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苏晴站在树荫下，看着手中的号码牌发呆。A034，这是她与陈默七年婚姻的最终编号。

“还要等半个小时。”陈默从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表格，“先把这些填了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来办理普通的银行业务，而不是结束一段婚姻。苏晴接过表格，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迅速缩回手，仿佛对方是滚烫的开水。

这种下意识的躲避，在过去半年里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常态。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连偶然的触碰都会变得尴尬？苏晴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无数个深夜，陈默背对着她看手机时屏幕上微弱的光。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苏晴从包里掏出笔时，不小心带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结婚一周年时在海边拍的，照片上的两个人紧紧相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填写表格。苏晴迅速将照片塞回包里，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受益人还是写你吗？”陈默突然问道。

苏晴愣了下，“什么受益人？”

“保险。”陈默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什么，“公司最近为高管家属统一投保，我之前提交了材料，刚才保险公司打电话来确认一些信息。”

苏晴这才想起，两周前陈默确实让她签过一些文件，说是他们公司的新福利。当时她正为母亲的手术焦头烂额，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没必要了。”她轻声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陈默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苏晴读不懂的情绪，“已经办差不多了，就当是...最后一份礼物吧。”

他的话让苏晴心里刺痛。礼物？一段婚姻走到尽头，最后剩下的竟然是一份保险。她想笑，却感觉眼眶发热。

填完表格，距离他们的号码被叫还有一段时间。陈默起身去买水，苏晴独自坐在长椅上，目光扫过周围等待的人们。

有一对年轻情侣紧握双手，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女人眼圈通红，男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开始或结束着什么，每一种情绪都被放大到极致。

“你的柠檬水，不加冰。”陈默回来，递给她一杯饮料。

苏晴有些惊讶，他还记得她的喜好。过去一年里，他连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忘了，却还记得她喝柠檬水不加冰。

“谢谢。”她接过水，轻轻啜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晴想起七年前，他们也是在这里排队登记结婚。那天陈默紧张得差点把戒指掉进下水道，宣誓时声音都在发抖。而现在，他冷静得让人心寒。

“是因为李媛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苏晴自己都惊讶了。她原本决定不问的，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陈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关她的事。”

李媛是陈默的助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苏晴见过几次，每次她都亲昵地叫着“晴姐”，眼神却始终追随着陈默。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对她的丈夫有着超出工作关系的兴趣。

“那是为什么？”苏晴追问，“一年前我们还计划着要孩子，现在却坐在这里离婚。总该有个理由吧？”

陈默的目光躲闪着，“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没错，但苏晴始终觉得，陈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半年前，他开始频繁加班，回家越来越晚，后来甚至周末也要去公司。手机永远面朝下放着，洗澡都要带进浴室。苏晴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她选择了信任——或者说，害怕真相所以不敢追问。

“A034请到3号窗口。”广播里的叫号声打断了苏晴的思绪。

他们同时站起身，走向那个将改变他们一生的窗口。苏晴感觉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面无表情地接过他们的表格和证件。“离婚协议带来了吗？”

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带来了。”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离婚协议？”

“上周。”陈默没有看她，“我让公司的法务帮忙起草的，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吧。”

苏晴快速浏览着协议内容。财产分割清晰合理，甚至可以说对她相当有利。他们共同买的房子归她，存款六四分成，她六陈默四。这不符合陈默一贯精于计算的性格。

“你为什么...”苏晴刚要问，却被工作人员打断了。

“双方都同意协议内容吗？”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苏晴看着陈默，他轻轻点头示意她签字。那种急切想要结束一切的表情，让苏晴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她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重。七年的婚姻，就在这一个签名中结束了。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苏晴抱紧双臂，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我送你回去吧。”陈默说。

“不用了，我叫了车。”苏晴摇摇头，“你...保重。”

她转身要走，陈默却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度却很大。

“晴晴，”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这么叫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苏晴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加速。她期待着什么？一个解释？一个挽回的请求？

但陈默只是深吸一口气，说：“那份保险，记得按时缴纳保费。虽然不算多，但将来或许对你有用。”

苏晴失望地抽回手，“知道了，谢谢。”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后车窗，她看见陈默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车子远去。他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刻，苏晴几乎要让司机停车。但最终，她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与他们有关的场景一一闪过。那家他们常去的书店，那个周末散步的公园，那间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城市依旧繁华，他们的爱情却已经落幕。

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寂静得可怕。苏晴跌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婚纱照上。照片中的陈默正深情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晴，今天复查结果很好，不用担心。谢谢你和陈默为我做的一切，手术费那么贵，真是难为你们了。”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母亲一直以为手术费是她和陈默一起出的，实际上那笔钱来自陈默的公司保险。而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陈默坚持要她签那些文件——是为了给母亲筹集手术费。

但为什么？如果他早已打算离婚，为什么还要为她做这些？

苏晴想起离婚协议上优厚的条款，想起那份莫名其妙的保险，想起陈默最后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她拨通了陈默最好的朋友周浩的电话。

“周浩，我是苏晴。抱歉打扰你，但我需要知道，陈默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苏晴说，“今天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他表现得很奇怪。而且几个月前，他突然为公司争取到了一笔大投资，这不符合他一向谨慎的风格。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一定知道些什么。”

周浩叹了口气：“苏晴，有些事陈默不让我告诉你。”

“求你了，周浩。即使我们已经离婚，我也还是关心他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周浩终于开口：“两个月前，陈默来找过我，说他可能惹上大麻烦了。他说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我务必照顾好你。”

“意外？什么意外？”苏晴的心跳加速。

“他不肯细说，只提到和一个叫张强的人有关。我查过这个人，名声很不好，据说和几起非法集资案有关联。”

张强？苏晴想起几个月前陈默确实提起过这个人，说是个很有背景的投资人，能帮公司解决资金问题。当时苏晴还提醒过他要小心，陈默却笑她多虑。

“还有一件事，”周浩犹豫了一下，“陈默一个月前立了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你。”

苏晴手中的电话差点滑落，“遗嘱？他为什么...”

话未说完，门铃突然响起。

苏晴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一个陌生的西装男子站在门外。

“是谁？”周浩在电话里问。

“不认识，一个陌生男人。”苏晴低声说。

“别开门！”周浩急促地说，“我马上过来。在这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苏晴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退后几步，看着门外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男人再次按响门铃，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几秒钟后，苏晴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恐惧像冰冷的蛇，缓缓爬上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