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之殇(青茧林砚之)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老屋之殇青茧林砚之
1 归乡雨是从葬礼那天开始下的。林砚之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被泥水浸透。
黑色孝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祖父的黑白遗像摆在临时搭起的灵棚中央,相框边缘积着层薄薄的灰,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中山装,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雨幕,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砚之,该走了。”堂叔林国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湿透的衣袖,“老屋那边我让人收拾了,你先去歇脚。”林砚之抬起头,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眶,涩得她眯起眼。远处的山被浓雾裹着,像头蛰伏的巨兽。
这座叫“林家湾”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她只在童年暑假来过两次,记忆里只有爬满青苔的石阶和祖父沉默的背影。三个月前接到堂叔电话时,她正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改设计图,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堂叔的方言,说祖父摔下后山的石阶,断了气。灵车碾过积水的声音很闷,像敲在棺材板上。林砚之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灰瓦屋顶,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祖父牵着她的手走过村头的石桥。他的手掌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去够桥栏外漂着的死鱼。“山里的水,勾魂。”当时他这样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老屋在村子最深处,是座典型的皖南老宅,白墙被雨水泡得发灰,飞檐上翘着几只褪色的瑞兽。堂叔掏出黄铜钥匙递给她,钥匙串上挂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大门和东厢房的钥匙,西厢房锁着,老爷子生前不让人碰。”他指了指院墙角落那间矮房,“灶房在那边,我让人送了些米面过来,缺啥再跟我说。”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院子里的石榴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枝桠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个吊死鬼。堂屋的八仙桌蒙着层厚灰,桌上摆着只青瓷碗,碗底沉着些黑褐色的渣子,不知道放了多久。“老爷子走前一天,还在这儿喝茶呢。”堂叔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他这人孤僻,一辈子就守着这老屋。
”林砚之没接话。她知道祖父孤僻。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改嫁后,祖父只来看过一次。

那天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继父家的防盗门外,手里拎着袋自家种的板栗,局促得像个外人。母亲没让他进门,隔着门说了句“以后别来了”,他就默默转身走了,背影在楼道的灯光里缩成个小点儿。堂叔走后,雨势渐小。林砚之推开东厢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靠窗的木床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箱盖上贴着褪色的“囍”字。她蹲下身打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全是祖父的旧物:磨破袖口的蓝布衫,绑着布条的竹烟杆,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翻到箱底时,指尖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只铜制的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砚之”两个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的满月礼,母亲说当年祖父送来时,红布包里还裹着张存折,后来那笔钱成了她的大学学费。
窗外的石榴树又被风吹得摇晃起来,红布偶撞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林砚之抬头望去,雨幕里,西厢房的窗纸似乎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贴耳听着。她站起身,走到堂屋。西厢房的门是老式的插销锁,黄铜锁鼻上挂着把大铁锁,锁身锈得厉害,钥匙孔被泥堵住了一半。门板上贴着张黄纸,纸上的朱砂符号已经褪色,边角卷了起来,像只展翅的枯蝶。“不让人碰……”她喃喃自语,指尖刚要碰到黄纸,檐角的风铃突然响了。
那风铃是串在红绳上的铜钱,不知道挂了多久。此刻它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叮铃”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惊得林砚之缩回了手。她抬头看向天空,雨已经停了,乌云却压得更低,山坳里的雾气顺着石阶漫上来,像条白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老屋的墙根。
2 夜半声第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木床硌得人骨头疼,窗外的风声总像有人在哭。
林砚之裹紧带来的羽绒被,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敲在青石板上,规律得像是某种倒计时。凌晨三点左右,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从堂屋传来,很慢,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吱呀,吱呀”地踩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林砚之屏住呼吸,握紧了枕边的水果刀——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原本是为了削苹果。
脚步声在东厢房门口停了。她能感觉到门外有人,呼吸声粗重,混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好似和祖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林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那里透进一缕微弱的光,是院子里的月光。突然,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
插销在锁孔里动了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林砚之猛地坐起身,水果刀在手里攥得发白。
她想说“谁”,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僵持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移动。接着是摸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西厢房的铁锁,然后是“哐当”一声,似乎是锁掉在了地上。林砚之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堂叔说西厢房锁着,祖父不让人碰。那里到底有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不敢开灯,就那么睁着眼睛到天亮。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水果刀的刀刃在掌心硌出了道红痕。起身开门时,她特意看了眼西厢房的门。铁锁好好地挂在上面,锁鼻上的锈迹没动过,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噩梦。堂屋的地板上落着层薄灰,没有任何脚印。“是太紧张了吧。
”她安慰自己,走到灶房想烧点热水。灶房里堆着些干柴,锅台上的铁锅生了锈,锅盖掀开着,里面结着层绿霉。林砚之拿起水壶想去打水,刚走到水缸边,突然看到缸底沉着个东西。她探头过去,心脏猛地一缩。是只绣花鞋。红色的缎面已经发黑,鞋头绣着的鸳鸯褪成了灰白色,鞋跟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稻草。林砚之盯着那只鞋,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祖父年轻时有个没过门的媳妇,在结婚前一天掉进河里淹死了,当时就穿着双红绣鞋。她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柴堆,干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灶房里格外刺耳。这时,她注意到灶台角落的灰尘里,有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绣花鞋踩出来的。林砚之冲出灶房,跑到院子里大口喘气。石榴树上的红布偶还在晃,阳光照在上面,红布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抬头看向西厢房的窗户,窗纸破了个小洞,黑洞洞的,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看。上午十点,堂叔来送菜。他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青菜和鸡蛋,看到林砚之站在院子里发呆,笑着问:“昨晚睡得咋样?老屋是有点冷清。”“堂叔,”林砚之指着西厢房,“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堂叔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没啥,就是些旧家具。
老爷子脾气怪,说那屋阴气重,不让人进。”“阴气重?”“嗯,”堂叔挠了挠头,“老一辈人说,那屋对着后山的坟地,以前出过事。”他没细说是什么事,放下菜就匆匆走了,临走时看西厢房的眼神带着点恐惧。堂叔走后,林砚之回到东厢房,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她想查些关于林家湾的事,可村子里信号很差,网页半天加载不出来。百无聊赖中,她又打开了祖父的旧木箱,上次没注意,箱底铺着张泛黄的报纸。报纸是二十年前的《徽州晚报》,头版新闻是“林家湾水库溃堤,三人失踪”。她往下翻,看到失踪者名单里有个熟悉的名字:林秀莲。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祖母。母亲说祖母在她出生前就走了,是生急病没的。
可报纸上明明写着“失踪”,旁边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眉眼和林砚之有几分像。林砚之捏着报纸,手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昨晚的脚步声,想起灶房里的绣花鞋,想起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祖父到底瞒着什么?傍晚时分,她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电池。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妇人,看到她就热情地招呼:“是老林家的孙女吧?前儿个葬礼上见过。”“嗯,”林砚之点点头,“老板娘,问您个事,我祖父的西厢房……”“别问!”老板娘突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那屋邪性得很!”林砚之愣了一下:“怎么邪性?
”老板娘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三十年前,你祖母就是在那屋里没的。
”“我听说她是生急病……”“屁!”老板娘啐了一口,“是上吊死的!
就在西厢房的房梁上,穿着红衣裳!”林砚之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那年头穷,你祖父想把老屋卖了凑钱给你爹治病,你祖母不依,说这是祖宅不能动。两人吵了架,第二天就发现人吊死了。”老板娘搓着手,“后来你祖父就把那屋锁了,谁也不让进。
有人说啊,是你祖母的魂儿还在里面守着,不让人动她的家。”回老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山风卷着落叶,在脚下打着旋。林砚之想起那张水库溃堤的报纸,祖母如果是上吊死的,怎么会出现在失踪名单里?推开老屋的门,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影绰绰,红布偶在暮色里晃得更厉害了。堂屋的八仙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是那只灶房里的红绣鞋,正端正地摆在桌子中央,鞋头朝着东厢房的方向。林砚之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门框。
她明明记得早上把鞋扔回了水缸,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这时,西厢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梳头,“沙沙,沙沙”的,伴随着女人低低的哼唱声。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一步一步挪到西厢房门口。铁锁还挂着,但锁扣开了,门板虚掩着,露出条黑漆漆的缝。哼唱声越来越清晰,是段很老的调子,林砚之小时候听祖母哼过,只是记不清歌词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3 西厢房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哭。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林砚之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墙上糊着的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伏在地上的人。房间正中央有根房梁,上面挂着根断了的麻绳,绳结处发黑,像是被血浸过。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林砚之看到墙角的梳妆台旁站着个影子。
那影子很高,穿着件红色的衣裳,长发垂到腰间,一动不动地背对着她。梳头声停了,哼唱声也停了。林砚之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影子慢慢转了过来。没有脸!
脖子以上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红色的衣裳领口处,有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滴,落在地上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林砚之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慌乱中撞到了门槛,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跟昨晚听到的一样,“吱呀,吱呀”地踩在地板上。她连滚带爬地冲进东厢房,反手插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东厢房门口。然后,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沙沙,沙沙”,和刚才的梳头声一模一样。
“砚之……”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贴在门板上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哭。林砚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这声音太熟悉了,是祖母的声音。
她小时候生病发烧,祖母就是这样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叫她的名字。
“别怕……”声音还在继续,“我是奶奶啊……”门板开始晃动,插销在锁孔里“咔哒”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撞开。林砚之看到门板上的木纹在扭曲,慢慢形成一张脸的形状,眼睛、鼻子、嘴巴,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