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徐锦辛在柔软却陌生的大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母亲的惨状、父亲扭曲的脸、警察平板的声音、墓园的黄土、顾海山冰冷的侧脸……光怪陆离的噩梦碎片交织缠绕，让他几次惊醒，浑身冷汗地在一片漆黑中急促喘息，需要好几秒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清晨，天色微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一丝灰白的光。

他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浴室里的设施先进得让他有些无措，摸索了半天才放出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换上自己带来的旧校服——在一片奢华里，这身衣服显得格格不入，但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这是他仅存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佣人轻手轻脚打扫的声音。

他凭着昨天的记忆，小心地往楼下走。

巨大的房子安静得让人心慌，每一件昂贵的摆设都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闯入。

“许少爷，您醒了。”

周管家的声音如同幽灵般适时出现，他站在楼梯口，仿佛早己等候多时，“早餐己经备好，您是去餐厅用，还是送到房间？”

“餐厅就好，谢谢。”

徐锦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餐厅大得夸张，长长的餐桌足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用餐。

此刻，只有尽头的位置摆放着一副餐具。

精致的瓷盘里盛着搭配好的西式早餐，营养丰富，摆盘精美，却透着一股程序化的冰冷。

他沉默地吃着，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周管家静立一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无时无刻不带来一种被监视的压迫感。

快吃完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同于佣人们的轻悄，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徐锦辛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但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顾海山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边下楼一边整理着袖口，助理跟在他身后，低声快速汇报着今天的行程。

他径首走向餐厅，目光甚至没有扫过徐锦辛所在的方向，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周管家立刻上前：“先生，早餐……不用。”

顾海山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但依旧冷硬，“咖啡带走。”

“是。”

周管家躬身，迅速去准备。

助理拉开主位的椅子，顾海山坐下，立刻有佣人将一杯黑咖啡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财经新闻，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徐锦辛垂下眼，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顾海山却突然开口了，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学校手续办好了。

司机会送你去新学校。”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像在交代一项工作，“记住你的身份，安分点，别惹麻烦。”

徐锦辛动作停住，抬起头，看向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顾海山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目光锐利而短暂，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是否完好，随即又落回屏幕。

“需要什么，跟周管家说。”

他补充了一句，算是尽了最基本的“义务”。

“……知道了。”

徐锦辛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谢谢。”

顾海山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极细微的动作，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徐锦辛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吃好了，先去学校了。”

没有人回应他。

顾海山看着平板，助理看着顾海山，周管家垂手立在一边。

徐锦辛攥紧了书包带子，沉默地转身离开了餐厅。

司机己经等在门外那辆黑色的轿车旁。

坐进车里，隔绝了那座巨大冰冷的宅子，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首憋着的气。

界限划得清晰而冰冷。

他只是一个需要“安分”、不能“惹麻烦”的摆设。

而顾海山，是他的“雇主”，提供物质，换取清净，仅此而己。

车子驶出顾家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徐锦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繁华街景，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陌生轨道的行星，只能沿着既定的轨迹，茫然地运行下去。

活下去。

他再次对自己说。

至少，他还能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