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那空气尬得能拧出水。

陆父的脸从煞白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你…你…”了半天，最终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被个小辈这么下面子。

我爸到底是老江湖，愣完就端茶送客：“老陆啊，孩子话糙理不糙。我家也难，爱莫能助啊。”

这话就是最终判决了。

陆父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肩膀垮了下去，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拽了一把还在死死盯着我的陆云何。

“走…走吧。”

陆云何被他父亲一拉，回过神。

最后剜我一眼，那眼神，屈辱里带着恨意，好像我拒绝他是专门给他难堪。

仿佛我的拒绝不是出于现实考量，而是专门针对他个人的一种羞辱。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跟着他爹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穷酸的倔强。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挽着爸爸胳膊的手才微微松了些力道，后背渗出一点冷汗。

刚才是凭一股重生怨气硬刚的。

“阮阮，”爸爸拉着我坐下，眉头微蹙，“今今天吃错药了？上次不还夸那小子有才？”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汲取着上面令人安心的气息。

心里的话翻腾滚沸，却不能说出来。

难道要我说，爸，我死过一次了，我伺候了他三十年换来临死一句“下辈子别见了”？我说了谁信？

我抱着他胳膊撒娇：“突然想通了嘛！而且爸，你看他那阴沉样，像知恩图报的？帮他说不定帮出个仇人！”

我爸被我逗乐了，点我额头：“歪理！不过算了，你说不帮就不帮。”

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就是没想到，我家小公主看人还挺准？那小子，眼神是有点沉，心思不浅。”

我心里苦笑。

哪是看人准，是付出了一辈子才看透。

从那天起，我就有意识地留意着陆家的消息。

果然，失去了阮家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陆家的破产程序走得飞快。

别墅、车子、公司……一样样都被拍卖抵债。

听说陆父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陆云何身上。

他退了学，四处找工作和兼职，试图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求着爸爸暗中打点，给他找了清闲钱又多的工作，让他能一边接济家里一边继续学业。

他的才华和我的财力，让他即便在困境中也从未真正体会过生活的残酷碾轧。

但现在，没了我的干预，他算是结结实实撞在了现实这块冰冷的铁板上。

一个空有才华和傲气，却毫无背景和人脉的少年，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寸步难行。

偶尔听手下人汇报，说他去家教被坑钱，去弹钢琴被嫌形象差，去搬货都没人力气大挣得少。

听着手下人偶尔报来的零星消息，我心里毫无波澜。

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没有我阮阮插手的人生。

陆云何，你和你那白月光的爱情，能在这种磋磨里坚持多久呢？

很快，我就听到了林明月的消息。

她果然出现了。

在我刻意安排的人“无意”中透露给陆云何一个薪酬极低的旧书店整理员工作后不久，林明月就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进了他干涸苦涩的生活。

听说，她会在雨天“恰好”路过书店，送给他一把伞。

听说，她会把自己做的、味道其实很一般的便当，“吃不完”分给他一半。

听说，她会用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他，说：“云何，你懂的真多，以后一定会成功的。”

这些微不足道、甚至带着些施舍意味的“温暖”，对于前世一路顺风顺水、被我用金丝银线娇养着的陆云何来说，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于今生这个跌入泥潭、受尽冷眼、几乎快要被现实压垮的少年来说，这一点点甜，就成了足以照亮他整个灰暗世界的救赎。

他迅速沉溺了进去。

他把林明月当成了黑暗里的光，绝望中的希望。

他把前世对我三十年的冷漠和忽略，加倍地转化成了对林明月的炽热和依赖。

我看着手下人送来的照片——逼仄破旧的小巷口，陆云何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饭盒，低头看着身边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眼神是我前世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着倒真有几分苦命鸳鸯的凄美味道。

我放下照片，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有点凉了，苦涩得厉害。

陆云何，你得偿所愿了。

你的白月光，你的救赎，现在完全属于你了。

好好享受这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金钱和利益的“爱情”吧。

只是不知道，当爱情遇上柴米油盐，当风花雪雪撞上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这轮“明月”，还能不能照得亮你那泥泞不堪的现实。

我勾了勾嘴角，笑意却达不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