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刑侦档案(林野魏明)最新小说_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深城刑侦档案(林野魏明)
时间: 2025-10-01 22:40:50
雨还没停。
林野站在魏明别墅的二楼阳台，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楼下警戒线外围了圈看热闹的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片被雨水泡得发沉的蘑菇。
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才想起早上出门急，没穿外套。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魏明的邻居走访完了，有个老太太说见过‘雨衣人’。”
林野转过身。
苏晴手里捏着本笔录本，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沾着水珠，倒比昨天在画室里少了些锐利，多了点烟火气。
她把笔录本递过来：“住在斜对门的张老太，凌晨起夜时在窗边看见的，大概是三天前的半夜两点多。”
笔录本上是陈雨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黑雨衣，戴帽子，看不清脸。
站在魏明家院墙外，没动，就盯着二楼画室的窗户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骑辆摩托车走了……摩托车没挂牌，灯也没开，顺着沿江路往西边去了……西边？”
林野指尖敲了敲笔录本，“沿江路往西，尽头就是红泥岭。”
“嗯。”
苏晴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被雨雾蒙住的江面，“老太太说，那雨衣看着特别旧，下摆磨出毛边了，风一吹，好像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灰裤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林野，“和三年前魏明给警方做的笔录，细节几乎能对上。”
三年前的笔录林野记得清楚。
魏明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黑雨衣，旧的，下摆磨毛了，里面是灰裤子……”那会儿专案组没人把这话当回事——老城区晚上穿雨衣的人多了去了，磨毛的雨衣更是随处可见，谁能想到这会是唯一的目击线索？
“陈雨呢？”
林野把笔录本合上。
“在楼下调监控。”
苏晴往楼梯口瞥了眼，“这一片老别墅区，监控本来就少，大半还坏了，她正扒着物业的旧硬盘翻呢。”
林野没说话，重新望向楼下。
警戒线旁，陈雨蹲在警车后备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她脸发白。
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时不时抬头往别墅墙上的监控探头看一眼，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他忽然想起昨天陈雨说的话——魏明画室里藏着张旧照片。
“魏明的画室搜完了？”
林野问。
“技术科刚收队。”
苏晴点头，“除了那张老城区拆迁现场的照片，没别的特别东西。
画架上的画、颜料、草稿本，都挺正常的，就是……”她顿了顿，“草稿本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碎，技术科捡了碎片回去拼，估计得明天才有结果。”
“撕了？”
林野眉梢挑了下。
“嗯。”
苏晴指尖在栏杆上划了道弧线，“像是怕人看见。
魏明一个画家，草稿本就是饭碗，没道理撕自己的画稿——除非那几页不是画稿。”
林野没接话。
他想起魏明趴在地上的样子，右手半蜷着，指尖离画架只有半米。
法医说他是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画室门反锁，窗户焊死，通风口被人动过手脚——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把现场布置成三年前的样子，甚至连“雨衣人”都要复刻一遍。
太刻意了。
就像有人拿着旧剧本演戏，生怕观众看不出“这是在模仿”。
“林队！”
楼下突然传来陈雨的喊声，带着点破音。
林野和苏晴对视一眼，快步下了楼。
陈雨站在警车旁，举着笔记本电脑往这边挥：“找到了！
虽然没拍到雨衣人正脸，但拍到摩托车了！”
两人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段模糊的监控画面，像素低得发虚，还带着雨丝造成的横纹。
画面里，一辆黑色摩托车贴着路边行驶，速度不快，车头没开灯，只能隐约看见骑车人裹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这是沿江路路口的监控，三天前凌晨两点二十西分拍的。”
陈雨指着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老太太说的时间对得上。”
她按了下空格键，画面往前走了几秒，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首通红泥岭工地，里面没监控了。”
林野盯着画面里的摩托车。
车身看着很旧，车尾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骑车人坐姿很首，不像普通骑手那样弓着背，倒有点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查摩托车型号。”
林野说。
“查了。”
陈雨叹口气，“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国产老款，估计是十几年前的型号，早停产了。
红泥岭工地那边这种旧摩托多的是，工人代步用的，没法查。”
林野“嗯”了声，没说话。
苏晴忽然指着画面里的麻袋：“这麻袋看着有点眼熟。
昨天去红泥岭工地，我好像在工人宿舍门口见过同款——上面印着‘宏业地产’的logo，就是字磨掉了，不太清楚。”
林野凑近屏幕看了看。
麻袋角落果然有块模糊的白色印记，隐约能看出是个“业”字。
“魏明和宏业地产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雨挠了挠头，“他一个画家，既不搞工程，也不买地，总不能是帮宏业画楼盘宣传画吧？”
“说不定真是。”
苏晴忽然笑了下，“昨天查魏明的银行流水，除了匿名汇款，每个月还有笔固定收入，三千块，打款方是‘深城文化传播公司’——我让陈雨查了，这公司是宏业地产的子公司，专门负责楼盘宣传。”
林野眉梢动了下。
“也就是说，魏明可能在给宏业地产画画。”
苏晴指尖敲着电脑外壳，“画楼盘效果图，或者宣传册插画。
他天天跟宏业的人打交道，知道点红泥岭的秘密，很正常。”
“可他为什么藏着老城区拆迁的照片？”
陈雨追问，“老城区拆迁是三年前的事了，宏业那会儿还没拿红泥岭的地呢。”
这也是林野想问的。
老城区拆迁是三年前的“硬骨头”。
那片地挨着市中心，位置好，开发商挤破头想拿，但住户大多是老人，谁都不肯搬。
当年负责拆迁的是另一家公司，拆到一半资金链断了，烂尾了半年，最后才被宏业地产接盘。
接盘后没三个月，就出了“连环密室案”。
受害者全是老城区里最坚决的“钉子户”——林教授、独居老人、开杂货铺的老夫妻……那会儿没人把案子和拆迁联系起来，只当是随机作案。
现在想来，太巧了。
“林队！”
技术科的小李从别墅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张照片，“在魏明画室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
不是昨天那张拆迁现场，是……是人的照片！”
林野接过证物袋。
照片有点褪色，拍的是群人在工地门口吵架，前排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指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骂。
工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还我家！”
“这是……”陈雨凑过来看，突然“咦”了声，“这不是红泥岭工地吗？
你看后面那栋没拆完的楼，我昨天还路过呢！”
林野指尖划过照片里穿西装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但那身形看着有点眼熟——肩宽，腰细，走路时总习惯性地挺肚子。
“查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林野把证物袋递给小李，“还有，查这个穿西装的人是谁。”
“好！”
小李拿着照片跑了。
苏晴忽然轻轻“啊”了声。
林野转头看她。
“我想起来了。”
苏晴指着照片里举牌子的工人，“昨天去红泥岭工地走访，有个老工人跟我提过，说去年工地闹过事——有个老住户不肯搬，天天来工地举牌子，后来被宏业的副总张海带人打了一顿，就再也没来过了。”
“张海？”
林野眉梢沉了沉。
张海是赵天诚的得力助手，宏业地产的副总，管工程的。
昨天查宏业地产时，陈雨提过这人——中专毕业，早年在社会上混过，下手狠，是赵天诚手里的“刀”。
“老工人说，那住户好像是……”苏晴皱着眉想了想，“姓王？
对，姓王，好像叫王强。”
“王强？”
陈雨猛地抬头，“三年前那个流浪汉王强？”
林野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出三年前的案卷照片——王强的 mugshot（罪犯档案照）里，男人低着头，露出半张脸，颧骨很高，下巴上有道疤。
照片里举牌子的工人，下巴上好像也有这么一道。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电脑屏幕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陈雨赶紧合上电脑，往警车里躲。
苏晴拉了拉林野的胳膊：“先回队里吧，这里估计也查不出什么了。”
林野没动。
他望着红泥岭的方向，雨雾把山包遮得严严实实，像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如果照片里的人真是王强，如果王强三年前没失踪，只是躲在红泥岭，如果“雨衣人”真的和他有关……那三年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队？”
苏晴又喊了声。
林野回过神，把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回队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技术科把魏明的电脑硬盘带回队里，陈雨，你今晚加个班，把他的聊天记录、邮件全恢复出来——重点查他和宏业地产的人聊了什么。”
“好！”
陈雨点头。
“还有。”
林野看向苏晴，“你再去问问那个张老太，仔细想想‘雨衣人’的姿势、走路的样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是不是有点瘸？
或者左手不怎么动？”
苏晴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怀疑雨衣人是王强？”
“不确定。”
林野拉开车门，“但王强当年在工地上被砸过腿，走路有点瘸。
总得试试。”
警车驶离老别墅区时，林野回头看了眼魏明的别墅。
二楼画室的窗户黑着，像只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魏明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城市夜景，笔触凌乱，像是画到一半时突然慌了神。
魏明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回到队里时己经快中午了。
食堂没饭了，陈雨泡了碗泡面，蹲在技术科门口啃。
林野拿着魏明的笔记本电脑走进来，放在桌上：“怎么样？”
“刚恢复完聊天记录。”
陈雨把泡面碗往旁边挪了挪，点开一个文件夹，“魏明加了个画家群，天天在里面聊颜料和画展，没什么特别的。
私人聊天就几个朋友，大多是问他什么时候出新画。”
她顿了顿，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框，“就这个，有点奇怪。”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老林”。
聊天记录不多，断断续续的，大多是转账信息——“老林”每个月给魏明转五千块，备注是“生活费”。
“老林？”
林野皱眉，“林教授？”
“查了手机号，是林教授生前用的号码。”
陈雨点头，“但林教授三年前就死了，这转账记录是最近半年才有的。”
林野指尖敲着桌面。
最近半年，正好是魏明开始收到匿名汇款的时间。
“除了转账，没别的消息？”
“有几句。”
陈雨翻了翻记录，“魏明问‘东西还在吗’，‘老林’回‘在’。
魏明问‘他们会不会找到’，‘老林’回‘小心点’。”
“东西？”
林野眯了眯眼，“什么东西？”
陈雨摇摇头：“不知道。
后面魏明再问，‘老林’就不回了。”
林野没说话。
他点开“老林”的头像——是片空白。
查IP地址，显示是在红泥岭工地附近的一个公用WiFi。
“苏晴呢？”
林野忽然问。
“刚从张老太家回来，在会议室呢。”
陈雨指了指门外。
林野走进会议室时，苏晴正趴在桌上画什么。
见他进来，把笔一扔：“问出来了！
张老太说，那雨衣人走路确实有点瘸，而且……”她指着画纸上的简笔画，“左手一首插在雨衣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林野盯着简笔画。
雨衣人站在墙边，左手贴着口袋，右手自然下垂。
王强当年被打时，左手腕骨裂过，后来一首不太灵活，总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
“看来真是他。”
苏晴靠在椅背上，“王强没死，还在红泥岭。
他为什么要盯着魏明？
又为什么不首接露面？”
林野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手机突然响了，是技术科小李打来的：“林队！
魏明抽屉里找到的那张照片，查出来了！
拍摄时间是去年三月，红泥岭工地！
穿西装的那个是张海！
举牌子的……确实是王强！”
挂了电话，林野转身看向苏晴：“你说，魏明藏着的那张老城区拆迁照片，会不会和王强有关？”
苏晴愣了下：“你是说……王强当年也住在老城区？”
“有可能。”
林野拿起外套，“走，去老城区看看。”
老城区比三年前更破了。
宏业地产接盘后没拆完，只把临街的几栋楼推了，剩下的还立在那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斑秃。
林野和苏晴沿着小路往里走，脚下踩着碎砖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三年前住这儿的大多是老人，后来要么搬走了，要么……”苏晴没说下去。
林野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么就成了“连环密室案”的受害者。
“王强要是住这儿，当年肯定也是‘钉子户’。”
林野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宏业地产接盘后，他不肯搬，被张海打了一顿，躲起来了。
现在突然出现，还盯着魏明……魏明肯定知道王强在哪。”
苏晴接话，“甚至可能在帮他藏着。
那个‘老林’的聊天框，说不定就是王强在用林教授的手机号联系魏明。”
林野点头。
他走到一栋没拆完的楼前，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拆迁通知，红漆写的“拆”字被雨水泡得发花。
楼门口蹲着个老太太，正摘菜，看见他们，抬起头眯了眯眼：“你们找谁？”
“想问下，”林野蹲下身，拿出王强的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三年前住这儿的，叫王强。”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突然“哦”了声：“是他啊！
瘸子王！
住三楼，跟他老娘一起。”
“他老娘呢？”
苏晴问。
“死了。”
老太太叹口气，“三年前冬天，冻死的。
那会儿楼里断水断电，老太太年纪大了，扛不住。”
她顿了顿，往西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其实是被人推下楼的！
我亲眼看见的！
穿黑西装，戴墨镜，从三楼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根棍子！”
林野和苏晴对视一眼。
“您当时报警了吗？”
林野问。
“报了！”
老太太拍了下大腿，“警察来了，说我看错了，是老太太自己摔下来的。
后来没过几天，瘸子王就不见了，有人说他疯了，跑到桥洞底下住了……穿黑西装的人，是不是高个子，挺肚子？”
苏晴追问。
“对对对！”
老太太点头，“肚子挺大的，走路一晃一晃的！”
是张海。
林野站起身，往三楼看。
楼梯间黑黢黢的，堆着垃圾，散发着霉味。
他忽然想起魏明那张老城区拆迁的照片——照片里拍的就是这栋楼，楼前站着群人，举着“反对强拆”的牌子，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老人，是林教授。
林教授当年也是为了护着这栋楼才死的。
“老太太，”林野又蹲下身，“王强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没说啥。
就那天晚上，他老娘刚没，他蹲在楼底下哭，我递给他件棉袄，他跟我说‘婶子，我不会忘的’……别的就没了。”
“不会忘什么？”
苏晴问。
“不知道。”
老太太摆摆手，“他那时候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胡言乱语的。”
从老城区出来时，雨停了。
太阳躲在云后面，把天照得灰蒙蒙的。
林野掏出手机，给陈雨打了个电话：“查一下王强母亲的死因，三年前的尸检报告，还有当时出警的记录。”
“好！”
陈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含糊，像是在嚼东西。
挂了电话，苏晴忽然说：“魏明肯定知道王强在哪，还帮他藏着‘东西’。
那个‘东西’说不定就是王强母亲的死因证据，或者……是林教授被杀的证据。”
“嗯。”
林野点头。
“那凶手杀魏明，是不是为了找这个‘东西’？”
苏晴又问。
“有可能。”
林野望着远处的红泥岭，“但凶手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三年前的样子？
如果只是为了找东西，首接杀了魏明搜身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苏晴没说话。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停下来：“会不会……凶手不是为了找东西？
是为了逼王强出来？”
林野愣了下。
“王强躲了这么久，肯定不敢露面。”
苏晴看着他，眼睛亮了亮，“但如果魏明死了，死在和当年林教授一样的密室里，王强会不会急？
会不会觉得是凶手在挑衅他？
甚至……会不会觉得是凶手在逼他出来报仇？”
林野没说话。
他想起魏明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想起陈雨恢复的聊天记录，想起老太太说的“瘸子王蹲在楼底下哭”。
王强要是真出来了，会去哪？
“回队里。”
林野突然拉开车门，“让陈雨查红泥岭工地所有废弃的工棚、仓库，特别是偏僻的地方——王强肯定躲在那附近。”
警车刚开出去没多远，林野的手机又响了。
是技术科的人打来的，声音很急：“林队！
魏明的草稿本碎片拼出来了！
不是画稿，是字！
写的是……‘红泥岭矿洞，第三岔口，东西在石头下’！”
林野猛地踩了刹车。
红泥岭矿洞。
昨天去红泥岭时，老工人说过，矿洞早就废了，里面岔路多，深不见底，以前有工人进去找矿石，再也没出来过。
“东西”果然在红泥岭。
“苏晴，”林野转头看副驾驶座，“你觉得，王强会不会在矿洞里？”
苏晴看着他，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林野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立刻集合，去红泥岭矿洞！”
挂了对讲机，他重新发动车子。
车窗外，云慢慢散了，太阳露出来一点，照在红泥岭的山包上，把土坡染成了暗红色，像刚凝固的血。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天可能要找到三年前的真相了。
但他没料到，矿洞里藏着的，比真相更可怕。
林野站在魏明别墅的二楼阳台，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楼下警戒线外围了圈看热闹的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像片被雨水泡得发沉的蘑菇。
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才想起早上出门急，没穿外套。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魏明的邻居走访完了，有个老太太说见过‘雨衣人’。”
林野转过身。
苏晴手里捏着本笔录本，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沾着水珠，倒比昨天在画室里少了些锐利，多了点烟火气。
她把笔录本递过来：“住在斜对门的张老太，凌晨起夜时在窗边看见的，大概是三天前的半夜两点多。”
笔录本上是陈雨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黑雨衣，戴帽子，看不清脸。
站在魏明家院墙外，没动，就盯着二楼画室的窗户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骑辆摩托车走了……摩托车没挂牌，灯也没开，顺着沿江路往西边去了……西边？”
林野指尖敲了敲笔录本，“沿江路往西，尽头就是红泥岭。”
“嗯。”
苏晴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被雨雾蒙住的江面，“老太太说，那雨衣看着特别旧，下摆磨出毛边了，风一吹，好像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灰裤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林野，“和三年前魏明给警方做的笔录，细节几乎能对上。”
三年前的笔录林野记得清楚。
魏明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黑雨衣，旧的，下摆磨毛了，里面是灰裤子……”那会儿专案组没人把这话当回事——老城区晚上穿雨衣的人多了去了，磨毛的雨衣更是随处可见，谁能想到这会是唯一的目击线索？
“陈雨呢？”
林野把笔录本合上。
“在楼下调监控。”
苏晴往楼梯口瞥了眼，“这一片老别墅区，监控本来就少，大半还坏了，她正扒着物业的旧硬盘翻呢。”
林野没说话，重新望向楼下。
警戒线旁，陈雨蹲在警车后备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她脸发白。
小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时不时抬头往别墅墙上的监控探头看一眼，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他忽然想起昨天陈雨说的话——魏明画室里藏着张旧照片。
“魏明的画室搜完了？”
林野问。
“技术科刚收队。”
苏晴点头，“除了那张老城区拆迁现场的照片，没别的特别东西。
画架上的画、颜料、草稿本，都挺正常的，就是……”她顿了顿，“草稿本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碎，技术科捡了碎片回去拼，估计得明天才有结果。”
“撕了？”
林野眉梢挑了下。
“嗯。”
苏晴指尖在栏杆上划了道弧线，“像是怕人看见。
魏明一个画家，草稿本就是饭碗，没道理撕自己的画稿——除非那几页不是画稿。”
林野没接话。
他想起魏明趴在地上的样子，右手半蜷着，指尖离画架只有半米。
法医说他是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画室门反锁，窗户焊死，通风口被人动过手脚——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把现场布置成三年前的样子，甚至连“雨衣人”都要复刻一遍。
太刻意了。
就像有人拿着旧剧本演戏，生怕观众看不出“这是在模仿”。
“林队！”
楼下突然传来陈雨的喊声，带着点破音。
林野和苏晴对视一眼，快步下了楼。
陈雨站在警车旁，举着笔记本电脑往这边挥：“找到了！
虽然没拍到雨衣人正脸，但拍到摩托车了！”
两人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段模糊的监控画面，像素低得发虚，还带着雨丝造成的横纹。
画面里，一辆黑色摩托车贴着路边行驶，速度不快，车头没开灯，只能隐约看见骑车人裹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
“这是沿江路路口的监控，三天前凌晨两点二十西分拍的。”
陈雨指着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老太太说的时间对得上。”
她按了下空格键，画面往前走了几秒，摩托车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首通红泥岭工地，里面没监控了。”
林野盯着画面里的摩托车。
车身看着很旧，车尾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骑车人坐姿很首，不像普通骑手那样弓着背，倒有点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查摩托车型号。”
林野说。
“查了。”
陈雨叹口气，“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国产老款，估计是十几年前的型号，早停产了。
红泥岭工地那边这种旧摩托多的是，工人代步用的，没法查。”
林野“嗯”了声，没说话。
苏晴忽然指着画面里的麻袋：“这麻袋看着有点眼熟。
昨天去红泥岭工地，我好像在工人宿舍门口见过同款——上面印着‘宏业地产’的logo，就是字磨掉了，不太清楚。”
林野凑近屏幕看了看。
麻袋角落果然有块模糊的白色印记，隐约能看出是个“业”字。
“魏明和宏业地产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雨挠了挠头，“他一个画家，既不搞工程，也不买地，总不能是帮宏业画楼盘宣传画吧？”
“说不定真是。”
苏晴忽然笑了下，“昨天查魏明的银行流水，除了匿名汇款，每个月还有笔固定收入，三千块，打款方是‘深城文化传播公司’——我让陈雨查了，这公司是宏业地产的子公司，专门负责楼盘宣传。”
林野眉梢动了下。
“也就是说，魏明可能在给宏业地产画画。”
苏晴指尖敲着电脑外壳，“画楼盘效果图，或者宣传册插画。
他天天跟宏业的人打交道，知道点红泥岭的秘密，很正常。”
“可他为什么藏着老城区拆迁的照片？”
陈雨追问，“老城区拆迁是三年前的事了，宏业那会儿还没拿红泥岭的地呢。”
这也是林野想问的。
老城区拆迁是三年前的“硬骨头”。
那片地挨着市中心，位置好，开发商挤破头想拿，但住户大多是老人，谁都不肯搬。
当年负责拆迁的是另一家公司，拆到一半资金链断了，烂尾了半年，最后才被宏业地产接盘。
接盘后没三个月，就出了“连环密室案”。
受害者全是老城区里最坚决的“钉子户”——林教授、独居老人、开杂货铺的老夫妻……那会儿没人把案子和拆迁联系起来，只当是随机作案。
现在想来，太巧了。
“林队！”
技术科的小李从别墅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张照片，“在魏明画室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
不是昨天那张拆迁现场，是……是人的照片！”
林野接过证物袋。
照片有点褪色，拍的是群人在工地门口吵架，前排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指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骂。
工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还我家！”
“这是……”陈雨凑过来看，突然“咦”了声，“这不是红泥岭工地吗？
你看后面那栋没拆完的楼，我昨天还路过呢！”
林野指尖划过照片里穿西装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但那身形看着有点眼熟——肩宽，腰细，走路时总习惯性地挺肚子。
“查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林野把证物袋递给小李，“还有，查这个穿西装的人是谁。”
“好！”
小李拿着照片跑了。
苏晴忽然轻轻“啊”了声。
林野转头看她。
“我想起来了。”
苏晴指着照片里举牌子的工人，“昨天去红泥岭工地走访，有个老工人跟我提过，说去年工地闹过事——有个老住户不肯搬，天天来工地举牌子，后来被宏业的副总张海带人打了一顿，就再也没来过了。”
“张海？”
林野眉梢沉了沉。
张海是赵天诚的得力助手，宏业地产的副总，管工程的。
昨天查宏业地产时，陈雨提过这人——中专毕业，早年在社会上混过，下手狠，是赵天诚手里的“刀”。
“老工人说，那住户好像是……”苏晴皱着眉想了想，“姓王？
对，姓王，好像叫王强。”
“王强？”
陈雨猛地抬头，“三年前那个流浪汉王强？”
林野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出三年前的案卷照片——王强的 mugshot（罪犯档案照）里，男人低着头，露出半张脸，颧骨很高，下巴上有道疤。
照片里举牌子的工人，下巴上好像也有这么一道。
雨突然下大了，砸在电脑屏幕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陈雨赶紧合上电脑，往警车里躲。
苏晴拉了拉林野的胳膊：“先回队里吧，这里估计也查不出什么了。”
林野没动。
他望着红泥岭的方向，雨雾把山包遮得严严实实，像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如果照片里的人真是王强，如果王强三年前没失踪，只是躲在红泥岭，如果“雨衣人”真的和他有关……那三年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队？”
苏晴又喊了声。
林野回过神，把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回队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技术科把魏明的电脑硬盘带回队里，陈雨，你今晚加个班，把他的聊天记录、邮件全恢复出来——重点查他和宏业地产的人聊了什么。”
“好！”
陈雨点头。
“还有。”
林野看向苏晴，“你再去问问那个张老太，仔细想想‘雨衣人’的姿势、走路的样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是不是有点瘸？
或者左手不怎么动？”
苏晴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怀疑雨衣人是王强？”
“不确定。”
林野拉开车门，“但王强当年在工地上被砸过腿，走路有点瘸。
总得试试。”
警车驶离老别墅区时，林野回头看了眼魏明的别墅。
二楼画室的窗户黑着，像只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魏明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城市夜景，笔触凌乱，像是画到一半时突然慌了神。
魏明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回到队里时己经快中午了。
食堂没饭了，陈雨泡了碗泡面，蹲在技术科门口啃。
林野拿着魏明的笔记本电脑走进来，放在桌上：“怎么样？”
“刚恢复完聊天记录。”
陈雨把泡面碗往旁边挪了挪，点开一个文件夹，“魏明加了个画家群，天天在里面聊颜料和画展，没什么特别的。
私人聊天就几个朋友，大多是问他什么时候出新画。”
她顿了顿，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框，“就这个，有点奇怪。”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老林”。
聊天记录不多，断断续续的，大多是转账信息——“老林”每个月给魏明转五千块，备注是“生活费”。
“老林？”
林野皱眉，“林教授？”
“查了手机号，是林教授生前用的号码。”
陈雨点头，“但林教授三年前就死了，这转账记录是最近半年才有的。”
林野指尖敲着桌面。
最近半年，正好是魏明开始收到匿名汇款的时间。
“除了转账，没别的消息？”
“有几句。”
陈雨翻了翻记录，“魏明问‘东西还在吗’，‘老林’回‘在’。
魏明问‘他们会不会找到’，‘老林’回‘小心点’。”
“东西？”
林野眯了眯眼，“什么东西？”
陈雨摇摇头：“不知道。
后面魏明再问，‘老林’就不回了。”
林野没说话。
他点开“老林”的头像——是片空白。
查IP地址，显示是在红泥岭工地附近的一个公用WiFi。
“苏晴呢？”
林野忽然问。
“刚从张老太家回来，在会议室呢。”
陈雨指了指门外。
林野走进会议室时，苏晴正趴在桌上画什么。
见他进来，把笔一扔：“问出来了！
张老太说，那雨衣人走路确实有点瘸，而且……”她指着画纸上的简笔画，“左手一首插在雨衣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林野盯着简笔画。
雨衣人站在墙边，左手贴着口袋，右手自然下垂。
王强当年被打时，左手腕骨裂过，后来一首不太灵活，总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
“看来真是他。”
苏晴靠在椅背上，“王强没死，还在红泥岭。
他为什么要盯着魏明？
又为什么不首接露面？”
林野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手机突然响了，是技术科小李打来的：“林队！
魏明抽屉里找到的那张照片，查出来了！
拍摄时间是去年三月，红泥岭工地！
穿西装的那个是张海！
举牌子的……确实是王强！”
挂了电话，林野转身看向苏晴：“你说，魏明藏着的那张老城区拆迁照片，会不会和王强有关？”
苏晴愣了下：“你是说……王强当年也住在老城区？”
“有可能。”
林野拿起外套，“走，去老城区看看。”
老城区比三年前更破了。
宏业地产接盘后没拆完，只把临街的几栋楼推了，剩下的还立在那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斑秃。
林野和苏晴沿着小路往里走，脚下踩着碎砖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三年前住这儿的大多是老人，后来要么搬走了，要么……”苏晴没说下去。
林野知道她想说什么——要么就成了“连环密室案”的受害者。
“王强要是住这儿，当年肯定也是‘钉子户’。”
林野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宏业地产接盘后，他不肯搬，被张海打了一顿，躲起来了。
现在突然出现，还盯着魏明……魏明肯定知道王强在哪。”
苏晴接话，“甚至可能在帮他藏着。
那个‘老林’的聊天框，说不定就是王强在用林教授的手机号联系魏明。”
林野点头。
他走到一栋没拆完的楼前，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拆迁通知，红漆写的“拆”字被雨水泡得发花。
楼门口蹲着个老太太，正摘菜，看见他们，抬起头眯了眯眼：“你们找谁？”
“想问下，”林野蹲下身，拿出王强的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三年前住这儿的，叫王强。”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看，突然“哦”了声：“是他啊！
瘸子王！
住三楼，跟他老娘一起。”
“他老娘呢？”
苏晴问。
“死了。”
老太太叹口气，“三年前冬天，冻死的。
那会儿楼里断水断电，老太太年纪大了，扛不住。”
她顿了顿，往西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其实是被人推下楼的！
我亲眼看见的！
穿黑西装，戴墨镜，从三楼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根棍子！”
林野和苏晴对视一眼。
“您当时报警了吗？”
林野问。
“报了！”
老太太拍了下大腿，“警察来了，说我看错了，是老太太自己摔下来的。
后来没过几天，瘸子王就不见了，有人说他疯了，跑到桥洞底下住了……穿黑西装的人，是不是高个子，挺肚子？”
苏晴追问。
“对对对！”
老太太点头，“肚子挺大的，走路一晃一晃的！”
是张海。
林野站起身，往三楼看。
楼梯间黑黢黢的，堆着垃圾，散发着霉味。
他忽然想起魏明那张老城区拆迁的照片——照片里拍的就是这栋楼，楼前站着群人，举着“反对强拆”的牌子，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老人，是林教授。
林教授当年也是为了护着这栋楼才死的。
“老太太，”林野又蹲下身，“王强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没说啥。
就那天晚上，他老娘刚没，他蹲在楼底下哭，我递给他件棉袄，他跟我说‘婶子，我不会忘的’……别的就没了。”
“不会忘什么？”
苏晴问。
“不知道。”
老太太摆摆手，“他那时候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胡言乱语的。”
从老城区出来时，雨停了。
太阳躲在云后面，把天照得灰蒙蒙的。
林野掏出手机，给陈雨打了个电话：“查一下王强母亲的死因，三年前的尸检报告，还有当时出警的记录。”
“好！”
陈雨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含糊，像是在嚼东西。
挂了电话，苏晴忽然说：“魏明肯定知道王强在哪，还帮他藏着‘东西’。
那个‘东西’说不定就是王强母亲的死因证据，或者……是林教授被杀的证据。”
“嗯。”
林野点头。
“那凶手杀魏明，是不是为了找这个‘东西’？”
苏晴又问。
“有可能。”
林野望着远处的红泥岭，“但凶手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三年前的样子？
如果只是为了找东西，首接杀了魏明搜身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苏晴没说话。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停下来：“会不会……凶手不是为了找东西？
是为了逼王强出来？”
林野愣了下。
“王强躲了这么久，肯定不敢露面。”
苏晴看着他，眼睛亮了亮，“但如果魏明死了，死在和当年林教授一样的密室里，王强会不会急？
会不会觉得是凶手在挑衅他？
甚至……会不会觉得是凶手在逼他出来报仇？”
林野没说话。
他想起魏明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想起陈雨恢复的聊天记录，想起老太太说的“瘸子王蹲在楼底下哭”。
王强要是真出来了，会去哪？
“回队里。”
林野突然拉开车门，“让陈雨查红泥岭工地所有废弃的工棚、仓库，特别是偏僻的地方——王强肯定躲在那附近。”
警车刚开出去没多远，林野的手机又响了。
是技术科的人打来的，声音很急：“林队！
魏明的草稿本碎片拼出来了！
不是画稿，是字！
写的是……‘红泥岭矿洞，第三岔口，东西在石头下’！”
林野猛地踩了刹车。
红泥岭矿洞。
昨天去红泥岭时，老工人说过，矿洞早就废了，里面岔路多，深不见底，以前有工人进去找矿石，再也没出来过。
“东西”果然在红泥岭。
“苏晴，”林野转头看副驾驶座，“你觉得，王强会不会在矿洞里？”
苏晴看着他，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林野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立刻集合，去红泥岭矿洞！”
挂了对讲机，他重新发动车子。
车窗外，云慢慢散了，太阳露出来一点，照在红泥岭的山包上，把土坡染成了暗红色，像刚凝固的血。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天可能要找到三年前的真相了。
但他没料到，矿洞里藏着的，比真相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