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岗潮来的那个冬天1992年冬纺织厂的织机声像头疲惫的老牛，闷哼了一上午，终于在十二点的哨声里歇了气。李秀梅解下沾着棉絮的围裙，指尖刚碰到搪瓷缸，就看见工会的老张头揣着一叠纸，脸色凝重地往车间走——这几天厂里都在传“要减员”，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缸子差点滑在地上。“秀梅，你过来一下。”老张头的声音比北风还冷，递过来一张印着“下岗通知书”的纸，“厂里研究过了，你这车间主任……先下来吧。

后续安置费，等通知。”李秀梅盯着纸上的“下岗”两个字，眼睛瞬间就热了。

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工做到主任，织机上的每根线她都摸得熟，现在说下就下？

她想张嘴问“为什么是我”，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发颤的“知道了”。走出车间时，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她看见二妹李秀兰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也捏着张一模一样的纸——二妹在机械厂当技工，前阵子还跟她说“咱们厂稳，不怕减员”。看见她，李秀兰红着眼圈站起来：“姐，咱……都下岗了？”姐妹俩没说话，只是往家走。路过粮店时，又撞见三妹李秀莲和弟媳王艳，两人手里也拿着下岗通知，王艳的眼睛肿得像桃，嘴里念叨着“可咋整啊，孩子还等着交学费呢”。

只有四妹李秀娟在百货商场上班，还没消息，可李秀梅心里清楚，这波下岗潮，没人能躲得掉。回到大杂院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厂里下来的职工，有哭的，有骂的。李秀梅的男人早几年没了，她一个人带红丫头，现在没了工作，日子咋过？

她刚进院，就听见大伯子李建国的声音：“我早说过，女人家上班就是不靠谱！这下好了，饭碗全砸了，赶紧回家带孩子，让男人出去挣钱！”这话像根刺，扎得李秀梅火冒三丈。

她刚要反驳，就看见娘李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掉漆的算盘，往台阶上一坐：“建国，你这话不对。咱们李家女人，啥时候靠过男人吃饭？”李桂兰今年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挺得直。早年她是公社合作社的带头人，凭着手脚麻利、会算账，把合作社搞得红红火火，院里的人都敬她三分。她扫了眼围过来的几个闺女、儿媳，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红丫头，清了清嗓子：“都别愁眉苦脸的！下岗了咋了？咱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她把算盘往腿上一放，“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我这儿攒了五百块钱，是给红丫头上大学的，现在先拿出来当本钱。秀梅会做饭，咱开个饺子摊；秀兰会修东西，咱开个修理铺；秀莲会算账，管钱；艳子会囤货，管采购；秀娟嘴甜，跑客源。

咱娘几个抱团干，不信挣不着钱！”李秀梅愣了愣——娘这是早有打算？

她看着娘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的妹妹们，心里的慌劲突然就散了。

二妹李秀兰攥着拳头：“娘说得对！我修家电的手艺，还能饿死？

”三妹李秀莲也点头：“娘，我帮着管账，保证一分钱都不乱花。”王艳抹了把眼泪：“娘，我早起去早市买菜，保证新鲜还便宜！”只有红丫头站在后面，小声说：“姥姥，我放学了也来帮忙，我能端盘子、收账。”李桂兰笑了，摸了摸红丫头的头：“好！

咱们李家，就是要抱团取暖。记住，女人手里有活计，腰杆才能挺得直！”当天晚上，李家的屋里亮了半宿的灯。李秀梅跟着娘学调饺子馅——酸菜要选窖里腌了三个月的，猪肉得是前腿肉，肥瘦三七开，剁馅时要加葱姜水，顺时针搅上劲，这样才鲜。

李秀兰在纸上画修理铺的布局，哪里放工具，哪里摆待修的家电。

李秀莲在账本上记着启动资金的分配，五百块钱，租摊位要一百五，买面粉肉馅要两百，修理解剖要一百，剩下的五十当备用金。王艳列了张采购清单，早市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都记得清清楚楚。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暖气管子冒着热气，映着一屋子忙碌的身影。李秀梅看着娘拨算盘的手，看着妹妹们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下岗潮，说不定不是绝路，是生路。

第二章 饺子馆和修理铺的第一炮1993年春开年正月十五刚过，李家的“双招牌”就支起来了。饺子馆在早市旁的小拐角，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棚子，棚子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李家大馅饺子”，是红丫头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劲。

修理铺就在隔壁，也是个铁皮棚，门口摆了张旧桌子，上面放着几件待修的收音机，李秀兰的扳手、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开业第一天，天还没亮，李秀梅就和王艳来了。

王艳凌晨三点去早市挑的白菜，水灵得很；李秀梅按娘教的方子调馅，酸菜猪肉馅、芹菜牛肉馅，两大盆，香气飘出老远。红丫头背着书包来帮忙，刚把筷子摆好，就看见几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走过来，为首的留着寸头，脸上有刀疤，是这一片的地痞刘三。

“新开的馆子？”刘三往棚子里瞥了眼，手往桌子上一拍，“懂规矩不？在这儿做生意，得交保护费，一个月两百。”王艳吓得往后缩了缩，红丫头也攥紧了衣角。李秀梅刚要开口，就听见隔壁传来“哐当”一声——李秀兰拎着个大扳手走过来，扳手在手里转了圈，“刘三，你这话不对吧？这早市的摊位，是我们正经租的，凭啥交保护费？

”刘三斜着眼看她：“你个老娘们，想找茬？”“我不是找茬，我是讲道理。

”李秀兰往前一步，扳手往地上一墩，“你娘去年冬天摔断腿，是我娘托人找的医生，医药费还是我娘垫的五十块。你现在来要保护费，对得起你娘吗？”刘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娘的事，他确实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撂下句“算你们狠”，带着人走了。周围的商户都看愣了，有个卖豆腐的大爷走过来：“李家的姑娘，厉害！

这刘三，好久没人敢惹了！”李秀梅松了口气，给二妹递了杯热水：“多亏你了，二妹。

”“咱一家人，说啥谢。”李秀兰喝了口热水，“赶紧招呼客人吧，刚才那香味，都把人引来了。”还真别说，刘三一走，客人就多了。有早市的商户，也有上班路过的，都闻着香味来的。“来半斤酸菜饺子！”“我要芹菜牛肉的！”李秀梅和王艳忙得脚不沾地，红丫头收账、端盘子，也跑得满头汗。中午一算账，竟然卖了八十多块——这在以前，李秀梅上班三天才能挣这么多。隔壁的修理铺也没闲着。早上有个大妈拿来个坏了的收音机，李秀兰拆开一看，是线路断了，接好线，试了试，能响了，只收了五块钱。

大妈高兴得不行：“姑娘，你这手艺好，还便宜！以后我家家电坏了，都找你！”下午，有个个体户开着小货车来，说车斗太小，拉不了多少货，想改装一下。

李秀兰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能改，加块挡板，再焊个架子，明天来取。

”个体户怕她改不好，犹豫了半天，李秀兰拍着胸脯：“放心，改不好不要钱！”第二天，个体户来取车，一看改装得正好，比他想的还实用，当即给了五十块，还说：“以后我朋友要改装车，都介绍来你这儿！”日子一天天过，李家的饺子馆和修理铺越来越火。饺子馆的馅每天都不够卖，李秀梅又雇了个下岗的女工帮忙；修理铺的待修家电摆了一地，李秀兰忙不过来，就教红丫头递工具，红丫头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帮着拧螺丝、换零件了。三月底的一天，大伯子李建国突然来了。他看着饺子馆里满座的客人，又看了看修理铺里忙碌的李秀兰，搓着手说：“秀梅啊，你看这生意这么好，我……我也想入股，赚了钱，我分点就行。

”李秀梅还没说话，李桂兰就从屋里出来了：“建国，下岗的时候，你说女人干不成事，躲得远远的；现在生意好了，你想来入股？没门！”李建国脸一红：“娘，我这不是想帮衬家里嘛。”“帮衬？”李桂兰拿起算盘，“你要是真想帮衬，就来帮忙搬货，一天给你十块工钱。想入股分利，免谈！”周围的客人都笑了，李建国闹了个大红脸，灰溜溜地走了。红丫头凑到姥姥身边：“姥姥，你真厉害！”李桂兰笑了：“不是姥姥厉害，是咱李家女人，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让别人占咱的便宜。”年底算账的时候，李秀梅拿着账本，手都在抖——饺子馆和修理铺加起来，纯赚了八千块！

这比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一年的工资还多。她给每个人都买了件新棉袄，红丫头的是粉色的，李秀兰的是蓝色的，李秀莲的是灰色的，王艳的是黑色的，连四妹李秀娟，也给她带了件时髦的呢子大衣。大年夜，李家的屋里摆满了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白肉，还有一大盆饺子。李桂兰看着满屋子的闺女、儿媳、孙女，举起酒杯：“今年，咱靠自己的手，挣了钱，挺直了腰杆。明年，咱还要干更大的事！”红丫头咬着饺子，看着姥姥和妈妈、姨姨们的笑脸，心里暗暗想：以后，我也要像她们一样，做个能扛事的女人。第三章 南下的绿皮火车1994年夏1994年的夏天，东北热得反常，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李家的生意越来越稳，可李秀莲却发现了问题——饺子馆的面粉、肉馅，修理铺的家电零件，都是在本地批发市场买的，价格越来越贵，利润也薄了。“娘，我去打听了，南方的货源比咱这儿便宜三成。”李秀莲拿着账本，跟李桂兰说，“要是能从南方进货，咱的成本能降不少。”李桂兰点点头：“这主意好。可谁去南方呢？

咱这儿没人去过广州、义乌。”这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李秀娟的声音：“娘，我去！

”李秀娟刚从百货商场下岗——果然，这波潮还是没躲过。她提着个帆布包，闯了进来：“我在商场卖货的时候，跟南方来的供货商聊过，知道广州有个白马服装城，义乌有小商品市场。我去，保证能把货源谈下来！”李秀梅有点担心：“四妹，你一个女人家，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姐，你放心！”李秀娟拍着胸脯，“我嘴甜，会来事，再不行，我就用手比划，总能谈成！”李桂兰想了想，点了头：“行，让秀娟去。

秀莲，你给她准备五千块钱，再列个进货清单，饺子馆要的面粉、调料，修理铺要的零件，还有……要是有便宜的时髦衣服，也进点，红丫头说夜市上年轻人爱穿这个。”出发那天，全家都去火车站送李秀娟。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背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方便面、咸菜，还有一本《广州地图》。红丫头拉着她的手：“四姨，你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李秀娟揉了揉红丫头的头：“放心，四姨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看的裙子。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两天两夜，李秀娟挤在硬座上，腿都肿了。到广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跟着人流出了火车站，看着满街的粤语招牌，听着听不懂的方言，心里有点发慌。她找了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白马服装城。

服装城里全是摊位，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T恤、牛仔裤、连衣裙，比东北的时髦多了。

李秀娟挨家问价格，可摊主一听她是东北来的，要么报高价，要么不搭理她。她没气馁，看见一个卖牛仔裤的摊主，就凑过去：“老板，我是东北来的，想长期进货，你给个实在价，以后我每个月都来拿。”摊主是个广东大叔，看她挺实在，就说：“你要多少？要得多，我给你批发价。”“我第一次来，先拿五十条，要是好卖，下次拿两百条！

”李秀娟拿出计算器，跟大叔算价格，“一条二十五，五十条一千二，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回去还要运费呢。”大叔被她的真诚打动了，最后同意一条二十四，还说：“以后你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货。”接下来几天，李秀娟跑遍了广州的批发市场，找面粉供货商，谈调料价格，又去了义乌，找家电零件的货源。有一次，她在义乌的小商品市场被偷了钱包，里面有两千块钱，她急得哭了，可还是咬着牙，用剩下的钱继续谈生意。

她跟供货商说：“我钱包被偷了，但我说话算话，货我先拉走，钱我回去就给你汇过来。

”供货商看她不容易，又觉得她靠谱，就同意了。临走的时候，供货商还跟她说：“妹子，以后你再来，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留货。”半个月后，李秀娟坐着火车回来了。

她拉了满满一货车的货，面粉、调料、家电零件，还有五十条牛仔裤。全家都去火车站接她，看见她又黑又瘦，眼睛却亮，李秀梅心疼得掉了眼泪：“四妹，你受苦了。”“姐，我不苦！

”李秀娟拉着大家看货，“你看这牛仔裤，在广州才二十四一条，咱这儿夜市上能卖五十！

还有这面粉，比咱这儿便宜五毛一斤，一年能省不少钱！”红丫头看着牛仔裤，眼睛都直了：“四姨，这裤子真好看！我能拿去夜市卖吗？”李秀娟笑了：“当然能！

四姨就是给你进的货！”第四章 夜市摊上的霓虹灯1995年秋红丫头的夜市摊，在市中心的夜市街支起来了。她高中毕业，妈妈本来给她找了个国企的顶替名额，让她去上班，可她却摇头：“妈，我不去上班，我要跟你们一起干，我要卖牛仔裤！

”李秀梅一开始不同意：“女孩子家，在夜市抛头露面，不好。”可红丫头铁了心：“妈，四姨说这牛仔裤能卖好，我想试试。再说，姥姥不是说，女人手里有活计，腰杆才能挺得直吗？”李桂兰听了，笑着说：“红丫头说得对，让她试试。秀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