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戍玄门《焚州未逃者》最新章节阅读_(焚州未逃者)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焚州未逃者·第一章:焚州宵禁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压在驼铃城的上空。风卷着西陆焚州特有的燥热与铁锈气,穿过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大地在灼痛中呻吟。戌时的梆子声刚歇,铜锣的尾音便被这呜咽的风撕得粉碎。宵禁了。
驼铃城,西陆焚州七城之一,像一颗被地火烤得焦黑、却依旧死死钉在赤沙熔岩里的顽石。白日里毒辣的日头榨干了最后一丝水汽,此刻只剩下滚烫的余温和空气里浮动的、肉眼几不可见的赤色粉尘——那是地火浊炁的微末显化,混杂着永不消散的魔铁矿渣气息。凡人吸一口,肺里便如塞了把滚烫的砂砾。
沉重的脚步声碾碎了死寂的街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秦戍来了。

他拖着那副“焚魔重铠”前行,每一步都像要把脚下的石板踏碎。铠是玄机百炼府的手艺,厚重的玄铁为底,表面铸着粗粝的饕餮吞魔纹,本该是狰狞凶悍的象征。如今,这些饕餮的轮廓已被一层深红近黑的锈迹覆盖、模糊,如同干涸凝结的污血。肩甲、肘弯、膝部这些关节处,锈蚀得尤为严重,铁屑簌簌掉落,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垂死巨兽的骨骼在摩擦。
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浑浊如沙暴过后的浊水潭,嵌在风霜深刻出的沟壑里,偶尔被远处城头火炬跳动的光芒映亮一瞬,透出的也是深潭底部的枯寂。他左手扶着腰间一柄缺口遍布的制式长刀,右手拖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玄铁短矛,矛尖拖在地上,划出断续的白痕。
驼铃城国守军,老兵秦戍。一个靠着这副沉重、残破、几乎要将他骨头压碎的铠甲,才勉强在焚州这口沸腾的地狱熔炉里苟延残喘至今的“黑沙铁骑”残卒。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白日曝晒后垃圾腐烂的酸馊气、劣质火鼠棉燃烧取暖留下的呛人烟味、角落里隐约飘来的血腥和排泄物的骚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刺骨的铁锈甜腥——那是魔蜥涎液干涸后特有的味道。这味道让秦戍拖曳的步伐顿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转动,扫向街角更深沉的阴影。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形。
是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破烂的、沾满沙土的麻布勉强裹着下身,裸露的上身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像一排风干的柴禾。他的左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一片乌黑肿胀,皮肉翻卷,边缘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灰败的石色。灰败石色边缘,丝丝缕缕粘稠如沥青的“归墟墨沁”正缓慢地向上侵蚀,所过之处,血肉正失去所有生机,变得僵硬、冰冷。
魔蜥咬的。那东西的牙上带着归墟的污秽,能石化血肉,啃噬生机。这伤,放在以前,一颗蕴含“云髓素银”清炁精华的“生肌续骨丹”,三百下品灵晶,足以吊住命,再慢慢拔除墨沁。但现在……
秦戍的目光掠过那伤口,没有停留。他看到了男人身边跪坐着的妇人,同样褴褛,正徒劳地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蘸着浑浊的泥水,想擦拭那不断蔓延的灰败石色。泥水混着墨沁流下,毫无用处,只在她枯槁的手上也染上了一丝不祥的灰。妇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秦戍的呼吸滞了滞。他认得那种绝望。他的脚步,终究没有为那角落停下。铠甲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咔…嚓…咔…嚓…碾过死寂的街,碾过那绝望的呜咽,也碾过他心底某处早已结痂的旧疤。
前方的十字街口,光景截然不同。
一盏以低阶妖兽油脂为燃料的琉璃气死风灯高悬,洒下昏黄但稳定的光晕。灯下,站着两个人影。
当先一人,身量颀长,穿着玉虚宗外门弟子标志性的月白流云纹法袍,纤尘不染。衣料是南海星辰雾海特产的“星尘鲛绡”,行走间隐有微光流转,自动隔绝了周围的污浊尘埃和燥热。他负手而立,下颌微抬,眼神淡漠地扫视着黑暗的街巷,仿佛在俯瞰蚁穴。他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嵌着几颗米粒大小、却流转着“晨星碎金”微光的灵石,显然价值不菲。
落后他半步的,是个驼背老者,穿着驼铃城国低级吏员的灰褐色号衣,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匣内铺着柔软的火鼠绒垫,上面静静躺着三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内蕴氤氲青气的晶体——中品灵晶。那纯净的青色,是“天青流岚”高度凝结的象征,在这污浊昏暗的街口,显得格格不入的耀眼。
“……张仙师,您看,这个月的‘护城供奉’,三枚中品灵晶,一枚不少,成色都是顶好的。”老吏的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那匣子里,“全靠贵宗仙法庇护,咱们驼铃城才能在这魔地站稳脚跟……”
被称作张仙师的玉虚宗修士,目光甚至没在那三枚足以让一个筑基散修拼命的灵晶上停留。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掸了掸法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知道了。今夜可有异常?”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远处街角那团绝望的阴影,如同掠过路边的顽石。
“没…没什么大异常!”老吏连忙道,“就是南城根那边,前两天有伙流民想强闯出城,被黑沙卫驱散了,死了几个……都是些不开眼的贱骨头!还有就是……”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心有余悸,“‘沙暴魔蜥’最近似乎更躁动了,巡逻的兄弟伤了几个,药…药钱…实在…”
“嗯。”张仙师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打断了老吏的诉苦。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凡俗蝼蚁的死活。“宵禁规矩,重申一遍。”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是是!”老吏一个激灵,挺直了些腰背,声音拔高,带着狐假虎威的尖利,穿透夜的死寂:“宵禁严令!戌时三刻后,凡无‘黑铁符’者,擅出户牖,立斩不赦!凡遇魔孽、流匪,黑沙卫即刻格杀!凡私藏流民、抗税不缴者,全家连坐,抽魂炼魄!”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秦戍拖着沉重的铠甲,恰好走到这昏黄光晕的边缘。他停下脚步,铠甲摩擦的噪音也戛然而止。他没有看那玉虚宗的修士,浑浊的目光落在老吏捧着的灵晶匣子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更远处沉沉的黑暗。那三枚中品灵晶,价值三千下品灵晶。而就在昨天,他去过鬼面窟边缘的黑市药铺,曾经三百灵晶一瓶的生肌续骨丹,标价是一千五百下品灵晶。灵晶通胀,像无形的魔瘴,扼住了每一个底层修士和凡人的咽喉。
张仙师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如铁块的老卒。他的目光在秦戍那身残破厚重的焚魔铠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合时宜、有碍观瞻的垃圾。随即,那点微澜便归于更深的淡漠。他微微侧首,对老吏道:“城中浊气渐重,污秽滋生,易引魔孽。明日着人多洒些‘辟魔粉’,钱…从城税里支。”说完,他指尖微动,一道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风旋无声无息地卷起,托起那装着灵晶的紫檀木匣,稳稳落在他掌心。那风旋精妙地控制着力道,连匣中的火鼠绒垫都没有一丝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再不看旁人一眼,月白的衣袂微动,转身便要踏入旁边一条更显幽深洁净的巷子,那是通往城中玉虚宗临时驻跸之地的“清净道”。
就在这死寂凝固、连风声都似乎屏息的瞬间——
“哇——!”
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婴儿啼哭,毫无征兆地从秦戍侧后方一条狭窄如肠的黑暗岔巷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一个跌跌撞撞、瘦弱不堪的身影猛地从岔巷的阴影里扑出,像一只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惊慌失措的兔子,直直地撞向秦戍拖在身侧、锈迹斑斑的玄铁短矛矛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那个本就虚弱的身影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秦戍的反应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他拖在地上的左脚猛地一跺,锈蚀的膝甲发出刺耳的呻吟,硬生生稳住下盘。右手下意识地一紧,握住了矛杆,阻止了它倾倒。低头。
一个女子。枯黄打结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削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白,沾着污垢。她身上裹着几层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布片,勉强蔽体,在焚州夜晚的寒意和恐惧中瑟瑟发抖。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同样用破旧布片层层包裹的襁褓。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啼哭,正是来自这里。
女人摔得很狼狈,几乎是匍匐在秦戍沾满沙尘和锈屑的沉重铁靴前。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第一反应是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来,用自己单薄的背脊护住怀里的襁褓,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放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秦戍冰冷头盔的轮廓和远处昏黄的灯光,像受惊待宰的母鹿。
“军…军爷…饶命…孩子…孩子饿得狠了…我…我出来找点…找点吃的…”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那襁褓中的婴儿仍在撕心裂肺地哭着,小小的身体在破布里剧烈地挣动。就在这挣动间,襁褓边缘一处松散的地方,一缕极淡、极寒的白气,袅袅地渗了出来!
那白气并非水汽凝结的雾,它更轻,更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甫一出现,竟让周围燥热空气中浮动的赤色粉尘都微微一滞,仿佛被冻结了一瞬!白气接触到地面,石板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霜晶!
玄宁皇朝特有的冰雾! 只有产自北海永冻玄冥层深处、蕴含微弱“九霄青煌”能量的玄冰魄,或是与之同源的力量,才能散发出的独特寒息!这东西,在酷热如焚的驼铃城,比上品灵晶还要稀罕百倍!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濒死的流民母子身上?
秦戍头盔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缕冰寒的白气,像一根无形的冰针,狠狠刺入他浑浊麻木的眼眸深处。焚州灼热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离,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不受控制地沿着脊椎窜起,直冲头顶。他握着玄铁短矛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覆盖着铁锈的冰冷矛杆,似乎都传递来一丝异样的悸动。
然而,更大的寒意来自身后。
一声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的嗤笑,从那即将步入清净巷口的月白身影处传来。
“呵。”
张仙师停下了脚步,侧过半边身子。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清俊却淡漠的侧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看一出拙劣的闹剧。他的目光,先是在那缕奇异的冰雾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但瞬间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最终,那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落在了秦戍那身沉重、锈蚀、沾满风沙的焚魔重铠上,以及他紧握着矛杆、青筋虬结的右手。
“老狗,”张仙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呜咽,带着玉虚宗修士特有的、俯瞰尘埃的漠然,“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倒有闲心管这路边的冻骨?”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颤抖的女人和那散发寒气的襁褓,如同扫过两堆碍眼的垃圾,“宵禁重地,冲撞巡卫,按律…当如何?”
最后几个字,他是对着旁边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捧着空匣子的老吏说的。老吏一个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尖着嗓子脱口而出:“按…按律…格…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也砸在那流民女子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绝望的哀鸣,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本能地将怀里的襁褓搂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唯一壁垒。
秦戍没有动。他依旧低着头,看着匍匐在自己铁靴前的女人,看着那缕从破布缝隙里顽强渗出的、不合时宜的冰寒白气。头盔的阴影彻底掩盖了他的脸,只有那握着矛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覆盖着锈迹的金属手套下,隐约可见手背上虬结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混杂着那刺骨的冰寒,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手臂内侧,那沉寂了多年、早已被他遗忘的旧伤疤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却尖锐的、被唤醒的刺痛和灼热。
张仙师似乎很满意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他话语带来的威慑。他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再无兴趣停留。月白的袍袖一拂,转身,便要彻底隐入那条隔绝了尘世污浊的“清净道”。
也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嗖!”
一道腥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毫无征兆地从秦戍刚才留意过的、更深的街角阴影里电射而出!目标,正是那散发着诱人血肉气息的流民女子和她怀中啼哭的婴儿!
那是一只“沙暴魔蜥”!体型不大,只有土狗大小,但动作快如鬼魅,覆盖着砂石般粗糙鳞片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猩红嗜血的眼睛和张开的大嘴里滴落的、带着“归墟墨沁”的粘稠涎液,暴露了它的存在!它显然被婴儿的哭声和血腥气刺激已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扑了出来,直取女人脆弱的脖颈!
变故陡生!
流民女子发出非人的尖叫,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死死抱住怀里的襁褓,连躲闪的本能都忘了。
捧着空匣子的老吏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瘫软在地。
那即将踏入清净巷的张仙师,身形只是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冷漠地瞥见了那道扑出的腥风。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宵禁夜里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宽大的袍袖内,极其优雅自然地并拢,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点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寒芒——玉虚宗最基础的炼气期法诀,“寒霜指”。对付这种低阶魔孽,耗费这点微不足道的灵力,已是“格杀勿论”律令下最大限度的“尽责”。他甚至懒得锁定魔蜥的要害,指尖那点寒芒随意地便要弹出,目标是魔蜥扑击的轨迹前方,足以将其逼退或轻伤,至于那寒芒余波是否会扫到地上那碍眼的流民母子……谁在乎?
就在那点足以冻结血液的寒芒即将离指的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秦戍喉咙里迸发!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狂躁,瞬间盖过了魔蜥的嘶鸣和女人的尖叫!
一直如同生锈铁像般矗立的秦戍,动了!
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却快得不可思议!不是闪避,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扑来的腥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哐当!”
沉重的铁靴狠狠跺在石板上,碎石飞溅!这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激发了他身上那副沉重焚魔铠的凶性!铠甲的饕餮吞魔纹在锈迹下似乎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反震力让秦戍魁梧的身躯都晃了晃,但他不管不顾!
借着这一步前踏的势头,他那一直拖在地上的、锈迹斑斑的玄铁短矛,被他粗壮的右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由下而上,猛地抡起!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灵力的光芒。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速度!还有那副沉重铠甲加持下带来的恐怖动能!
“呜——!”
短矛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呼啸!矛杆上剥落的铁锈被劲风卷起,形成一道浑浊的红雾!
目标,正是那只凌空扑击、张着腥臭大口的沙暴魔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张仙师并拢的双指僵在了袖中,那点凝聚的寒芒闪烁了一下,没有弹出。他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一个卑贱的、行将就木的边军老卒,竟敢在他玉虚宗修士面前“抢功”?还是为了两个蝼蚁般的流民?
瘫软在地的老吏张大了嘴,忘记了恐惧,只剩呆滞。
流民女子死死闭着眼,身体蜷缩到了极致,等待着利齿撕裂皮肉的剧痛。
只有那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那狂暴的咆哮和劲风刺激,哭声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器切入**的闷响!
玄铁短矛那并不锋锐、甚至有些钝厚的矛尖,在秦戍狂暴的力量驱动下,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魔蜥大张的口中!狂暴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矛尖从魔蜥的口腔贯入,带着碎裂的獠牙、搅烂的舌头,势如破竹地穿透了它相对柔软的上颚,再狠狠贯入其脆弱的脑腔!腥臭粘稠、带着墨沁气息的黑血和脑浆,瞬间从魔蜥的口鼻、眼耳中喷射出来!
魔蜥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它那覆满砂石鳞片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在空中诡异地抽搐、僵直了一瞬,随即被短矛上那股未尽的巨力狠狠掼飞出去!
“砰!”
魔蜥的尸体砸在数丈外的墙角,发出一声闷响,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动,粘稠的黑血和灰白色的脑浆在肮脏的地面上迅速晕开,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和更浓郁的归墟墨沁气息。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婴儿的啼哭彻底停了。
只有秦戍沉重的、带着铁锈摩擦音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夜空中异常清晰。他保持着投矛掼杀的姿势,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覆盖着锈蚀重铠的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对他这具早已被旧伤和铠甲拖垮的身体来说,负荷极大。汗水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粗麻衬衣,又被冰冷的铁甲贴住,带来一阵难受的湿冷。
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直起身。右手一招,那根深深掼入魔蜥尸体的玄铁短矛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嗤啦”一声,带着淋漓的黑血和碎肉脑浆,倒飞回他手中。粘稠污秽的液体顺着矛杆流淌,滴落在同样肮脏的石板上。
他没有去看墙角那滩恶心的污秽,也没有看那错愕之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的玉虚宗修士。他浑浊的目光,落回了依旧匍匐在他脚前、因极度惊吓而几乎昏厥的流民女子身上。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枯黄打结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惊恐的脸上。她怀里的襁褓安静了,但那层薄薄的破布下,那缕奇异的冰寒白气,却比之前更加清晰地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襁褓周围,甚至微微驱散了附近魔蜥血液散发的腥臭和墨沁的阴冷。
秦戍沉默着。沉重的头盔微微转动,扫过女人褴褛单薄的衣衫,扫过她裸露在寒夜中、冻得青紫、布满细小裂口和污垢的手臂和小腿。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也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空着的左手,缓缓抬起,伸向自己腰间一个同样磨损得厉害、沾满油污的皮囊。动作有些僵硬,带着铠甲摩擦的滞涩声响。他在皮囊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灵晶,不是丹药。
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淡、边缘磨损起毛的皮子。那是用最低阶的火鼠腹部软毛鞣制的皮料,原本鲜亮的赤红色早已褪尽,变得灰扑扑的,上面还沾染着无法洗去的、属于秦戍自己的汗渍和铁锈痕迹。这是每个黑沙铁骑标配的、用来垫在铠甲内侧关节处、防止磨破皮肉的消耗品。秦戍这块,显然用了很久,洗了又洗,已经非常薄了。
他拿着这块破旧的火鼠皮,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锈蚀的腰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尽量放轻动作,将那还带着一丝他体温余热的皮子,轻轻放在了女人因恐惧而死死攥着襁褓破布、指节发白的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依旧沉默。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了一件无用的垃圾。然后,他拖着那根滴落着魔蜥污血的玄铁短矛,再次迈开了脚步。咔…嚓…咔…嚓…沉重的铠甲摩擦声重新响起,碾过死寂的街巷,碾过那滩散发着墨沁气息的魔蜥污血,也碾过身后那道冰冷刺骨、带着被冒犯怒意的目光。
张仙师站在清净巷口,月白的法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脸上的错愕和愠怒已经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玉石般的淡漠。只是那双眼睛,比西陆永夜的寒星还要冷,死死盯着秦戍那身沉重、锈蚀、一步步挪向更黑暗处的背影,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带着玉虚宗修士特有的冰冷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那沉重的背影:
“秦戍。”他准确地叫出了老卒的名字,显然并非真的不认识这条“老狗”。“戍守西疆三十年,铠甲朽,气血枯。药石无灵,寿元将尽……自身难保的泥胎朽木,竟还存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恻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高高在上的残忍剖析,“可笑。可悲。更……该死。”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带着宣判般的寒意,融入驼铃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呜咽的风中。
秦戍的脚步,似乎在那句“该死”落下的瞬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沉重的铠甲摩擦声没有停止,咔…嚓…咔…嚓…固执地、缓慢地,继续向前,拖着那根滴血的矛,一步步,没入前方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