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城北最偏僻的医馆买了落胎药。

回侯府的路上，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踩不到实处。

一进姑姑的小院子，就听到姑姑凄厉的惨叫声。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她的屋里端出来。

侯夫人一脸严肃地站在院中，正在发落六姨娘。

伺候姑姑的小丫鬟控诉道：「奴婢看得真切！我家姨娘就是喝了六姨娘端来的参汤，这才肚子疼的！」

又有大夫过来说，那碗参汤放了落胎药。

六姨娘年轻妖媚的容貌一片惨白。

侯夫人当场就喊人过来，将她压在长凳上，扒了裤子，狠狠打起来。

也就三四个板子下去，六姨娘身下渗出鲜血，渐渐地听不到嚎叫声了。

我觉得腿软极了，喉咙干涸得厉害。

侯爷也来了。

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六姨娘血淋淋的模样。

只是惋惜了一句：「可惜了。」

又转头吩咐姑姑好生休养。

从头到尾轻描淡写的，不见他有任何悲痛。

孩子、女人，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个物件儿。

原来，这侯爷竟然是这等薄情之人。

也难怪侯夫人要看紧大公子，指望大公子光耀门楣。

等侯爷走后。

侯夫人盯着六姨娘，忽然轻蔑地说了一句：「仗着自己得宠，竟想爬到我头上了。年轻鲜亮的姑娘多的是，人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她让丫鬟端来许多东西。

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金银珠宝。

那些，都曾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姑姑躺在床榻上，眼神慢慢地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她终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侯夫人呵了一声，叹道：「要说侯爷这些妾室，我最欣赏哪个，那必然是你陈青草。舍得一身剐，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好好休息，往后的日子，我亏待不了你。」

屋子里静下来。

我从帐子后面走出来，扑到姑姑床榻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一直哭个不停。

我终于知道，为何姑姑从不跟我聊肚子里的孩子。

又为何将我给孩子做的东西全都锁起来。

原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无法生下来。

姑姑见我哭，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好哭的？让你走你不走，偏要瞧我这样狼狈。陈姣姣，你要做妾，我不拦着。只是有一样，今日你看明白了。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想要什么，一开始就要想清楚。不要瞻前顾后，得陇望蜀。这也是我唯一能教你的。」

我擦擦泪，从油纸包里拿出刚买的梅子糖，塞了一块到她嘴里。

我哽咽地说：「姑姑，吃了糖就不疼了。」

姑姑抿着的嘴微微一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沁出来。

等姑姑睡着。

外面夜色沉沉，我提着药包去找傅时闫。

许是屋里闷，傅时闫挑了一盏灯笼，坐在廊下。

他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竟然有我从未见过的柔和之色。

他竟然这样期待那个孩子吗？

可是怎么能生下来呢？

他一个男人，做下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若让人发现，岂不是会当作妖人把他烧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到他跟前。

傅时闫探头看我，笑道：「再过阵子，孩子就能动了。这次你能守着她长大，省得她生下来孤苦伶仃的，总是羡慕别人有娘亲。」

这话讲得好酸涩！就像他已经生过一次似的。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

傅时闫看向我手里的东西，问道：「买了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手里的落胎药沉甸甸的，压得我提不起手。

我想起姑姑落胎的时候，有那么多大夫来诊治，还是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若我就这样让傅时闫喝下去，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在他的注视下，我将那包梅子糖递给他。

傅时闫捏了一颗吃，眉眼都舒展开了，像是吃了什么仙丹似的。

唉，其实姑姑早就过了孕吐的阶段，我心里骗自己是买给姑姑的。

其实呢，就是买给傅时闫的。

我想起姑姑怀孕两个多月时，只想吃些口味重的东西。

路过店铺时，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去，买了一包梅子糖。

不能这样下去了。

迟则生变。

我要带傅时闫回清水镇，找个大夫看着给他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