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边的空气带着氯水和人造香氛混合的甜腻气味，熏得人头晕。彩色灯光切碎水面，晃动着宴会上模糊的笑语喧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所有人都在看池边这出“好戏”。

顾琛站在那里，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是全场最尊贵的焦点。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看一件不合时宜、亟待处理的垃圾。冰冷，不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习以为常的践踏欲。

他身边，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白色纱裙，柔弱地倚靠着，看向我时，眼底那抹属于胜利者的、轻飘飘的怜悯几乎要溢出来。

“清羽，”顾琛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薇薇说想看看你跳水的样子。就跳上次我教你的那个动作。”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我去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支笔。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兴奋的抽气声，随即是更多看热闹的窃窃私语。谁不知道姜清羽这个廉价替身的存在？谁又不知道，正主林薇薇回来了，她这点拙劣的模仿显得多么可笑又碍眼。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条水蓝色的亮片短裙。是顾琛让人送来的，林薇薇最喜欢蓝色。可惜东施效颦，我穿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企图混进宴会的小丑。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激不起半分暖意。

腕表上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向原著里那个我被毫不留情推下泳池、狼狈万分成为全城笑柄的时刻。

情节的力量像潮水般裹挟着我，催促着我走向那个命定的羞辱。

“顾琛……”我抬起眼，声音里刻意带上了原主惯有的那一点怯懦和颤抖。

顾琛的眉头不耐地蹙起，显然对我这片刻的迟疑感到不悦。他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压迫感，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就是现在。

所有伪装的怯懦潮水般褪去。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卑微、乞怜和迷恋，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一丝冰冷的嘲弄。

“顾琛，”我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所有虚假的喧闹，“你那么想看她跳水的样子——”

我顿了顿，目光在他瞬间僵硬的脸上缓慢地、残忍地刮过。

“为什么不自己跳给她看？”

死寂。绝对的死寂。

音乐不知被谁掐断了，连风声和水声都仿佛被冻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第一次生出了獠牙。

顾琛的脸色沉了下去，眸子里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姜清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给我——”

“道歉”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我干脆利落地打断。

“哦，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友情提醒一下。”

我的视线，像最精准的手术刀，落在他黑色西装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昂贵的布料和底下的皮肤，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你胸前那道疤，”我轻轻地说，每个字都砸得空气发嗡嗡鸣，“缝得有点丑，是吧？”

我迎上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笑了笑。

“没办法，当时手边只有普通的针线，消毒也不彻底。将就着点了，顾总？毕竟，那是我亲手、一针、一针给你缝上的。”

轰——仿佛一颗炸弹投入人群，死寂被彻底炸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震惊议论。

“什么？！她说什么？”

“顾总胸口的疤……是她缝的？”

“三年前……不是林薇薇……”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和脸色瞬间苍白的林薇薇之间来回扫射。

顾琛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张惯常只有冷漠和怒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根基动摇的骇然。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你……”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没再看他。表演还没结束。

在全世界震惊的注视下，我慢条斯理地从随身那只同样廉价的手拿包里，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

——离婚协议。顾琛今早让助理扔给我，吩咐我“乖乖签好”的东西。

我捏着那几张纸，对着顾琛，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慢地、清晰地、撕拉——

纸张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两半，四半，碎片如同雪片，纷纷扬扬飘落，掉在光可鉴人的池边地砖上，掉在他锃亮的皮鞋边。

“这玩意儿，我不签。”我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纸屑，“顾总另请高明吧。”

顾琛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铁青，他猛地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滔天巨浪，是恐慌，是暴怒，是无数亟待求证和无法置信的混乱。

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当着他的面，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亮光映着我毫无波澜的脸。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找到了那个署名为“亲爱的薇薇”的电话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响亮。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包括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失控的顾琛，包括脸色煞白、指甲掐进掌心的林薇薇。

电话被接通的瞬间，我没给那边任何发出娇嗲声音的机会。

我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冷静、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传遍寂静的泳池边，也传入电话那头人的耳中。

“林薇薇，告诉你个秘密。”

我看着顾琛骤然惨白的脸，看着远处林薇薇几乎站不稳的身形，一字一顿，如同敲响丧钟。

“你冒充是他救命恩人的那天——”

我故意停顿，享受着这令人窒息的一秒。

“我全程，可是录了像的。”

啪。

我挂断电话。

整个世界，在我身后彻底崩塌瓦解。惊喘声、议论声、酒杯打碎的声音、顾琛失控的怒吼、林薇薇尖锐的哭叫……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成一团，炸裂开来。

而我，只是将手机揣回兜里，再没看那一地的狼藉和那个彻底失态的男人一眼，转身，踩着那一地离婚协议的碎片，沿着泳池边，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身后是顾琛几乎破音的咆哮：“姜清羽！你给我站住！说清楚！那录像——”

脚步声急促地追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没回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晚风拂过，吹起我额前的碎发，终于带来了几分清新的凉意。

宴会的喧嚣和混乱被狠狠甩在身后，像一出突然被掐断了电源的滑稽戏。

灯光璀璨，却再也照不亮那一池浮华肮脏的泡影。

我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一声声，砸在身后那片死寂的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