庄严大殿里，裴景辞转头，正对上苏梨渺带着怒意的眼。

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又突然松开，带来的闷疼让他有片刻窒息。

可只是一瞬，他就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公主殿下，臣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为日后的娘子祈求平安有何不可？”

苏梨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静下心来，看着那尊悲悯的佛像。

“你是皇家郡王，身份非比寻常，择选未来娘子一定要慎重。”

裴景辞垂眼：“臣谨记。”

苏梨渺侧身看着外面：“天色不早了，该启程回去了。”

裴景辞依旧点头，苏梨渺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没去看裴景辞写在灯上的那一句。

‘裴氏裴景辞，为娘子柳云兮点。’

从太庙祈福回来后，朝野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公主大婚做准备，裴景辞也不例外。

按照祖制，新婚男女成婚前不能见面，所以苏梨渺几乎一有时间就往裴景辞宫中跑。

有时是因为成亲时的建议。

“景辞，惊澜说牡丹寓意幸福美满，本宫已经让人从各个城池搜罗牡丹，大婚之日摆满去公主府的路！”

有时是因为婚服的规制。

“景辞，内务府那群老古板竟然说婚服有规制，不能绣上牡丹，你帮本宫在父皇面前说说？”

大婚相关的事情，苏梨渺几乎一手包揽。

裴景辞就在旁边静静听着，有时提两句意见，有时默不作声。

但这段时光，竟是他表明心意后跟苏梨渺相处的最自在的日子。

这天，苏梨渺带着几个礼部官员再度来了裴景辞宫中。

“景辞，内务府已经将婚服做好了，你愿意试试吗？”

裴景辞平静许久的心湖猛然震荡，他看着苏梨渺，嗓音有些干涩：“我？”

苏梨渺解释道：“惊澜感染了风寒，本宫不愿意让他再劳累，你跟他身形相似……”4

裴景辞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却有些听不清了。

苏梨渺是真将宋惊澜爱到了骨子里，才会事事以他为先，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吧。

他看向门外捧着礼服的女官，轻声道：“为了殿下的幸福，臣便不守规矩一次。”

片刻后，裴景辞看着镜中穿着婚服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一次穿上这样的盛装，却是为了挚爱与旁人成婚。

看着泛黄的铜镜，裴景辞眼前模糊一瞬，又恢复正常。

他打开了殿门，等在门外的苏梨渺下意识看来，却被夺走了呼吸。

巧夺天工的婚服和玉冠，那片红色毫无余地的铺满了她的眼。

她的心在此刻仿佛被撞了一下。

苏梨渺连忙挪开视线，看向那些女官：“都愣着干什么！都上去看看有何不妥。”

“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裴景辞才得以脱下那身婚服。

他看着还在有些走神的苏梨渺，轻声道：“公主殿下不用担忧，婚礼一定会圆圆满满的。”

苏梨渺回头，看见他沉静的笑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一刻，这个跟在自己身后十年的人仿佛就要化作一阵风，她怎么都抓不住了。

苏梨渺攥紧手，刚上前一步，就听见身后有太监传话：“殿下，陛下让您去养心殿一趟。”

苏梨渺停住脚步，看着裴景辞，突然开口：“你会一直在此处等着本宫，对吗？”

裴景辞一怔，随后笑了笑：“殿下，会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苏梨渺撒谎。

苏梨渺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她转身离开，有些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裴景辞是她一手养大的，他也没其他家人，不待在宫中又能去哪？

裴景辞看着她的背影，低声笑了笑：“苏梨渺，大婚快乐。”

转眼就到了苏梨渺成婚前日，裴景辞却收到了一封宫外递来的信，外封上只有四个字。

吾夫亲启。

裴景辞手颤了下，还是拿出了信，上面的话语简洁，一如柳云兮利落的性格。

‘今夜我已秘密入京，明日晨时城郊送别亭，恭候姑爷同我回镇国府。’

不过短短一句话，裴景辞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烛火快要熄灭，他才喊来青芝。

“青芝，将东西都整理好，明日咱们就要动身去边关了。”

第二天晨曦初起时，裴景辞已经更衣完毕。

青芝下意识问了句：“郡王不去跟陛下和娘娘告个别吗？”

裴景辞笑着摇头：“不必了，今日公主大婚，我何必去破坏这么好的气氛。”

说着，拿过一张纸，一笔一划写上了道别，他舒了口气。

“青芝，我们走吧。”

有微风吹过，吹起了裴景辞宫殿里孤零零的那张纸。

上面寥寥几字，清晰可见——

‘惟愿阿姐夫妻和睦，白首偕老，镇国府姑爷裴景辞，贺。’

公主大婚，满城红绸飞舞，万民同乐。

而城门处早已有镇国府的侍卫牵着马等在那里。

见裴景辞拿出镇国府令牌，侍卫立刻垂首：“姑爷，请。”

裴景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朝公主府方向看了一眼。

苏梨渺，今日一别，此生你我再无相见日了。

而他，也该放下过往，奔向属于自己选择的未来了。

裴景辞抛却心底最后一点留恋，驱动马匹，朝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红绸漫天，似有喜乐的唢呐声穿透天际。

而他黑发飞舞，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