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说爱我之前,我一直装大人沈柠木白_《在你说爱我之前,我一直装大人》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遇见她之前,我是酒桌上最年轻的“小大人”。
父亲夸我“懂事”,客户赞我“有教养”,母亲也会担心我“太老成”。
八岁学会喝红酒,十岁尝试人生第一杯白酒。
在无数中年人之间正襟危坐,对他们的二手烟摆摆手,装作听不懂他们的调侃,只在他们笑时和他们一同笑。
我猝然回头,看见角落实习侍应生正低头憋笑。

那晚她偷走我喝不完的茅台,换上一罐插吸管的可乐:“成年快乐,现在你可以做小孩了。”
水晶吊灯的光照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香水的气味。
而我就像这里的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展示品。
父亲的手适时地落在我后肩上,不轻不重。我知道,我又要去见新客户了。他将我推向一圈肚腩微凸、笑容油滑的男人中间。“李总,王总,这是犬子,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声音里的自豪像一层釉,光滑地镀在我身上。
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曾经无数次地练习过。
我微微躬身,“李总好,王总好。”微微提起笑容,不多不少,眼里是恰到好处的、对长辈与成功的敬仰。
“哎呦,令郎真是一表人才!瞧这稳重劲儿,跟徐总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听说成绩顶好?啧啧,徐总你真是事业家庭两不误啊!”
“来,小伙子,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碰一个!”
一杯澄澈透明的液体被递到我面前,不是果汁,是实打实的茅台。父亲笑着,没阻拦。我自然接过,指尖稳当,没有一丝犹豫或颤抖。“谢谢张总,我敬您,祝您宏图大展。”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滑入食道,带起一阵灼烧感,脸上的笑却不能散,甚至在那辛辣过后,还能补上一句:“醇厚留香,好酒。”
他们爆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有人拍我父亲的背,说他养了个“小大人”,将来必成大器。
“小大人”。
他们总是这么夸。十岁起,我就成了这场合里的“小大人”。知道何时倾听,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即使那些话题关于女人、关于恶俗的黄色玩笑、关于暗箱操作、关于我全然不懂的领域,也能在大人调侃时,及时奉上笑声。手机调静音反扣在桌面,从不离席,对弥漫的二手烟报以轻微的、表示无碍的摆手。
母亲的眼神偶尔会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关怀,有骄傲,但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虑,她曾私下摸着我的头叹气:“儿子你是不是太老成了点?”那时我只是对她笑笑,说:“妈,我没事,这样爸爸才不会丢面子。”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完美地装下去,直到我成为真正的大人。
直到十八岁生日宴。
我的成人礼,不过是另一场更盛大、更正式的商务表演。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我穿着量身定做的黑色礼服,领带束得一丝不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父亲的重要客户与合作伙伴之间。敬酒,寒暄,接受那些不变的恭维,再回以更圆滑的感谢。
直到兜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我本能地不想理会,但对面一位伯伯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暂时没我需要接话的空隙。我借着微微侧身倾听的姿态,极快地将手机从口袋抽出一半瞥了一眼。
他们知道你每次吃沙拉,都会把里面的生洋葱丝悄悄拨到餐巾纸里裹起来吗?
联系人昵称上赫然写着“柠檬”。
我猝然回头。
认识“柠檬”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三个月前,在一个匿名的、没有任何社交关联的树洞APP里,我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张宴会上冷掉精致的牛排照片,并配文:不如一碗热汤面。
一个叫“柠檬”的用户秒回:同意!而且这摆盘像不像在给食物上坟?
我愣住了。我回道:而且冷了,油凝在上面,很腻。
yue!想象到了!不如我们食堂阿姨的抖勺西红柿炒蛋!她随即发来一张糊糊的、但冒着热气的餐盘照片。
那像是一个闸口。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她像一阵自由散漫的风,强行吹进我伪装成熟的世界。她拍路边奇特的歪脖子树,吐槽教授的古板发型。而我,竟也开始对她分享那些无人可说的小事:某个总喜欢拍我肩膀夸我“后继有人”的董事手汗很重;某种昂贵的酒喝起来像木头水;我其实极度讨厌鱼子酱在嘴里爆开的咸腥感,但每次都得微笑着咽下。
还有,我讨厌洋葱。
我们默契地不问任何现实信息,只分享最细碎、最真实的情感。
我环绕一圈,没看到她。
抬头,看你一点钟方向,穿侍应生衣服、憋笑憋得很辛苦的那个。
在侧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合身白色侍应生衬衫、黑色马甲的女孩,正低头死死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端着的空托盘略略倾斜,整个人是一种拼命憋笑到快要内伤的状态。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飞快地冲我眨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只剩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发旋对着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轰”的一声,世界失声又重组。柠檬。是她。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如凌迟。我努力维持镇定,但心跳失序,那道目光像线一样牵着我。她却专业起来,低眉顺眼,穿梭送酒,再没看我一眼。
宴席终于在杯盘狼藉中走向尾声。我挣脱人群,走向连接后廊的露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散酒气。我靠在栏杆上,扯开领结,长长吁出一口气,手里拿着半杯没喝完的茅台。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
是她。她脱掉了马甲,只穿着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一截手腕。手里没端托盘,而是拿着一罐插着彩色吸管、冒着气泡的可乐。
她走近,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狡黠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怯场。
“嘿,”她的声音和手机里听到过无数次、想象过无数次的清脆感重合,带着笑意,“网友见面?”
她极其自然地将那杯茅台拿到自己身后,再伸出手时,杯子不见了,只有那罐可乐被塞进我手里。冰凉的罐身激得我手心一颤。
“喏,这个才配得上。”她歪着头,笑容变大,露出一点点尖尖的虎牙牙尖,“成年快乐。”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清了我所有勉强、疲惫和伪装留下的痕迹,然后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只属于“柠檬”的温柔和不容置疑:
“现在起,你可以做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