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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09-28 20:10:34 

1 墨痕深处暗香浮深秋的金陵,秦淮河仿佛一条被时光浸染的墨色玉带,蜿蜒穿过城市的繁华与寂寥。白日里,河水略显沉静,两岸的烟柳笼着一层薄薄的湿气,画舫泊在岸边,褪去了夜间的喧嚣,只余下水波轻拍船身的寂寞声响。河畔不远处,一条窄巷深处,有间名曰“翰墨斋”的旧书肆,兼卖些纸笔,也替人抄书写信。书肆阁楼上,沈墨言正临窗而坐。窗外细雨如丝,无声地润湿了青瓦屋檐。他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泛黄的字句上,而是失神地望着窗外一角灰蒙的天空。桌角一盏油灯,灯芯噼啪轻爆了一下,拉回他的思绪。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桌案——一叠待抄的书卷,几张写满诗文的草纸,以及……压在砚台下,那封措辞委婉却字字如针的信,催缴房租的。

寒气混着墨香渗入肺腑。他放下书卷,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一小片淡青色的墨迹胎记。

这是他一紧张或窘迫时便会有的小动作。腹中隐隐的空乏提醒着他现实的锋利。

科举之路漫长,家中的接济早已断绝,抄书所得微薄,仅能果腹。他已是举人功名,满腹经纶,却困顿至此。若不是……他眼神一暗,伸手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素面信封,倒出几张银票和一小锭银子。这是昨日中间人送来的“润笔”,比他抄一个月书还多。

酬劳丰厚,代价是他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那些华美旖旎的诗词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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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秦淮河畔一位未曾谋面的姑娘代笔写词,已有一段时日。

那位原替她执笔的落第秀才离了金陵,中间人寻到了他,只道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倌人急需枪手,慕他才名。才名?沈墨言唇角牵起一丝苦涩,若真有才名,何须如此藏头露尾。但银钱是实的。他需要它来支付房租,购买灯油,支撑他继续读那些圣贤书,等待下一个科举之年。正思忖间,楼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已是傍晚,书肆早已打烊。沈墨言心下一动,起身下楼。开门,果然是那个熟悉的中间人老周,缩着脖子,带着一身河边的水汽。“沈公子,”老周压低声音,脸上堆着笑,“叨扰了。事出紧急,那位主顾……想亲自见您一面。

”沈墨言眉头微蹙:“见面?当初说好,只通过你传递诗词银两,不见面。”“原是这么说,”老周搓着手,面露难色,“但……但原先那位写的词,风格意境,那位姑娘已用惯了。

近日有场重要诗会,新作的几首总觉得差了些许火候,难以契合曲调。

姑娘她……坚持要当面与您探讨一二,务必求一首能压场的佳作。酬劳方面,好商量。

”沈墨言沉默。他厌恶这种牵扯,但对方言辞恳切,且“酬劳好商量”五字,精准地敲在他的软肋上。他瞥了一眼楼上那封催租信。“……何时?何地?

”“今夜亥时三刻,流云茶楼,天字乙号雅间。”老周迅速报上地点,“公子放心,那茶楼雅间私密得很,各有侧门出入,不会惹人注意。”是秦淮河畔最高档也最隐蔽的茶楼,专为城中显贵和不愿露面的男女提供幽静场所。沈墨言终是点了点头。老周如释重负,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这是定金。姑娘说,有劳先生费心。”门轻轻合上,沈墨言握着那袋碎银,只觉得烫手。才子之名,竟用于此。他转身上楼,脚步却比方才更沉重了几分。---亥时的秦淮,与白日判若两地。画舫如织,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之声伴着软语轻笑,在水面上悠悠飘荡。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某种奢靡的暖意。沈墨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避开热闹的主廊,从侧边小巷绕至流云茶楼后门,依约悄声进入。

天字乙号雅间在长廊最里处。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室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陈设清雅,与外间的浮华截然不同。一道素纱屏风将房间隔开,屏风后,一道窈窕的身影朦胧可见,正垂首斟茶。“先生请坐。”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如珠玉落盘,清润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听不出太多情绪。沈墨言依言在屏风外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略显局促。中间人老周已悄然退下并带上了门。“蒙先生不弃,肯来一见。

”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推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姑娘客气。”沈墨言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需要何种诗词?”“明日中秋诗会,我需要一首咏月新词,需别出心裁,不落窠臼,且……要能入曲,音韵需流转自如。

”她顿了顿,“听闻先生前次那首《秋思》,意境孤远,不似寻常应制之作,故而冒昧相请。

”沈墨言微怔,没想到对方竟能点出他刻意藏在香艳词句下的那一点私心。

他上次确实在词中暗藏了几分自身萧索的秋意。他略一沉吟,道:“咏月之诗词,古今繁多。

欲出新,或可不直接描摹月华,而以水波、云影、桂香、箫声衬之。音韵方面,可用仄韵,显婉转幽深之意。”屏风后安静了片刻。“以箫声衬月影,以秋水映清辉……先生见解独到。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正的兴味,而非客套,“只是仄韵虽美,若用于高潮处,恐难以拔高音调,是否可于转阕处略作调整,平仄相济?”沈墨言眼中掠过一抹讶异。

他未料到对方不仅懂词,更通音律,所言切中要害。“姑娘所言极是。

”他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手腕的胎记在灯下微微显露,“是在下思虑不周。那便首阕用平韵,铺陈意境,转阕换仄韵,递转幽情,末句再复平收,以求余韵。如何?

”“平—仄—平……”屏风后的女子轻声复述,似在揣摩音律,随即抚掌轻赞,“妙!

如此一波三折,正合曲调起伏!先生大才。”她的欣喜透过屏风传来,带着温度。

沈墨言忽然觉得,屏风后或许并非只是一个需要华丽词藻装饰门面的风尘女子。

两人就着诗词格律、意象运用又交谈了片刻。沈墨言渐忘窘迫,言辞也流畅起来。

他发现对方不仅能跟上他的思路,偶尔提出的见解竟也十分精妙,显是读过不少书,且有真切的感受力。一阕词的框架,就在这屏风内外的对话中渐渐清晰。“听君一席话,获益匪浅。”女子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如此,我便静候先生佳作了。酬金……”“不急。

”沈墨言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唐突,补充道,“待词成之后,再议不迟。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似有若无。“好。”沈墨言起身告辞。他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素纱屏风。恰巧,屏风后的女子似乎也正起身,身影移动间,广袖微拂,带起一阵极淡的、不同于室内熏香的幽香,似兰非兰,似梅非梅,清冷缥缈,拂过他的鼻尖。他微微一怔,旋即推门而出,步入茶楼昏暗的走廊。屏风后,柳依依并未立刻离开。她缓步从屏风后走出,灯烛映照下,容颜倾城,尤其右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她走到沈墨言刚才坐过的位置,看见那杯他未曾动过的茶,杯沿空留一抹淡香。她目光落在椅旁地面,那里悄无声息地落着一方折叠齐整的素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略显拙朴的“墨”字。

想必是方才那位先生无意间遗落的。她俯身拾起,指尖触及棉布微糙的质感,与他方才言辞间的锋锐才情和局促不安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那个青色身影匆匆融入夜色,走向与秦淮河的璀璨相反的方向。

“墨……”她摩挲着素帕上的字迹,低声轻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倒真是人如其名。”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丝丝凉意渗入温暖的室内。她握紧了手中那方陌生的帕子。2 素笺承意曲暗通夜雨未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阁楼的窗棂。沈墨言回到翰墨斋的小阁楼,屋内清冷,唯有油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他换下微湿的外衫,那阵若有似无的幽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混合着茶楼的苏合香,成为一种奇特的记忆。屏风后的身影,珠玉般的声音,还有那精准的音律见解……与他想象中的风尘女子截然不同。他甩甩头,试图将那些模糊的想象驱散,注意力落回案头。铺开素笺,研墨润笔。

“咏月……不落窠臼……”他喃喃自语,脑海中却浮现出屏风后那抹窈窕的轮廓,以及她所说的“平仄相济,一波三折”。笔尖蘸饱墨汁,悬于纸上一瞬,随即落下。

他并未直接描绘月轮如何皎洁,而是先写秦淮秋水的微澜,写云破初开的刹那清辉,写远处隐约的箫声呜咽,似有还无。转入中阕,笔调陡然幽深,借仄韵倾诉广宫清冷、桂影孤寂,似叹人世离合。末了,笔锋再转,以平韵收束,将万千情思化作流水般的余韵,萦绕不散。一词既成,他仔细吹干墨迹,自己低声吟诵了一遍。音韵流转,确如她所要求的那般,适合入乐演唱。词意清雅,藏着不易察觉的孤高,甚至有一两句,隐约映照着他自身的心境。他将其小心折叠好,准备明日交由老周。直到此时,他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神色微微一凝——他那方常用的旧帕子不见了。许是落在茶楼了?并非值钱之物,只是用惯了,且上面绣着那个“墨”字……他皱了皱眉,旋即又释然。一方旧帕,无人会在意。即便被那女子拾去,她也不知他是谁。两人之间,本就该是屏风内外的陌路人。

---翌日傍晚,老周准时前来取走了词笺。华灯初上时,秦淮河畔的“倚翠阁”已是笙歌鼎沸。柳依依的梳妆室内,却相对安静。李嬷嬷推门进来,满脸堆笑:“依依啊,今晚中秋诗会,来的可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才子官人,你可准备好了?定要拔得头筹,妈妈我可指望着你呢!”她说着,目光扫过妆台上新送来的首饰衣裳,眼中精光闪烁。柳依依对镜描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妈妈放心,依依省得。”镜中的女子,云鬓花颜,金钗步摇,华美衣裙衬得身段婀娜。右眼角的泪痣被恰到好处地点缀,更添风情。

她熟练地为自己覆上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催促了几句方才离开。房门关上,柳依依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方素帕,看了一眼那个“墨”字,随即取出老周傍晚送来的词笺。展开的瞬间,清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低声读着,眼神渐渐亮起。“云裁素练水涵晶,隐约箫声渡晚汀……桂魄分辉寒自倚,素心千载共谁明……唯余江上月,流照古今情……”好一个“流照古今情”!

她指尖抚过那墨迹未干的字句,这词意境超脱,情感深沉,远非寻常寻欢作乐场合的应景之作可比。尤其是那音韵的转换,果然如他昨夜所说,平仄交错,极富乐感。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华丽词句下,藏着一种与她相似的、被繁华掩盖的孤寂。“先生果然大才。”她低声自语,将词笺贴于心口片刻,随即坐到琴案前,试着依词调音谱曲。灵思泉涌,旋律几乎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与那词句契合无比。---中秋诗会,倚翠阁大厅内名士云集,觥筹交错。柳依依抱着琵琶登场时,全场静了一瞬。她面覆轻纱,眼眸低垂,行礼后款款坐下。纤指拨动琴弦,一段清越如珠落玉盘的过门后,她朱唇轻启,歌声婉转流出。“云裁素练水涵晶,隐约箫声渡晚汀……”沈墨言此刻,正站在大厅最边缘的角落阴影里。是陈文远硬拉他来的,说是见见世面,实则不过是想让他这清贫同窗衬托自己的潇洒阔绰。他本不愿来此,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坚决推辞。他听着那熟悉的词句从她口中唱出,被谱上了空灵婉转的曲调。

她的歌声不像她说话时那般清润,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缠绵与磁性,每一个转音都撩人心弦。她并未刻意卖弄风情,但眉梢眼角,经妆容点缀和灯辉映照,自然流露出一股动人之态。全场宾客皆沉醉其中,包括他身边的陈文远,目光灼灼,满是倾慕。沈墨言的心跳有些失序。昨夜屏风后那个与他探讨平仄、言语机智的女子,与眼前这个艳光四射、引得满堂倾倒的名妓,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可那词,是他的词。

经由她的演绎,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既有原词的清雅,又添了几分属于她的、动人心魄的魅力。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满堂喝彩声骤起!“好!好词!好曲!好歌喉!”“此词只应天上有啊!

依依姑娘才情冠绝秦淮!”“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笔?竟为依依姑娘量身打造如此佳作!

”柳依依起身敛衽行礼,目光掠过台下众多倾慕的脸庞,却在扫过角落阴影时微微一顿。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身影,略显局促,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是他?虽然昨夜未见其面,但那身形气度,以及那双在暗处依然显得清亮的眼睛,让她几乎立刻认了出来。他竟来了。

她的目光与他有一刹那的交汇。他似乎怔住了,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柳依依心底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无瑕的浅笑,应对着众人的赞誉。

李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向宾客致谢,却绝口不提词的来源。陈文远摇着折扇,对沈墨言感叹:“如此才色双绝,若能得依依姑娘青眼,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非我等寻常书生可企及啊。”话语中既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沈墨言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上那抹倩影,她却已转身,在丫鬟的簇拥下翩然离去,只留下满堂的赞叹和一抹若有似无的冷香。他忽然觉得,昨夜那方屏风,隔开的不仅是两个人,或许是两个世界。而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却被自己写就、由她唱出的词曲,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墨迹胎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茶楼里,那阵拂过鼻端的、似兰非兰的幽冷香气。

3 夜雨送稿惊素颜中秋诗会后,沈墨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白日埋首书卷,夜间偶尔替那屏风后的女子捉刀。只是那份微妙的联系,因着诗会上短暂的一瞥和那曲惊艳的合唱,在他心底投下了一颗难以忽视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为她写的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有时甚至不需她过多要求,他也能捕捉到她所需的意境与情绪。酬金通过老周如期而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却也像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这交易的实质。这夜,秋雨再次不期而至,且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沈墨言刚完成一首新词,是柳依依特意要求的,用于三日后一位贵客的私宴,点名要一首清冷孤傲风格的咏梅词。他反复斟酌,几易其稿,直至夜深才满意。墨迹未干,他便小心卷起词笺,准备明日再让老周送去。就在这时,阁楼窗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沈墨言一惊,这般雨夜,谁会来寻他?他推开窗,风雨立刻裹挟着寒意扑进来。楼下站着浑身湿透的老周,满脸焦急。“沈公子!不好了!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变调,“依依姑娘明早就要用那首新词排练曲调,我原打算天亮来取,刚得信儿那贵客行程提前,宴席改明晚了!姑娘急着要词,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等天明,只好冒雨来扰您清梦!

”沈墨言闻言,立刻将卷好的词笺取出:“词已写好,周伯快进来避避雨。”“不了不了!

”老周连连摆手,却冷得牙齿打颤,“我得立刻给姑娘送过去,画舫那边还等着呢!

这雨太大,我这老寒腿……公子,您、您能否行个好,替我跑这一趟?

画舫就在不远处的码头,您脚程快,送去就能回。酬金我明日加倍补给您!”沈墨言愣住了。

亲自送去画舫?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与柳依依的关系,应止于屏风和中间人,这才是安全且合乎规矩的。然而窗外老周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那急切的需求,让他拒绝的话哽在喉间。他看了一眼手中墨迹已干的新词,又看看瓢泼大雨。“……也罢。

”他终是叹了口气,“画舫何处?我送去便是。”老周大喜过望,连忙报了画舫名号和停泊的具体位置,千恩万谢地缩到屋檐下暂避风雨。

沈墨言披上一件旧蓑衣,戴好斗笠,将词笺小心揣入怀中最稳妥处,深吸一口气,步入了茫茫雨幕。---雨夜的秦淮河,失去了平日的旖旎光彩,只剩下漆黑的水面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以及泊在岸边随波起伏的船只黑影。

大多数画舫都熄了灯火,沉寂在雨中。他依着老周所指,找到那艘名为“听雪”的画舫。

与其他画舫相比,它显得更为雅致清静,此刻也只有舱房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灯火。

舫边踏板湿滑,他小心踏上,轻轻叩响了舱门。等了片刻,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小丫鬟探出头,疑惑地看着这个蓑衣斗笠、一身水汽的不速之客。

“请问是柳依依姑娘的画舫吗?”沈墨言提高声音,压过雨声,“受周伯所托,送词稿而来。

”小丫鬟恍然,连忙将门开大些:“快请进,姑娘正等着呢。”沈墨言脱掉滴水的蓑衣斗笠,放在门边,略整了整微湿的青衫,才跟着丫鬟走入内舱。内舱布置得十分清雅,不像寻常欢场之地,倒似书香小姐的闺房。琴案、书卷、香炉一应俱全,只角落一张贵妃榻略显慵懒风情。柳依依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她似乎刚刚沐浴过,一头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未施粉黛,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净寝衣。

窗外风雨声呜咽,她听得专注,并未立刻察觉有人进来。丫鬟轻声禀报:“姑娘,送词稿的先生来了。”柳依依闻声回过头来。没有了面纱,没有了华丽的妆容和首饰,灯下素颜的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清丽。肤色白皙,眉眼如画,那颗右眼角的泪痣在毫无遮掩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一抹脆弱的韵味。

与诗会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名妓判若两人。沈墨言猝不及防地对上这样一张脸,呼吸猛地一滞,心跳如鼓。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从怀中取出被保护得极好、丝毫未湿的词笺,双手递上:“姑娘,词稿在此。”柳依依也显然没料到来的会是他。

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接过词笺:“有劳先生……冒雨前来。

”她的声音比在茶楼屏风后时更轻软几分,带着些许倦意。“举手之劳。”沈墨言低声道,依旧垂着眼,“周伯年事已高,风雨夜行不便。”“嗯。”柳依依轻轻应了一声,展开词笺,就着灯光细看。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水汽和她发间清雅的皂角清香,与那日茶楼的苏合香、诗会上的脂粉香都不同。沈墨言站在原地,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能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地面。他能感觉到她阅读时专注的目光,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她的存在感。忽然,她轻声吟诵出其中的两句:“‘孤影堪酬冰雪魄,寒香不借东风力’……好,极好。

正是我想要的意思。”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慰藉。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湿寒之气的青年。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透着读书人的清峻和此刻的拘谨。她注意到他微湿的衣襟和鞋沿沾上的泥水。

“先生衣衫湿了,喝杯热茶驱驱寒吧。”她示意丫鬟去倒茶。“不必麻烦。

”沈墨言立刻推辞,“词已送到,在下不便久扰,告辞。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心绪不宁的地方。柳依依却道:“雨势正大,先生稍坐片刻无妨。

若是冒雨回去染了风寒,倒是依依的罪过了。”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易拒绝的意味。丫鬟已端来热茶。沈墨言无奈,只得在离门最近的绣墩上略沾边坐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茶气氤氲,暂时温暖了他微凉的手指。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柳依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似乎比那夜屏风后感知的更为清瘦一些,肩背却挺得笔直。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那方帕子,我拾到了。”沈墨言猛地抬头,撞上她清澈的目光。

“本想归还,却不知如何相送。”她走到妆匣边,取出那方折叠整齐的素帕,“今日正好物归原主。”沈墨言看着那方失而复得的旧帕,脸上微微发热:“区区旧物,劳姑娘费心保管。”他起身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两人都迅速收回手。

帕子上似乎也沾染了她妆匣里那种淡淡的冷香。“上面的‘墨’字,是先生的名?

”柳依依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沈墨言心中一紧,将帕子迅速收入袖中,含糊道:“……一个记号罢了。”他不想透露太多。柳依依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重新拿起词笺,道:“这首词,我很喜欢。尤其是‘不借东风力’一句,甚合我意。

”她说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而非平日里习惯性的妩媚微笑。这一刻,沈墨言仿佛窥见了层层包裹下的、真实的柳依依——或许也有着不愿依附、独自抗争的孤傲。

窗外雨声渐歇。沈墨言站起身:“雨似乎小了,在下真的该告辞了。”柳依依这次没有挽留,只轻声道:“多谢先生。夜路难行,请小心。”她送至舱门口,看着他重新披上湿重的蓑衣戴好斗笠,步入渐弱的雨幕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码头。

她倚门而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短暂接触时,他微凉的体温和习书之人指腹的薄茧。夜风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也带来一丝彻骨的凉意。她拢了拢单薄的寝衣,忽然觉得,这秋夜,似乎比方才更寒了几分。

而那首咏梅词中的句子,却莫名地在心头暖了起来。4 心弦暗动波乍起自那夜画舫送稿后,沈墨言的心境再难恢复以往的平静。素颜青丝的柳依依,灯下那一抹真实的疲惫与清丽,还有那句“寒香不借东风力”的低语,时常在他夜深读书时悄然浮现在脑海,扰得他心绪不宁。他试图将其归因于对美好事物的天然欣赏,或是文人易有的遐思,但手腕无意识摩挲胎记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他为她写词时,笔下不自觉地带入了更细腻的情愫。写春花,会想到她眼波流转;写秋月,会忆起她凭窗孤影。词句愈发绮丽深情,却也更贴合她的气质。酬金依旧丰厚,老周每次送来时都笑容满面,说着“依依姑娘对先生的词满意极了”。这日,同窗陈文远又来书院寻他。陈文远家境富庶,不必为生计奔波,平日里常呼朋引伴,流连风月场所。“墨言,整日埋首经籍有何趣味?”陈文远一把抽掉他手中的书卷,揽住他的肩膀,“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金陵新来了位西域琴师,技艺高超,正在‘流觞水阁’献艺。听闻依依姑娘也会前往,说不定能一睹芳容,聆听仙音呢!

”听到“依依姑娘”四字,沈墨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想拒绝,他需温书,且那等场合花费不菲,非他所能负担。“走吧走吧!”陈文远不容分说,“今日我做东!

你可知多少人想见依依姑娘一面而不得?机会难得!”半推半就间,沈墨言被陈文远拉出了书院。---流觞水阁临水而建,曲水流觞,雅致非常。

今日因着西域琴师和柳依依的名头,更是座无虚席,多是锦衣华服的文人雅士和富家子弟。

沈墨言坐在角落,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陈文远却如鱼得水,与相熟之人寒暄笑谈,目光不时热切地望向入口处。丝竹声起,西域琴师先奏了一曲,异域风情引人入胜。

但众人显然更期待接下来的节目。终于,在一阵尤为热烈的窃窃私语中,柳依依出现了。

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着一身水碧色长裙,外罩轻纱,云鬓斜簪一支玉簪,薄施粉黛,却依旧光彩照人。她怀抱琵琶,步履从容,向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无波。

陈文远顿时挺直了腰背,眼神炽热。柳依依落座,纤指拨弦,并未选择时下流行的艳曲,反而奏了一首古调《梅花三弄》。琴音淙淙,孤高清冷,竟与这喧闹场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沉浸于琴音营造的冰雪之境。奏毕,余韵悠长。片刻后,喝彩声才轰然响起。“妙哉!依依姑娘琴艺无双!

”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人如梅花,曲亦如梅花,冰清玉洁!”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陈文远更是激动,大声对沈墨言道:“如何?墨言!我说依依姑娘才色双绝,非虚言吧?

若能得此佳人青睐,夫复何求!”沈墨言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柳依依身上。

她正微微垂眸,接受众人的赞誉,嘴角噙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那些热烈的赞美并未真正进入她心里。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掠过他这个角落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墨言的心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接下来是宾客自由交流、饮酒赋诗的环节。陈文远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挤上前去,想向柳依依敬酒搭话。柳依依身边瞬间围了不少人。她周旋其间,应对得体,却始终保持着不易亲近的距离。沈墨言独自坐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她,了那夜画舫上素净身影之外的另一重身份——需要巧笑倩兮、需要应对各方压力的名妓依依。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有些闷,有些涩。忽然,一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酒:“这位公子,我家姑娘说,多谢捧场,请饮一杯水酒。”沈墨言一怔,抬头望去,只见人群中的柳依依正与旁人说话,眼神却似有似无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他接过酒杯,指尖微颤。是了,她认出他了。在人群之中,她依然注意到了这个坐在最不起眼角落的青衫书生。是因为那夜画舫送稿,记住了他的身形?

还是因为……他写的词?他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心中波澜骤起。这杯酒,是礼貌,是谢意,还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他举杯,隔空向着她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微辣,带着果香,一路烧灼而下,点燃了他胸中某种压抑的情绪。陈文远悻悻而归,显然未能得到柳依依的单独青睐。他嘟囔着:“依依姑娘眼界果然高得很……”他却没看到,在他转身离开后,柳依依的目光曾短暂地、清晰地落在他身后那个沉默饮尽杯中酒的青衫书生身上。宴席散场,众人陆续离去。沈墨言与陈文远走在廊下,迎面正遇见在小丫鬟陪伴下准备离开的柳依依。

陈文远立刻整理衣冠,上前搭话:“依依姑娘今日一曲,真是令人神魂俱醉……”柳依依停下脚步,礼貌微笑:“陈公子过奖。

”她的目光却越过陈文远的肩头,看向后面的沈墨言,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二位公子慢走。”说罢,她便在小丫鬟的簇拥下翩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冷香。

陈文远犹自沉浸在方才那一眼的惊艳中,未察觉异样。而沈墨言却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方才她看他那一眼,分明与看陈文远、看其他宾客不同。那里面没有客套的笑意,只有一瞬间的清澈和……某种难以捕捉的寂寥。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听懂我的琴音了吗?

你明白那“不借东风力”背后的含义吗?秋风拂过廊下,吹动他的衣袂。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在代笔诗词下的隐秘心绪,或许早已被她窥破。而她那杯特意遣人送来的水酒,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牵引。心弦,已被彻底拨动。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

5 墨香暗度锦书传流觞水阁那一眼之后,沈墨言与柳依依之间,仿佛有了一根无形的丝线,虽未明言,却彼此心照。沈墨言依旧通过老周送词,只是每次提笔时,心思愈发缠绕。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酬金,更像是将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愫,细细研磨入墨,藏于字里行间。

他知道,她是懂的。她能从那华丽的词藻里,精准地捕捉到他刻意埋藏的孤寂、欣赏,甚至那一丝日渐滋长的倾慕。这日,他完成新词后,鬼使神差地,并未立刻交给老周。

他取出一张最好的桃花笺,将其誊抄其上,笔触格外认真。写罢,他盯着墨迹未干的词句,心中涌动着一股冲动。他研墨另铺一纸,提笔踌躇良久,最终落下寥寥数语,并非诗词,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询,关于词中某一处用典是否妥帖,语气克制而守礼。

他将这短笺折得极小,藏在桃花笺的夹层之中。心跳如擂鼓,他将词笺交给老周时,甚至不敢多看对方一眼。---“听雪”画舫内,柳依依展开那叠桃花笺。

清逸俊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新词一如既往地精妙,贴合她所需。她唇角微弯,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着那墨迹的微凹。然而,当她读到下半阕时,指尖微微一滞。

那里用了一个颇为生僻的典故,意指知音难觅,但用法略显晦涩。她正沉吟间,忽觉笺纸似乎略厚。细心捻开,果然发现内中另藏着一张小巧的短笺。展开,上面是同样字迹,却只有一句话:“‘伯牙绝弦’之典于此,恐失之晦涩,姑娘以为妥否?

”柳依依的心猛地一跳。这哪里是询问用典?这分明是借问询之名,行试探之实。他在问她,是否懂得他词中深藏的“知音”之意。舱外河水轻漾,舫内馨香袅袅。

她捏着那页小小的短笺,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清瘦书生写下此话时,紧张摩挲手腕胎记的模样。她走到书案边,并未唤丫鬟研磨,而是亲自提起了小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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