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戟翻身下马，铁甲撞击声涩而沉重，惊起尘土些许。

他那匹惯经沙场的赤兔马喷了个响鼻，有些磨损了的马蹄不安地刨着青石板缝。

医馆前的人群忽然安静了，紧接着有些窃窃私语响起。

“是裴大将军……”

“他怎么到这来了？”

“冀州军营的将士不都是由太医院看诊吗？”

“就是，都是大官，何必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挤在一处，还麻烦崔大夫！”

崔尤怜充耳未闻，只当没听见裴明戟刚刚那声呼唤，也未曾看见裴明戟此人。

她送走那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头都没抬，平直道。

“若是来看诊，排队。”

说完，她便掀起医馆的门帘，继续进去磨药了。

而此时的医馆门前，等着瞧病抓药的人排成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大多都是寻常百姓，其中掺杂着一两个相互搀扶着的伤兵。

裴明戟的脚步跨过门槛，阴影顿时罩住了崔尤怜手边那一小片光。

他挥退了欲上前阻拦的学徒，径直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个冰冷的石制药碾。

裴明戟伸手，染着风霜和血污的铁甲蹭过药碾边缘，攥住了她正要去抓药材的手腕。

那力道轻而缓，但又带着大将军王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

“尤怜。”

裴明戟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医馆里，砸得每个人心头一跳。

“两年了，我们何必到此地步？”

崔尤怜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猛地一甩，碾轮咕噜噜滚到一边。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是结了冰。

“将军，你弄错了吧？”

“我和你两年前就已经和离了，什么叫‘何必到如此地步’？”

“我原以为和离后，你我就是陌路人，哪还有‘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甲胄上已然发黑的血点。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您的道是金戈铁马，我的道是悬壶济世，两者截然不同。”

“请将军离开，别耽误我救治病患。”

裴明戟抿紧了唇，眸色沉暗地盯了崔尤怜片刻。

而崔尤怜已经重新低下头，捡起碾轮，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裴明戟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退开半步，声音哑涩。

“无妨。我在这里等你。”

崔尤怜再没看他一眼，冷冷道。

“随你。”

那一日，大将军王裴明戟便真的立在医馆一角，像尊煞气未褪的门神。

他看着崔尤怜指尖寒光闪闪的银针稳准地刺进穴道，缓解老人的湿寒腿疾。

看她手法利落地清洗伤兵伤口，撒药包扎。

看她低声安抚哭闹的孩童，眉眼间是曾经对他展露过的耐心与温柔。

看汗水浸湿她鬓边垂落的碎发，然后粘在微红的颊边。

裴明戟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的崔尤怜温柔纯善，永远安安静静等在将军府里，守着一隅烛火。

而如今的她，雷厉风行地穿梭在医馆之间，有条不紊地照顾着每一个病人。

莫名的，裴明戟的心软了下去，好似有什么在疯狂滋长。

这时，药童捧着大叠污秽的布巾匆匆而过，险些撞上发呆的他。

崔尤怜冷眼扫来，语气不带波澜。

“将军若无事，还请让开些，你杵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