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姜锦年蜷在床角，寒意像毒蛇般顺着西肢爬进骨髓。

高热烧得她神志恍惚，额上冷汗涔涔，唇瓣干裂，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梦里黄沙漫天，刑场旌旗猎猎作响。

百姓围堵，唾沫横飞，骂声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牝鸡司晨！

祸国妖女！”

铁链拖地，她跪行于血泥之中，枷锁压肩，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那人缓步而来，玄袍金带，面容温润如玉，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正是当今太子萧执。

他手中捧着一杯酒，酒色澄澈，却泛着死亡的光。

“姜将军，饮了它，孤许你全尸。”

她张口欲斥，喉咙却像被千斤巨石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睁睁看着那杯递到唇边，冰凉的瓷沿触上干裂的唇——“咳！

咳咳咳——”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

冷汗浸透中衣，贴在背上黏腻刺骨。

窗外残雨滴答，烛火摇曳，映出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门口。

未敲门，未出声。

只是站着。

像守了一整夜。

她心头一颤，正要挣扎起身，门却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素青比甲的老妇人端着碗热汤走了进来，脚步轻稳，眉目慈和，正是东宫人人敬重的太子奶娘王氏。

“醒了？”

王氏将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眉头微蹙，“烧得厉害，还冒虚汗。”

姜锦年想坐起行礼，却被按回床上。

“躺着，病着还讲这些虚礼作甚。”

王氏语气严厉中透着疼惜，揭开碗盖，一股甜香扑鼻而来——红枣桂圆汤，温润滋补。

“殿下说你护花受寒，特命我送来。”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孩子，你是今年第三个管这片园子的，前两个……一个病死了，一个疯了。”

姜锦年指尖一僵。

王氏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忽而压低声音：“但你是第一个，让他亲自盯着药方的人。”

屋内一时寂静。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她不是没听懂这话里的分量。

前两人病死疯掉，未必是巧合；而眼前这位老嬷嬷看似慈祥，话里却藏着试探与警示。

可当她低头看向那碗汤，热气氤氲中，竟觉心头某处微微发烫。

她接过碗，小口喝下。

甜汤滑入喉咙，暖意缓缓散开，仿佛真把体内阴寒驱散了些许。

夜里再度昏沉睡去，这一回梦境清浅，却更荒唐——她梦见太子坐在她床边，手指一遍遍摩挲她掌心的茧，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嘴里喃喃低语：“这茧……还是这么硌手，真好。

活着的证据，都在这儿了。”

她想抽手，却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抚弄，耳根发烫。

醒来时天光微亮，枕边竟真的多了副新棉手套，粗布夹棉，针脚歪斜得像是初学缝纫的孩童所制，甚至有几处还扎破了布面。

她愣住，翻过内衬查看，赫然发现一行极小的墨字，用极细笔锋写就：“莫冷了手，日后还要牵我走完一生。”

心脏狠狠一撞，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差点把手套扔出去，指尖却鬼使神差地攥紧了。

耳边倏然响起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期待：“她要是知道这是我熬了三夜缝的，会不会骂我傻？”

姜锦年猛地闭眼，扶额长叹。

这不是养花匠，是圈养犯人吧！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裂开一道缝，漏进一丝不敢承认的暖光。

第二日清晨，她强撑病体返工，踏入废园那一刻，整个人怔在原地。

不过一夜，荒芜小院焕然一新——藤架搭起遮阳棚，竹帘垂落随风轻晃；墙角多了个专用水缸，配着铜嘴浇水壶，壶柄还缠了软布防滑；最离谱的是，园门旁竟钉了块小木牌，上面三个字龙飞凤舞写着：“姜值日”。

绿枝从隔壁花圃探头，啧啧称奇：“听说昨夜殿下召见工部郎中，只为问‘花匠作息如何安排更妥’。

你说离不离谱？

工部大人当场懵了。”

姜锦年站在原地，风穿过新搭的藤架，吹得她发间小花轻轻晃动。

她没说话，可耳边早己炸锅——“她喜欢清晨劳作？

那就准她辰时到酉时不许离园。

谁敢拦，孤拆了他衙门。”

“她怕冷？

加炭盆、换厚褥，再赏两件本宫旧衣，就说赏赐，不准推辞。”

“她若饿了，厨房随时备点心，桂花糕要少糖，她不爱甜腻。”

一句句心音翻江倒海，她越听越慌，越慌越乱。

这哪是关心花匠？

分明是把她当金丝雀关进镶玉笼子！

她扶着额头，低声自语：“我要赎身的钱还没攒够，你就把我圈成东宫专属植物了？”

正想着，余光忽瞥见廊下阴影处一抹玄色身影。

萧执执扇立于檐下，白衣胜雪，玉冠束发，神情淡漠如画中谪仙。

他并未走近，只远远望来一眼，眸光深不见底。

而那心音，却滚烫得几乎灼伤她耳膜：“别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上刑场。”

风过林梢，铜铃轻响。

谁也没注意到，御前太监总管赵德全不知何时己悄然立于回廊尽头，笑眯眯望着那对隔着花影遥遥相望的身影，指尖轻叩掌心，低声自语：“殿下近来常往花圃走，可是园中风景独好？”

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惯常的圆滑，眼神却如鹰隼般掠过太子那袭玄色衣角，又悄悄滑向院中那个发间别着小野菊的身影。

萧执执扇轻摇，玉冠微映晨光，眉目如画，语气疏淡得仿佛不沾尘世烟火：“孤不过关心民生，一草一木皆社稷根基。”

他说得一本正经，字字铿锵，似真为江山计、百姓忧。

可那心音却如暗潮翻涌，炽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你想查？

我偏要日日去，让全天下都知道，有个叫姜锦年的丫头，连呼吸都归孤管。”

风拂过藤架，竹帘轻晃，铜壶滴漏声悠悠传来。

赵德全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沉了一寸。

他微微躬身，退步时袖中指尖迅速划过纸页边缘，无声记下三个字：姜锦年。

动作极轻，像一片落叶坠地，不留痕迹。

变在那一日三巡花圃的脚步里，变在那一道道越级下达却只关乎“保暖饮食作息”的琐碎旨意中，更变在——他对一个无名小花匠的过分“上心”。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殿下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奴婢，倒像是……失而复得的命。

中秋将至，东宫张灯结彩，宫人往来穿梭，忙着采买绸缎、布置席位。

灯笼还未挂齐，甜香己从厨房飘出，桂花酒酿圆子、枣泥山药糕、玫瑰酥饼轮番出炉，连廊下的鹦鹉都被喂得油光水亮，学舌都带上了甜味：“赏月喽——团圆喽——”这日午后，姜锦年刚给新栽的晚香玉松完土，忽觉肩头一暖。

回头一看，太子奶娘王氏正提着篮子站在身后，里头叠着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

“丫头，”王氏拉着她坐下，笑眯眯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裙子？”

姜锦年手一僵，差点把花铲扔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浅绿丫鬟服，再抬头看看那几匹绯红、鹅黄、水青的绸缎，一时哑然。

她上辈子穿铠甲，这辈子穿粗布，何曾想过“喜欢的颜色”这种问题？

“我……我不太讲究这些。”

她讷讷道。

王氏却不依，拿起一匹藕荷色的细纱比在她肩头，嘴里嘀咕：“殿下说今年中秋要在园子里设宴，老奴想着，你既管这片园，也该有身像样的衣裳。”

话音刚落，姜锦年心头猛地一跳。

当晚，她本想偷偷去检查新搭的排水沟是否通畅，路过书房外时，脚步却不自觉顿住。

窗纸透出烛光，映着萧执侧影，正在与属官议事。

“今年中秋，孤想在园中设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如往常的从容端方。

可那心音却如暴雨倾盆，一句接一句砸进她耳膜——“我要她穿着我挑的裙子站在我身边，谁敢多看一眼，孤剜了他眼。”

“她的裙摆要扫过我袍角，她的笑声只能进我耳朵。”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东宫的花，只准我一个人看。”

姜锦年贴着墙根缓缓滑坐到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滚烫的心音依旧钻进来，像火苗舔舐神经。

她蜷回房中，把自己埋进被褥，内心哀鸣如雷：“这哪是重生？

这是跳进狼窝还被包养啊！

而且这只狼，白天温润如玉，夜里心音发疯，根本就是披着仙皮的占有狂！”

而镜头缓缓移向案几一角——那串常年佩戴的白玉菩提静静躺在锦盒中，其余珠子冷白如霜，唯有一颗裂纹斑驳的珠子，在今夜月光下，泛着微弱却执着的暖光，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