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又一次在凌晨三点惊醒。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要挣脱束缚飞出去。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填满小小的出租屋，却填不满她内心的空洞。又是那个梦。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还有医生那句冰冷的“我们尽力了”。五年了，她始终没能走出那个阴雨天。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薇薇，下周同学聚会，你来吗？

大家都想见见你。”发信人是大学时期的好友苏曼。林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去吗？见那些五年未见的人？

听那些或真或假的问候和同情？最终她只是锁屏手机，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早晨七点，林薇准时起床。镜中的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仔细地化妆，用粉底遮住疲惫，涂上口红提亮气色。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仪式，一层伪装，让她能够面对这个世界。她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工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工作不算有趣，但足够稳定，让她能够支付房租和基本生活开销。

公司里的人对她印象都不错——安静、专业、保持距离。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每晚与噩梦为伴。“薇薇，早上好！”前台小张热情地打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哦。”林薇微笑点头，不多言语。她早已习惯了用微笑代替回答，用礼貌保持距离。中午休息时，她终于回复了苏曼：“抱歉，最近项目忙，可能去不了。

”消息刚发出去，苏曼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林薇！你别想逃！五年了，你一次聚会都没参加过，这次必须来！”林薇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有真的假的！

周明远也从国外回来了，他说特别想见见老同学。”听到那个名字，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明远，大学时期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包括她。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我考虑考虑。

”她最终妥协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七点，湖畔餐厅，不见不散！”挂掉电话，林薇久久不能平静。周明远。她已经有太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没有想起过那些暗恋的日日夜夜，那些偷偷注视他的时光。那时的她多么不同啊。

活泼、开朗、对未来充满期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具行走的空壳。周六晚上，林薇几乎临阵脱逃。她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最后选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意，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湖畔餐厅是本市有名的高档餐厅，大学时期他们只在特别的日子才会来这里。站在餐厅门口，林薇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林薇！这里！”苏曼一眼就看到了她，兴奋地挥手。

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其中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她最害怕看到的——同情。

她走过去，勉强维持着微笑。苏曼站起来给她一个拥抱，“天啊，你真的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答应你了怎么会不来。”林薇轻声说，在苏曼身边的空位坐下。她快速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大多变了模样，成熟了，发福了，但依稀还能认出大学时的影子。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周明远。

他比大学时更加挺拔，肩膀宽了，面部线条更加硬朗，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他正微笑着看她，那笑容让她心跳加速。“林薇，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有力。“好久不见。”她回应道，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聚会的气氛很快活跃起来。大家聊着近况，回忆大学时光，笑声不断。

林薇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答几句。“林薇现在在哪儿高就？

”一个男生问道。“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她简短回答。

“听说你以前不是想去4A广告公司吗？怎么...”话没说完，就被苏曼用眼神制止了。

林薇假装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低头抿了一口饮料。是啊，曾经的梦想是进入顶级广告公司，成为创意总监。但那场意外改变了一切，连同她的梦想和未来。“其实小公司更好，压力没那么大。”她轻声道。聚会进行到一半，林薇起身去洗手间。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的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明明已经习惯了孤独，为什么还要试图回到人群中？走出洗手间，她发现周明远等在走廊上。“你还好吗？”他问，眼神里有关切。“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你看起有点...紧张。”他斟酌着用词。

林薇摇摇头，“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毕业后很少参加聚会。”“我听说了你的事。

”周明远轻声说，“我很抱歉。”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抱歉什么？”“你父母的事。

车祸，对吗？”世界仿佛静止了。林薇感到呼吸困难，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向她压来。五年了，她从未与人谈论过这件事，即使是苏曼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谁告诉你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明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苏曼提到过一点...我不是故意...”“对不起，我先走了。”她转身就要离开，但周明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我不是要让你难过。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感受。”林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母亲在我大二那年去世了，癌症。”周明远的声音很轻，“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她缓缓转身，看到他眼中的真诚和痛苦。那不是同情，而是共鸣。

“你怎么...”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我没告诉多少人。那时候我请了一个月假，回来后也没人多问。”他苦笑一下，“大家都很善解人意，不会触碰别人的伤口。

”林薇沉默了。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周明远，也经历过这样的失去。“对不起，我不知道。”“没必要道歉。”他微笑一下，“我们回去吧？大家该担心了。”回到座位上，林薇的心情复杂。她偷偷观察周明远，试图从他完美无缺的外表下找出伤痕的痕迹。

就像她一样，把伤痛藏在光鲜的伪装之下。聚会结束时，周明远主动提出送林薇回家。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她连忙拒绝。“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开车来的，顺路。

”她只好同意。车内气氛有些尴尬，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外，周明远才开口：“下周有个艺术展，我有两张票。

如果你有兴趣...”林薇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是在邀请我吗？”“是的。”他坦然承认，“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理解。”她应该拒绝。保持距离，保持安全，这是她这些年的生存法则。但看着周明远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啊。”周明远露出笑容，“那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好。”林薇轻声答应，然后匆匆下车，几乎像是逃跑。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背靠着门板，心跳依然很快。

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给自己希望？希望只会带来失望，这是她五年来学到的残酷真理。

那一周，林薇心神不宁。工作时屡屡出错，被主管委婉地提醒了几次。

她不断告诉自己应该取消约会，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周五晚上，她做了那个梦的变体。

这次不仅是父母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周明远也出现在梦中，浑身是血地看着她。

她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干脆起床工作。天亮时，她已经完成了两个设计稿，眼睛干涩疼痛。

周六下午两点，周明远准时出现在她楼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依然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你看起来很累。”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林薇勉强笑笑，“昨晚加班赶稿子。”艺术展人不多，安静的氛围让林薇稍稍放松。他们漫步在展厅里，偶尔对某件作品发表看法。令林薇惊讶的是，周明远对艺术有相当深入的见解，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正理解创作者的意图和技巧。“大学辅修了艺术史。”他解释道，“后来因为太忙就放弃了，但一直保持兴趣。”在一幅抽象画前，他们停留了很久。

画面上是大片的暗红色和黑色，中间有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痕。“它叫《创伤》。

”周明远看着标签说。林薇被画作吸引，那种撕裂感，那种痛苦与希望的交织，直击她的心灵。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内心被画在了画布上——大片的黑暗和创伤，中间有一道微弱但执着的光。“很震撼，不是吗？”周明远轻声说。她点头，无法言语。

看完展览，他们来到展厅附设的咖啡馆。在等咖啡的时候，周明远突然问：“那之后，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林薇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犹豫着是否要分享自己的故事。五年了，她从未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是的。”她最终说，“没有其他亲戚，所以...只能自己面对。”“我很抱歉。”周明远说，“那时候我应该联系你的。”她惊讶地抬头，“为什么？我们大学时并不熟。

”“但我注意到你。”他轻声说，“一直都有。”林薇的心跳突然加速。“什么意思？

”周明远笑了笑，“大学时，我其实暗恋你很久。但你总是那么优秀，那么遥远，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这完全打败了林薇的认知。周明远，那个万众瞩目的周明远，曾经暗恋过她？这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是真的。”他的眼神认真，“我记得有一次，你在设计课上展示作品，那是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海报设计。

你的创意和表现力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老师。那一刻，我觉得你像星星一样闪耀。

”林薇隐约记得那个设计，但那已经是太久远的事了。那时的她确实充满激情和创意，对未来有无限憧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低声说。“不，它还在。”周明远坚定地说，“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那天之后，周明远成为了林薇生活中的常客。

他会时不时发消息问候，周末约她出去。有时是看展览，有时是简单的散步或吃饭。

林薇从一开始的抗拒，慢慢变得期待他的消息。周明远不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他不会避开某些话题，也不会过度同情。他只是...在那里。倾听，理解，分享。

苏曼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周明远是不是在追你？”她直接问道。林薇差点被水呛到，“别胡说！我们只是...朋友。”“得了吧，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只是朋友。”苏曼揶揄道，“不过说实话，我很高兴。这五年来，你第一次看起来...活着。”活着。

林薇回味着这个词。这五年来，她确实只是存在，而非活着。

每天重复着相同的routine，避开所有可能的情感联系，像机器人一样运转。

但周明远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开始唤醒那些她以为早已死去的情感——期待、喜悦、甚至恐惧。一个雨夜，他们被困在咖啡馆里。暴雨突如其来，敲打着玻璃窗，形成一道道水痕。

店内只有他们和一位正在看书的老先生，安静得能听到雨声和轻柔的音乐。“我父母去世前，我们大吵了一架。”林薇突然说。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周明远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继续。“那天是我的生日，他们准备了蛋糕和礼物，但我因为一个项目压力太大，对他们发了脾气。”她的声音颤抖，“我说了些很伤人的话，然后摔门而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积压五年的泪水终于决堤。林薇哽咽着，无法继续。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车祸发生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发脾气，如果我没有离开，如果他们晚一分钟出门...”她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不，林薇，不是你的错。”周明远坚定地说，“那只是个意外。

你父母绝不会希望你这样责怪自己。”“但我无法原谅自己。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周明远挪到她身边，轻轻拥抱她。“他们都爱你，你知道的。父母永远不会真正生孩子的气。”在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