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后的第五天，古城难得放了晴。

温阮锁上“阮花记”的木栓时，陆承宇正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她，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提着个纸袋子——是巷口李叔家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温阮接过纸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缩了回去，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陆承宇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绒线絮，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光，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穿过两道窄门，是个不大的后院。

墙角爬着青藤，绕着半面旧墙，墙根下摆着几盆吊兰，叶子上还挂着晨露。

而院子中央，一棵桐树长得正盛，浓绿的枝叶撑开一片阴凉，树下立着台老织机，黑褐色的木架被岁月磨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温阮走过去，指尖轻轻搭在织机的横梁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陆承宇也凑过去看，才发现木轴上还缠着半段蓝绒线，线色是极淡的天青，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线尾打了个小小的活结，显然是织到一半被停下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织机侧面的木头上，用小刀刻着“苏玉珍”三个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奶奶的织机。”

温阮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怀念的软，“她十六岁就开始织绒线，后来学了做绒花，靠着这台织机和一双手，把我从三岁养到十八岁。”

她指尖顺着“苏玉珍”的字迹慢慢划，“奶奶走的前一天，还坐在这儿织绒线，就是这半段蓝线，她说要给我织条绒线围巾，冬天戴暖和。”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透过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有鼻尖微微泛红，泄露了一点难过。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看她做绒花时，指尖那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劈绒、勾花磨出来的，和这台老织机一样，都是时光和手艺留下的印记。

“奶奶走之前还说，”温阮转过身，看着陆承宇，眼神里带着点认真，“绒花这手艺，靠一个人守不住，要是以后遇到靠谱的人，就把这手艺交给他，别让它断在我手里。”

陆承宇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温阮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桐树的绿，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突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腹有点凉，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指腹，带着种真实的温度。

“我不是来拍几张照片就走的。”

陆承宇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阿阮，我要帮你把‘阮花记’搬上线上平台，做VR织绒体验，让全国的人都能看见你怎么劈绒、怎么勾花；我还要在城西文创园开家线下体验店，店里就摆上这台老织机，让来的人都知道，绒花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是能摸得到、看得见的活手艺。”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指尖的茧，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绒花：“我会让更多人知道你的手艺，知道苏奶奶的织机，不会让这绒花，断在你手里。”

温阮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蒙尘的珍珠被擦干净，闪着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反手攥紧了陆承宇的手。

风从桐树叶间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织机上的半段蓝绒线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着什么。

陆承宇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这次来古城调研，找的或许不只是一个非遗合作项目，更是一个能让他想把“未来”两个字，慢慢说给她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