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文心侠骨 纪念918序民国二十七年，沪西日落，有血光映在《申江日报》副刊。一篇《论气节》刊出，作者名方远声，名字平常，却像投石入江，波纹至今未平。有人读后拍案，有人读后暗记，有人携报入警署，墨迹未干，血已先溅。此后数年，上海滩仍歌舞，仍暗杀，仍有人夜抄《正气歌》；仍有人失踪，仍有人绝食，仍有人从死牢出来，带一口未咬的木塞。再往后，江北炮楼燃起，江南灯火阑珊，同一人在两地名册上，或标“要犯”，或写“同志”。故事从墨开始，到枪结束，亦可能相反。笔者只拾得几页蜡纸、半幅血书、一枚玻璃弹珠，拼成此十五章，权作引子。至于是非生死，且看后文分解。第一章 墨祸临门民国二十七年，沪西租界边缘的复旦附中早读铃刚停。方远声挟一摞讲义踏进三楼教室，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却熨得平整。他抬手在黑板上写下“肉食者鄙”四字，粉笔末簌簌落进讲台抽屉。“今日讲《左传·曹刿论战》。”他转身，目光扫过三十七张稚气未褪的脸，“肉食者，指朝中权要；鄙，短视也。齐鲁之战，肉食者欲和，曹刿请见。为何？”后排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举手：“肉食者只顾眼前，不顾社稷。”“社稷为何物？”“江山，百姓。”“百姓若被宰割，江山安在？”教室里忽然安静，窗外传来黄浦江上汽笛长叹声。下课铃响，方远声合上讲义：“今日作文题——《气节》。明早交卷。”他步出走廊，教务处杂役阿顺迎头赶来，低声道：“方先生，报馆有信。”信封里躺着当日的《申江日报》，副刊版面，他自己的文章《论气节》被朱笔圈出，旁边批小字：“影射时政，煽动民心。”落款是“沪西警署侦缉队”。午后，国文组办公室。周世昌端着宜兴紫砂壶，慢悠悠吹茶叶：“方兄好文笔，‘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警署都拜读了。”方远声没接茶，也没接话，把批改好的作文簿码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陈望秋”。傍晚散学，周世昌叫住校工老李，递过去一只罐头听：“晚上把三楼教室的废纸篓倒出来给我，少一张罚你半个月工钱。”夜里九点，方远声在灯下誊写《正气歌》蜡纸，准备油印给学生。窗棂“嗒”一声轻响，陈望秋翻窗而入，衣摆沾着露水。“先生，周世昌去了戈登路捕房，带着您的文章。”方远声把蜡纸推入抽屉，锁好：“明天照常上课。”“还上？”“上。最后一课也无妨。”次日清晨，方远声踏进教室，发现后排空着三张桌子。他不动声色，翻开讲义：“今日续讲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读到“时穷节乃见”，走廊传来皮靴声。周世昌领着两名便衣堵在门口：“方先生，警署请你去谈话。”方远声把粉笔放进盒中，拍去手指上的粉灰：“课还没上完。”便衣亮出铜质警徽：“耽误不了多久，走吧。”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方远声抬手压了压：“坐下，把课文抄完。我回来检查。”他走出教室，阳光照在走廊青砖上……第二章

玉碎兰摧囚车停在戈登路捕房后门。方远声被推进灰砖走廊，铁门“哐”一声阖死。旁边新贴了“中日亲善”标语。桌后坐着日本顾问藤田，汉语带关东腔：“方先生，‘肉食者鄙’，鄙在何处？”“古文课，与当下无涉。”藤田把《申江日报》拍在桌面：“报纸是舆论，不是课堂。”周世昌立在一旁，翻开剪报夹：“顾问先生，他还有更露骨的——”指给藤田看一段铅笔批注：“‘今之肉食者，佩倭刀而歌《大雅》’，这分明辱骂维新官员。”方远声冷笑：“周某，你左手拿壶，右手拿刀，壶里茶还是酒？”藤田不耐，用日语吩咐身旁巡捕队长：“先押一夜，明日抄家。”与此同时，周世昌领着另一队人扑向方家。慧贞正在灶间熬藕粉，听见门被砸得山响，抱孩子出来。周世昌一脚踹翻煤炉，火炭滚到慧贞脚背，她踉跄护住怀里的三岁阿圆。“搜！”警察抡起铁棍撬书箱，线装书雪花般飞出。慧贞扑过去按住《楚辞集注》：“那是学校教材！”周世昌反手一掌：“教材里夹反日传单，是不是？”阿圆吓得大哭，扑打周世昌膝盖。警察队长枪托一扬，孩子额头撞在桌角，血溅《离骚》扉页。慧贞尖叫一声，腹下血崩，坐倒于地。周世昌跨过她，从抽屉抽出方远声昨夜誊写的《正气歌》蜡纸，吹了吹：“证据确凿。”傍晚，捕房牢号。铁门小窗丢进一团冷饭，方远声没动。对面老囚用草棍敲墙：“先生，进来头一晚，想开些。”半夜，铁链响，老狱卒老郑摸黑塞给他一张草纸：“外头传的话——令郎夭折，夫人血崩，在仁济医院。”方远声攥紧草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他一头撞向砖墙，血顺着鬓角淌下，在草纸上晕开，恰好盖住“令郎”二字。次日十点，藤田再次提审，刚要动刑，领事馆来电：复旦校董与美籍董事联名施压，称“无确证即酷刑，将诉诸国际舆论”。藤田咬牙，在羁押单上改批“暂行拘禁，续查”。周世昌凑近：“顾问，方某已废，放出去也翻不起浪。”藤田眯眼：“周桑，你替他求情？”“不，我想让他自己死。”周世昌转身，朝狱卒丢了一封银洋：“饭里加点盐，别给茶，嗓子哑了，就唱不出高调。”第三章

铁窗寒夜戈登路捕房死牢，天窗高四尺，片得砖地惨白。方远声靠墙半躺，额前旧伤凝一条黑紫，唇皮裂口，每一息都带血腥味。第三天起，狱卒老郑不再送茶，只递半碗冷粥，米粒可数。方远声伸手，铁链“哗啦”一声，碗沿已空——粥沿碗底漏走，渗进稻草。“周股长吩咐，先生嗓子金贵，润不得。”年轻狱卒阿贵倚门剔牙，脚边搁一只空铁壶。老郑傍晚巡更，趁阿贵赌牌，迅速把半壶凉水塞进栅缝，低声：“方先生，先含再咽，别呛。”水入口，方远声却喷出一口血，颜色比前夜更深。老郑皱眉：“内伤？得看大夫。”“不用。”方远声抬袖擦嘴，“有纸笔么？”“逮进来时搜得精光。”老郑环顾，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药行包货用的炭芯，“将就。”方远声把裤腰里衬的白布撕下一绺，铺膝上，写：“远声入狱，妻亡子夭，此仇不共戴天。”。写完折成指甲宽，递给老郑：“万一我出不去，求转交复旦陈望秋。”老郑揣好，又低声：“后天井，每晚子时放尿桶，你若能走十步，可看西南墙根，新糊的泥砖——那里埋着令郎的小鞋，夫人留下的。”方远声眼眶暴红，却硬生生把泪逼回去，只剩喉结上下滚动。第七日，牢门忽然大开，阿贵提灯后随周世昌。周世昌捏手帕掩鼻：“方兄，绝食七日，骨气可嘉，可也别真把命搭进去。”方远声抬眼：“周某，你脚上的皮鞋，是我学生的捐款买的？”周世昌脸色一沉，朝阿贵努嘴。阿贵会意，把一碗滚热豆腐脑泼在方远声脚背。烫肉吱吱作响，方远声牙关咬得“咯咯”却不出声。“给他拍张照，”周世昌掏相机，“脸要清楚，明天登报——‘复旦前教授绝食悔过’。”镁光灯一闪，方远声猛地偏头，额前伤痂被撕，血线顺眉骨滴进眼角，把瞳孔染成赤色。当夜子时，老郑押他到天井。尿桶腥臊刺鼻，方远声扶墙挪步，十步走完。西南墙根，新泥微潮，他伸手抠开砖缝，摸到一只织锦小鞋，鞋头绣虎头，血渍已黑。他把鞋按在胸口，双膝跪地，却哭不出声，只剩肩骨剧抖。老郑望风，低声道：“方先生，活着出去，比撞墙有用。”方远声用鞋抵额，似答非答：“我欠她们一场祭礼。”回号房路上，他忽然开口：“老郑，再帮我一次——把话传出去，说我愿在庭上背诵《正气歌》，让记者来听。”老郑愣住：“你要当众念？”“是。声音大，才传得远。”次日，老郑把话递到捕房翻译官处；再过一日，租界《字林西报》与《大美晚报》同时出现短讯：“复旦方某绝食将殆，要求公庭诵《正气歌》，以明心智。”舆论一起，藤田不便再用暗刑，只得允记者旁听。审讯室被改成临时法庭，镁光灯布在梁上。方远声被押进来，瘦得形销骨立，却自己走，不让人扶。站定，他先朝观众席微微躬身——那里坐着陈望秋，扮作记者，眼眶通红。藤田敲桌：“被告可最后陈述。”方远声抬头，声带已裂：“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每吐一句，血迹顺唇角渗出，滴在脚镣，铮然作响。念到“时穷节乃见”，他忽然拔高，破嗓裂帛，屋梁回声震得镁光灯“嗡嗡”颤。记者席快门连响，闪成白昼。周世昌想拦，被藤田用眼色止住——众目睽睽，不能上手捂嘴。一篇《正气歌》诵完，方远声踉跄半步，却就势转身，朝藤田与周世昌各看一眼。当晚，老郑偷偷把方远声血书布条带出狱墙，交至陈望秋手里。陈望秋展开，只见布条背面添了新字，血已乌青——“若我死，代我活下去；若我活，必令彼辈无眠。”第四章

残阳如血八月二十，午前。方远声一步一晃迈出戈登路捕房侧门，铁镣早被摘去，只剩腕踝上的淤痕。阳光一照，让人远远看去，误以为还拖着铁链。门口聚着十几名学生，蓝布衫被汗水贴在背。陈望秋上前递草帽，低声：“先生，先离开。”黄包车转进霞飞路，学生一路小跑护在两侧，形成移动的人墙。车停复旦后门，老校工江伯迎出，手里抖着一张布告：“方先生，学校……”布告墨迹未干：“国文教员方远声，言行乖张，有碍校誉，即予革职。院长周世昌，实心任事，升任文学院长。”陈望秋咬牙：“先生，我们去找美籍董事——”“不必。”方远声折起布告，声音沙哑却稳，“学校是房子，学问在人心。”他转身往宿舍走，脚步飘，却执意不要人扶。宿舍楼被两条白色十字封条锁死，封浆糊还湿。江伯低声：“周世昌带人封的，说里头有反动书籍。”方远声伸手沿封条抹一把，指尖沾浆，放进嘴里慢慢吮净。随后他弯腰，从门槛裂缝抽出钥匙——那是他与慧贞备用的，铜面被踩得发亮。门开，屋内狼藉，书架空倒，线装书被撕得半残。他蹲下身，把《楚辞集注》残页一张张拾起，叠齐，用指甲压平。陈望秋要帮忙，他摆手：“你们去弄点吃的，我收拾。”学生散去，屋里只剩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忽然“咔哒”一声，他踩到一物——阿圆的玻璃弹珠，滚到墙角，亮晶晶。方远声弯腰去捡，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在地板，溅开一朵暗红菊。他用手背抹净嘴角，把弹珠攥进掌心，四角棱陷进肉。午后，法租界公墓。新坟两座，无碑，只有两块木牌写着“方氏”“子阿圆”。黄土刚被日头烤出裂缝。方远声解开布衫，撕下里襟一条，咬破右食指，血写八字：“此仇不共戴天。”写罢，他把布条埋进妻坟前土中。傍晚，他回到闸北旧居，巷口烧饼摊正收炉。摊主老胡递过一只热炉箅：“方先生，听说您出来了，趁热。”方远声接过，掌心被烫出泡，却觉舒服。屋里灯火全无，他摸黑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周世昌搜剩下的半截蜡烛还在。点燃蜡烛，他取出弹珠放在桌心，借豆大火苗，磨墨，提笔，在一张毛边纸写下标题：《夜光》发刊词“夜光，火之余烬，亦可照暗。”写到一半，窗外雨点砸瓦，蜡烛头“噗”地跳花。他伸手护火，血痂被雨气浸软，指缝渗出血丝，滴在纸上，与墨混成褐黑。雨越下越大，他起身阖窗，透过缝隙，看见弄堂对过停了一辆黑色福特，车顶雨帘里一点红星——有人吸烟。方远声眯眼，把窗闩插死，吹熄蜡烛，屋里只剩心跳与雨声。他摸黑把弹珠塞进衣袋，贴身，冰凉。雨停时，午夜一点。他换件干净长衫，戴草帽，从后门出，贴着墙根走。福特车还在，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方远声拐进一条窄巷，脱下一只鞋，朝反方向扔出，“啪”一声脆响。福特车门立刻推开，两条黑影追过去。他赤一只脚，穿弄堂，过三桥，抵达法租界边的一处废弃石库门。敲门三长两短，门缝透出烛光，陈望秋的脸在光里：“先生，我们等你。”屋内，油印机咔哒作响，墨香混着煤油味。桌上堆着新印的《夜光》创刊号，头版正是他写的《发刊词》，末尾多出一行粗体铅字：“——韧之”陈望秋递给他一枚蜡纸刻笔：“先生，以后我们轮流刻，轮流发。”窗外，月光漏进来，照在油印机滚筒上，乌墨发亮。第五章

书生砺剑闸北贫民窟，方远声蜷在窝棚一角，身下垫两捆《夜光》残页，墨字被雨泡得模糊，。棚外雨沟漂着死鼠。他抱一只空酒瓶，瓶口塞着破布。棚帘“哗啦”被撩开，陈望秋弯腰钻入，蓑衣滴水，手里提荷叶包。“先生，卤肝、高粱。”声音压得比雨脚还低。方远声不接，先问：“印机怎样？”“滚筒缺油，我刮了肥皂润，还能转两百张。”陈望秋把荷叶摊地，卤肝切面渗着血汁，“你得吃，不吃转不动机器。”方远声掰一块肝，咽得颈骨暴起，又仰颈灌一口高粱，辣得眼白通红。“望秋，周世昌登报找我，说愿聘我做‘中日文化丛书’主编，月俸三百，配汽车。”“陷阱。”“我当然知道。”方远声用指甲刮瓶口酒垢，“可我要靠近他，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味。”陈望秋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传单——抗日义勇军募款通告。“苏北根据地缺枪少药，上海学生凑了四千法币，换成奎宁。组织想让你写一本小册子，随药同行，鼓舞士气。”“题目？”“《沦陷区的光》。”方远声把瓶底剩余的高粱倒进墨盒，酒冲开残墨，香里带辣。“纸呢？”“学生偷来一令洋白纸，藏在圣约翰大学礼堂地板下，明晚取。”雨停，窝棚顶仍滴答。远处传来更梆，三下。陈望秋欲走，回身又掏出一物——阿圆的玻璃弹珠，擦得雪亮。“打扫教室时捡的，物归原主。”方远声攥住弹珠，骨节“咔”一声脆响，他抬头：“告诉组织，我写。写好了，亲自送。”陈望秋走后，他铺开一张《夜光》废页，背面临时当稿纸，提笔蘸墨，落笔第一行：“吾妻吾儿，吾以国文为刀，先斩食肉者，再斩噬人者……”写至半夜，窝棚外忽传汽车引擎。两道白光劈开破门板，照得棚内纸屑飞。方远声把稿纸塞进裤腰，吹灭墨盒灯，翻身贴地，从草帘缝隙望出去——黑色福特，车顶架机枪，周世昌穿呢子大衣，立踏脚板，手电四扫：“搜！窝棚一间别漏。”方远声拎酒瓶，猫腰钻后墙洞，赤脚奔进雨巷。烂泥咬趾，他不敢停，左拐右折，闪进一处拆剩半边的茶馆废墟。机枪声在背后“哒哒”掠过。茶馆炉膛早冷，他蜷进灰堆，胸口剧跳。稿纸被汗浸湿，字迹晕开，他急忙摊开，用嘴吹，用怀体温偎。天色微明，枪声远。灰堆外，一只早起的麻雀跳上残窗棂，啾啾两声。方远声抬头，窗棂外，透出发白的曙光。他把弹珠含进嘴，冰得牙根发酸，却强迫自己含热，再吐出，在衣角擦净，塞进墨盒底层——连同那张半湿的稿纸。“第一步，活过今晚。”“第二步，让周世昌睡不稳。”第六章

暗夜星火法租界边，废弃酱园铁门半歪，月光斜照发酵缸残底，黑水结薄冰。方远声蹲在缸影里，袖口扎紧，手心托一只搪瓷盅，盅内淡黄色粉末——三硝基酚，自制炸药，昨晚才晾透。他撕下《中日文化丛书》假聘书，卷成引线，插进盅口，。陈望秋猫腰滑进来，低声：“日侨俱乐部在赫德路，后门每晚十一点倒垃圾，两名印捕站岗，二十分钟换班。”说罢递来一只怀表，“借的，准点。”“印捕枪里有几发？”“六发。上峰怕他们闹事，只给空桥夹。”方远声点头，把怀表塞进袜筒，炸药盅裹进饭盒，上盖白米饭，两点葱叶。两人并肩穿过菜市废墟，远处霓虹灯牌“樱之屋”闪金漆，是日本俱乐部招牌，歌声甜腻。十点五十八，后门巷口。印捕肩枪呵欠，垃圾桶铁盖半掀。方远声扮成苦力，破毡帽压眉，拎饭盒踅近。还差三十步，忽闻皮鞋声急——周世昌穿和服木屐，陪日本宪兵小队长提前巡到，手电筒白光乱扫。方远声蹲地放饭盒，帽檐下目光与周世昌隔空撞个正着。“那边，什么人？”周世昌喝问，日语带沪腔。方远声不答，掀饭盒抓炸药，火线已点燃，“嗤嗤”冒蓝烟。他猛冲三步，要扔向俱乐部后门，脚下一滑，冰面让鞋底打横，炸药脱手撞墙，“噗”一声闷响，火被震灭，只溅青烟。宪兵小队长拔枪，印捕拉枪栓，子弹顶上火。陈望秋从暗处跳出，抡起竹扁担，劈头给了印捕一下，枪掉地沟。他拽起方远声翻后墙，枪声在背后炸开，子弹擦砖飞火星。两人狂奔，穿三条横弄，跳上预先备好的黄包车，车夫是圣约翰学生，打马扬鞭，车轮碾过薄冰“咔啦”碎响，把枪声甩在雾里。车到槟榔路纱厂废栈，三人合力推开锈铁门，躲进棉花包缝隙。远处警笛四起，探照灯白光扫窗。方远声喘如牛，肩衣被子弹划焦，却先摸胸口——稿纸与弹珠俱在，才吐一口浊气。陈望秋递水壶：“炸药受潮？”“不，是周世昌提前巡到。”方远声抹脸，指背黑硝混血，“他嗅到我气味。”“下一步？”“周世昌惊弓，会加岗搜捕。咱们换个窝，再借他惊弓的弦，反拨他一记。”学生车夫插话：“法租界地下印刷所还有空房，明晚空出。”方远声抬眼，看屋顶破瓦漏下一束月光。他伸手接住，掌心被照得透凉，慢慢握拳：“好。纸笔就是雷管，文章就是火药。让周世昌夜夜听纸响，却找不到引线。”警笛声渐远，废栈外，一只夜猫跃过墙头，踩落碎瓦，清脆一声……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