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因为之前的惊吓和此刻的紧张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迅捷。

他拉开标着“三七”的沉重抽屉，浓烈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带着苦涩的根茎气息；又拉开“白芨”的格子，抓出几块干燥、表面灰白的块茎。

平日里驾轻就熟的碾药铜船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他将三七块和白芨块放入船形铜槽，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沉重的铜碾轮，用尽全身力气推动。

“嘎吱…嘎吱…”铜轮与槽底摩擦发出刺耳而沉重的声音。

三七根块坚硬如石，白芨块茎则带着韧性，碾碎它们需要极大的臂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铜船上，他也顾不上擦。

碾轮每一次沉重的滚动，都像是碾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快！

再快些！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眼前晃动着老栓涌血的惨状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终于，灰褐色的三七粉和洁白的白芨粉在铜船底部混合均匀。

他抖着手，用牛角小药匙仔细量出三钱三七粉、二钱白芨粉，倒入一个粗瓷碗里。

分量必须精准！

止血救命的药，差之毫厘，后果不堪设想。

他牢记着父亲的训诫。

接着，他飞快地冲向后院厨房。

厨房灶膛里余烬尚温，散发着草木灰的气息。

他顾不得烫，用火钳小心地扒拉下内壁一层暗红色的、板结的土块——这就是灶心土（伏龙肝）。

盛了半碗，再冲入温热的开水，用筷子急速搅匀。

那浑浊的、带着浓重土腥气的液体被他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碗壁滚烫。

蓝衣青年——周砚青，立刻接过碗。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一手扶起老栓沉重的头，另一手尝试喂药。

老栓牙关紧咬，药糊根本灌不进去。

周砚青眉头都没皱一下，迅速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干净光滑的小木片（像是自制的压舌板），熟练地撬开老栓的齿缝。

他舀起一勺药糊，动作稳定而耐心地往里灌。

“咽下去！

老栓！

用力咽！”

旁边的汉子带着哭腔低声催促。

每一次喂入，都伴随着老栓无意识的吞咽反射和微弱的呛咳。

暗红色的药汁混合着残留的血沫，沿着老栓的嘴角流下，染脏了周砚青粗糙的手指和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浑然未觉，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老栓喉咙的每一次细微起伏，眼神锐利如鹰隼捕捉猎物。

额头的汗珠汇聚，沿着麦色的皮肤滑落，滴在老栓脏污的衣襟上。

沈怀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看着周砚青专注的侧脸，那坚毅的下颌线，那被汗水浸湿的鬓角，那沾满血污药泥却稳定无比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羞愧（为自己最初的失措）、巨大敬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情绪，像潮水般冲击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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