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阶贺骁(这人间,我来赴你一面)_《这人间,我来赴你一面》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今日我出嫁,身着世上最艳的红。这红色,不是喜庆,是我那心上人呕出的心头血,是我被生生撕开的伤口,是我即将流尽的生命。十里红妆,从沈公馆一直铺到贺公馆,全上海滩都在看这场盛大的联姻。他们不知道,这绵延的红色尽头,不是我的归宿,而是我的坟场。迎亲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可我只听见一声遥远的叹息,穿过喧嚣,在我心底轻轻响起。云阶,等我,就快了。01我与季云阶的相识,是在一个落雨的秋日。
那日,我甩掉了家里的司机与跟班,换上一身朴素的蓝布学生装,偷偷溜进了圣约翰大学的文学讲堂。父亲沈道鸿是绝不允许我抛头露面去上什么新式学堂的,在他眼里,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只需学好琴棋书画,安分地待在深宅里,等着嫁一个能为他生意带来助力的好人家。可我不甘心。
报纸上那些关于自由、关于新思想的文字,像一颗颗火种,在我心里烧得滚烫。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紧张地攥着书本,听着台上的白发教授讲着拜伦的诗。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氤氲了一室的书卷气。我正听得入神,身旁的空位忽然坐下一个人。他来得很安静,身上带着微凉的雨汽和淡淡的墨香。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撞进一双清澈如洗的眼眸里。那是个很清瘦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握着一支钢笔。他的眉眼很干净,像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同学,你好。”他对我微微颔首,声音也如他人一般,温润清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你、你好。
”那堂课的后半段,我几乎没听进教授在讲什么,满脑子都是身旁之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字迹风骨卓然。我偷偷瞥了一眼,只看到“哀而不伤,怒而不怨”几个字。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希望能再与他说上一句话。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发现我没有带伞,被困在了教学楼的屋檐下。他顿住脚步,回过头看我。
“你没带伞?”我窘迫地点点头。他将自己手中那把半旧的黑布伞递给我,自己则准备冒雨冲出去。“你用吧,我住得近。”“那怎么行!”我脱口而出,“雨这么大,你会生病的。”他笑了,眉眼弯弯,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无妨,我身体好。
”“我们……可以一起走吗?”话说出口,我的脸已经烧成了晚霞。
我从未对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主动。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好。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一把伞下。雨声嘈杂,伞下的空间却格外静谧。为了避免尴尬,我鼓起勇气找话题:“你很喜欢拜伦?”“谈不上,只是觉得他的热烈与反抗,是这个时代需要的声音。”他声音平缓地回答,“我更偏爱我们自己的诗词。
方才听教授讲‘哀而不伤’,便想到了《国风》。”“你也喜欢《国风》?
”我惊喜地抬起头。在家中,我最爱读的便是诗经。“嗯。”他看向烟雨蒙蒙的校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那一刻,雨声、风声,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远去了。我只看得到他清隽的侧脸,和他眼中那片比烟雨更深邃的宁静。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地疼。
“我叫沈书桐。”我轻声说。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叫季云阶。
云阶月地的云阶。”季云阶。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首婉转的诗,每一个字都敲在了我的心上。那天,他将我送到离沈公馆不远的一个巷子口,我坚持把伞还给了他。他没再推辞,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里。我抱着书,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迎接我的是父亲暴怒的脸庞和一顿严厉的训斥。他将我关了三天禁闭,扔掉了我所有的“闲书”。在被锁住的房间里,我看着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打湿,心里却一遍遍地回想着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知道,我完了。我的心里,住进了一个叫季云阶的人。02父亲的禁令没能锁住我的心。我开始想尽各种办法溜出家门,去圣约翰大学旁听。有时是借口去常去的洋装店取衣服,有时是托辞去教堂听唱诗。每一次,我都像一个奔赴盛宴的信徒,怀着最虔诚的期待,只为能在那个偌大的校园里,与季云阶不期而遇。他像是知道我总会来,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或是在图书馆的书架旁,或是在钟楼下的长椅上,或是在落满梧桐叶的小径尽头。
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广。从唐诗宋词,聊到时事政治;从上海滩的浮华,聊到各自心中的理想。我知道了,他出身于一个没落的书香世家,祖上曾是前清的翰林。家道中落后,他靠着变卖祖产和给人抄书的微薄收入,艰难地维持着学业。他生活清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似乎永远也换不下来,但他从未有过一丝自卑。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眼中永远闪烁着知识与理想的光芒。他说,他想做一名记者,用手中的笔,去唤醒沉睡的国人。他说,这个国家病了,需要有人为它刮骨疗毒。
我痴迷地听着他描绘的未来,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宏大世界,让我心驰神往。在他的面前,我不再是那个只懂风花雪月的沈家大小姐,我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独立个体。“书桐,你的眼睛像一汪湖水,里面藏着星辰。”一次,我们在黄浦江边散步,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对我说。江风吹起我的长发,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敢看他的眼睛。“油嘴滑舌。
”他却轻轻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我面前。“送给你。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枚用檀木雕刻的蝴蝶书签。那蝴蝶的翅多处已经磨得光滑,看得出是被人常年摩挲的旧物,但雕工极为精致,栩栩如生。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说,人要像蝴蝶,哪怕生命短暂,也要用力飞向自己向往的花。书桐,你就是我想飞向的那朵花。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我看着他清瘦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身体僵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从他眼中迸发出来,他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并不宽厚,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宁。我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都像是在对我诉说着最动听的情话。“书桐,等我。”他抱着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等我毕业,等我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我就去你家提亲。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等你。”我靠在他的胸膛,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不管多久,我都等你。”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会偷偷地去看一场电影,会在深夜的街头分食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会在分别时依依不舍。他会用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一束白兰花;我会将父亲给我买名贵首饰的钱,偷偷塞给他,让他去买几本新书。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相爱,就能抵挡世间的一切风雨。我天真地以为,我的父亲,最终会被季云阶的才华与真诚打动。我不知道,一场足以将我们碾得粉碎的风暴,正在沈公馆的上空,悄然聚集。03平静的日子,在我二十岁生辰那天,被彻底撕碎。那天,父亲为我举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生日宴,宴请了上海滩几乎所有的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穿着一身昂贵的法国蕾丝洋裙,像个精致的木偶,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心不在焉,只想着宴会结束后,能找个机会溜出去,和云阶见一面。我们约好了,他会在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门口等我。宴会进行到一半,父亲沈道鸿领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走到我面前。那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带着赤裸裸的审视与占有。“书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父亲满脸堆笑,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谄媚,“这位是贺骁,贺司令的公子。”贺骁。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他的父亲贺振邦,是盘踞在江浙一带的大军阀,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而贺骁本人,则凭借着父亲的势力,在上海滩横行霸道,是无人敢惹的“活阎王”。我心头一紧,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贺公子。”贺骁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气的笑,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手,在他的唇边印下一个轻浮的吻。“沈小姐,闻名不如见面,你比传闻中更美。”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我触电般地抽回手,脸上血色尽褪。父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打着圆场:“小女不懂事,贺公子不要见怪。”“不,我就喜欢这种带刺的玫瑰。”贺骁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吞噬殆斥。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父亲举办这场生日宴的真正目的。他要将我,当成一件货物,一件用来攀附权贵的礼物,送给贺骁。“爸!我不嫁!”我在书房里,第一次对父亲嘶吼,“你怎么可以把我卖了!”“住口!”父亲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卖?说得这么难听!贺家是什么门第?你嫁过去就是司令的儿媳,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我有人了!”我捂着脸,泪水决堤而出。“你说什么?”父亲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我说,我有心上人了!”我豁出去了,大声喊道,“他叫季云阶,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我爱他,这辈子我非他不嫁!”“季云阶?”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一个穷学生?沈书桐,你真是被那些洋书给读傻了!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酸,拿什么来爱你?拿什么来给你幸福?
他连贺骁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他比贺骁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哭喊着,“他有骨气,有理想,他不像贺骁那样,只是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啪!”又是一记耳光。
“你给我闭嘴!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踏出沈公馆半步!”父亲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和贺司令说好了,下个月初八,就是你和贺骁订婚的日子!
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让你那个穷学生在上海滩彻底消失!
”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从头到脚都凉透了。我被软禁了。
房间的窗户被钉上了木条,门口时刻都有两个健壮的保镖守着。
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我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无论如何挣扎,都飞不出这片名为“家”的牢笼。我每天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我不知道云阶怎么样了,他还在那家书店门口等我吗?他会不会以为我背信弃义,离他而去了?我的心,疼得像是要碎掉了。04绝望像潮水,一寸寸将我淹没。我开始用更激烈的方式反抗。
我绝食,将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推出去。几天下来,我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母亲哭着劝我,说父亲也是为了我好,贺家是火坑,但也是金窝,女人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富贵吗?我看着她,只觉得悲哀。她也是这样被牺牲过来的,如今,却要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同一个火坑。“妈,如果我死了,父亲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了?
”我虚弱地问她。母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抱着我痛哭,却不敢再说一个劝我的字。
我的绝食抗议,最终换来的不是父亲的心软,而是贺骁的亲自登门。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房门被粗暴地推开。贺骁一身戎装,带着两个持枪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我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不仅没有半分怜惜,眼中反而燃起一簇怒火。他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然后走到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为了那个叫季云阶的穷学生,你连命都不要了?”我心中一惊,他竟然知道了云阶!
“沈书桐,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是我贺骁的未婚妻。你的身体,你的头发,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我不是你的!我死都不会嫁给你!”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吼道。“是吗?”他冷笑一声,忽然俯下身,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你以为你死了,他就能好好活着?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他明天就会横尸黄浦江!
你信不信?”我浑身一颤,恐惧像无数条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毫不怀疑他说得出做得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贺骁想要捏死一个季云阶,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不……不要……”我惊恐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放过他,求你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放过他?
”贺骁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可以。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养好身体,等着做我的新娘。否则……”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他一根一根骨头敲碎,再扔去喂狗的。”我彻底崩溃了。
我抓着他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哀求:“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不要伤害他……”“这就对了。”他满意地直起身,用手帕嫌恶地擦了擦被我碰过的军装,然后捏着我的下巴,强行喂了我一口参汤。“记住,你的命,和他的命,都攥在我的手里。”他走后,我趴在床上,吐得昏天黑地。我开始吃饭,不是因为我想活,而是因为我不敢死。我的命,已经和云阶的命,被贺骁用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这样屈服,这样认命的时候,云阶出现了。那天深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敲窗声惊醒。我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到一张熟悉的清瘦脸庞。是云阶!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躲过了重重守卫,爬上了二楼的阳台。“书桐!”他看到我,眼中满是狂喜和心疼,“你还好吗?我到处找你,他们都说你病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云阶,你快走!这里危险!”“我不走!”他固执地摇头,伸手想要拉开被钉死的窗户,“书桐,你等我,我带你走!我们离开上海,去北平,去广州,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没用的……”我绝望地哭着,“我们逃不掉的,贺骁不会放过我们的!”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是巡夜的保镖发现了动静。“快走!
云阶,你快走啊!”我焦急地催促他。他看了一眼楼下晃动的手电筒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眼中满是决绝。“书桐,你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等我!
”说完,他敏捷地翻下阳台,消失在夜色中。他刚走,我的房门就被撞开,父亲带着一群家丁冲了进来。看到我站在窗边,他立刻明白了什么,气得浑身发抖。“好啊,沈书桐,你还敢跟他私会!”他怒不可遏,下令道,“去!
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抓回来!打断他的腿!”我惊恐地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爸!
不要!求求你,不要!”然而,一切都晚了。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拳打脚踢的声音和云阶痛苦的闷哼声。我疯了一样地冲到阳台,看到云阶被四五个家丁围在中间,他拼命反抗,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
他们用棍棒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身体,他的白长衫上,很快就洇出了一片片刺目的血红。
“不要打了!住手!”我声嘶力竭地尖叫,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撕裂了。可没有人听我的。
云阶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他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阳台上的我。他的脸上满是伤痕和血迹,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固执。他用口型,对我说着两个字。我知道,那是:“等我。”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血色与黑暗,将我完全吞没。05季云阶被打得去了半条命,扔在了沈公馆门外的大街上。
我被父亲锁得更紧了,连母亲都无法靠近我的房间。一日三餐,由专人从门下的小口送进来,我就像一个真正的囚犯。我不知道云阶怎么样了。他伤得那么重,有没有人救他?
他会不会就那样……我不敢再想下去。每一个夜晚,我都会从他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噩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