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夏天《松花江江畔的情与爱》最新章节阅读_(松花江江畔的情与爱)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1 死亡的锈味长春的十一月,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铁锈和煤渣的味道。
殡仪馆的小厅冷得像冰窖,墙角的暖气片只是装装样子,手摸上去只有一丝虚伪的温意。
陈默躺在那里,脸是灰白色的,被殡仪馆的化妆师弄得像个劣质的塑料模特。
他跳下去时大概是脸先着地,现在虽然被缝合好了,但那股不自然的平整感,更让人心里发毛。来送他的人寥寥无几:我,两个远房表叔,一个居委会大妈,还有林静。
她站在最后排,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黑色西装,袖口盖过了手背。她没哭,眼睛像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又像是透过棺材在看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牧师念经的声音在空荡的厅里回旋,有气无力,像在给一段馊了的饭菜加热。仪式草草结束。
陈默那个酒鬼父亲没来,据说正躺在哪个胡同口不省人事。两个表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几句“节哀”、“可惜了”之类的屁话,就钻进一辆破桑塔纳走了。
居委会大妈塞给林静一个信封,里面大概是几百块钱,然后也叹着气离开。就剩下我和她。
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谁也没说话。
236路老旧的公交车喘着粗气进站,门砰地打开,喷出一股混合着汽油、汗臭和寒冷的气息。她投了币,走到车厢后半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隔着一个空位,坐在她旁边。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窗外的街景是东北城市特有的灰黄。
开了两站,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最后见的人是你。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冰冷的陈述句。我胃里那块自听到死讯就堵着的铁坨,似乎又往下沉了沉。“嗯。”我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喉咙紧得发疼。“你们聊了什么?
”她依旧看着窗外,好像问题是从玻璃外面飘进来的。“篮球,”我说,脑子里是那天下午在破旧小区球场,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单调的砰砰声,“…还有,他问我相不相信人有灵魂。”这是实话。那天陈默异常平静,投了几个篮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我说没想过。他笑了笑,说:“要是真有下辈子,我想做棵树。”一周后,他从六楼跳下来,没做成树,做成了一具需要缝合的尸体。林静不再说话。公交车颠簸着,她的头偶尔磕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但她毫无反应。过了好几站,她站起身,拉了一下下车铃。
我也跟着下了车。师大附中站。附近有个小公园,树叶掉光了,枝杈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她走到一张掉了漆的长椅前坐下,我也跟着坐下。
我们就这样坐着,像两尊被遗忘在公园里的石像。天光渐渐暗淡,风更冷了,刮得皮肤生疼。
我的脚冻得麻木,胃里空得发慌,却只想呕吐。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她终于站起来,朝旁边的筒子楼走去。我跟在她身后,像个幽灵。走到楼下,她突然转过身,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别消失,”她看着我,黑洞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但语调却僵硬得像背诵,“至少现在别。”我愣在那里,胃里的铁坨仿佛生了根,蔓延出冰冷的铁丝,缠裹住我的五脏六腑。然后她松开手,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漆黑的楼道里回荡,很快消失不见。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黑黢黢的楼房,无数个窗户像没有眼珠的盲眼。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和灰尘打转。我知道,某种沉重而冰冷的东西,从此不一样了。它拴在了我的脚踝上。
2 南湖的漫步与沉默自那天后,我和林静之间便多了一根无形的线,冰冷,却又牢固。
我们开始了每周六下午的固定仪式——去南湖公园散步。第一次去,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蒙了尘的玻璃。光秃秃的树枝杈伸向天空,瘦骨嶙峋。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抽着冰嘎,鞭子声清脆又孤单地响着。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鞋底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这声音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对话。走了大概半圈,她终于开口,声音和空气一样冷: “这里冬天会结很厚的冰。”“嗯。”我应道。胃里那铁疙瘩还在,说话都觉得费劲。又走了一段,更长了。风刮过湖面,带来一股水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陈默喜欢滑冰。”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没接话。
脑子里闪过陈默在冰上笨拙摔倒的样子,他总会骂一句脏话,然后爬起来再试。
那画面鲜活得刺眼,和眼前灰白的冰面形成残酷的对比。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沉重,几乎能压弯那些光秃的树枝。我们的散步变成了一种缓慢的绕圈,像是在为一个看不见的坟头踩实泥土。走累了,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铁质的长椅冰透骨髓,坐上去那一刻,寒意猛地窜上来,让人忍不住一哆嗦。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湖对面几栋模糊的楼房,烟囱里吐出灰白的烟,慢吞吞地融进同样灰白的天空。偶尔,她会说一两句关于陈默的碎片。 “他讨厌吃香菜。” “他物理很好。” “他怕黑。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小坑。我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接收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像隔夜的馒头,又硬又馊,拿不出手。有时,我们会走进公园门口那家油腻腻的小餐馆。屋里总弥漫着一股地沟油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们通常点两碗最便宜的馄饨。她吃得很少,勺子舀起一个,吹很久,然后吃下去,像完成一项任务。我则机械地往嘴里塞,尝不出任何味道,只为填满空荡发冷的胃。一次,吃完馄饨出来,天已经擦黑。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冻硬的地上。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影子说: “有时候觉得,我们也像是影子。”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没问是什么意思。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继续走着,像两个被遗忘在冬日傍晚的影子,单薄,无声,随时可能被更强的光亮吞噬,或者被更深的黑暗溶解。这种行走持续了数周。天气越来越冷,湖面的冰越来越厚,我们的对话却没有变多。悲伤没有随着行走被甩掉,反而像鞋底沾上的泥,越走越沉。
直到一个周六,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我们照例走在湖边,她忽然停下,没有看我,而是对着结冰的湖面说: “我要去一个地方休养一段时间。
”雪粒沙沙地打在她深色的外套上。 “生病了?”我问,胃莫名一紧。“算是吧。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在长白山脚下,一个康复中心。”雪下得密了些。
远处抽冰嘎的孩子也回家了,公园里只剩下我们,和一片沙沙的落雪声。“什么时候走?
” “下周。”我点点头,再也找不到别的话。我们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在公交站分开。
她上车前,没有说再见。车子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混在雪里,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雪落进衣领,化成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冷得钻心。那铁疙瘩,好像又沉了几分。3 黄色的闪电林静走后的长春,像一锅冷却了的粥,更加黏稠和乏味。
三天了,我大部分时间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床板裂缝里探出来的一小撮棉花絮。
胃里的铁疙瘩还在,不疼,只是沉,提醒我身体里装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周六下午,实在躺不下去,我晃进了学校的旧图书馆。这地方有股陈年老书的霉味,混着灰尘和地板蜡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我随便抽了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是为了看,只是想被这死寂包裹一会儿。
就在我快要被霉味和寂静催眠的时候,一个响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女声像块石头砸破了这潭死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三个月没来学校是有原因的!我爸住院了,心梗!差点没了!我怎么回来还书?
”我抬起头。借书台前,一个女孩正和那个脸拉得老长的管理员对峙。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毛衣,短头发,像只被惹恼了的、毛茸茸的麻雀。“规定就是规定。
”管理员面无表情,像台复读机,“超期三个月,要么交罚款,要么书收回,以后借书卡停用。”“你这人怎么……”女孩气得脸都涨红了,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无奈地垂下。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走过去。我的腿脚因为躺太久有些发软。
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数出二十三块五毛,递到台面上。“她的罚款,我交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管理员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收了钱,把书推还给那女孩,仿佛刚才的争执浪费了她宝贵的生命。女孩眨眨眼,看看书,又看看我,突然“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个埋头的学生不满地抬头瞪我们。“我的天,”她笑得弯下腰,擦了下眼角,“你是从哪个世纪穿越来的骑士?还带这么救美的?”我有点窘迫,喉咙发干,没说出话。
她直起身,一把抓起那本厚书,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下我的胳膊:“不行,这钱我必须还你。还得请你吃顿饭,表达感谢!”我推辞的话还没出口,她已经抱着书朝外走了,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跟上啊!后门那家炖菜馆,我请你啃鸡爪!
”那家小餐馆油腻腻的,空气里全是酱油、大料和炖肉的浓重气味。灯光昏暗,桌面上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油光。她轻车熟路地找了个卡座,招呼我坐下。“夏天,”她一边用热水烫着碗筷,一边说,“我叫夏天。学油画的。你呢?”“陆舟。机械。
”我回答得干巴巴。她点点头,像个大佬审阅小弟。菜上得很快,一大盆土豆豆角炖排骨,外加一盘酱鸡爪。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开始啃鸡爪,动作熟练又凶猛。“我爸,啧,”她啃着一个鸡爪,含糊不清地说,“命大,从鬼门关溜达回来了。
我在通化伺候了他三个月,端屎端尿,差点没累劈叉。”我听着,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没什么食欲。“你知道吗?”她放下啃干净的鸡骨头,吸了下手指,表情突然认真了些,“死亡最恶心的不是它带走了谁。”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像能把人看穿。
“是它留下的人,他妈还得继续吃饭,上厕所,对着来看望的亲戚假笑,假装一切正常。
就像这盘鸡爪,死了还得被炖了,被啃了,最后变成屎拉出去。”我盯着她油光发亮的嘴唇,盯着她手里那半截狰狞的鸡爪,胃里那块冰冷的铁疙瘩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嗡嗡作响。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的话粗俗,刺耳,像把生锈的改锥,毫不留情地捅破了我这些天用来包裹自己的、名为悲伤的薄膜。
脓流出来了,但奇怪的是,痛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清醒。她看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夹了个最大的鸡爪扔进我碗里。“吓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难受。
这玩意儿,以形补形!”那天晚上,我吃了三个月来最撑的一顿饭。鸡爪很咸,炖菜很油,米饭有点硬。夏天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黄色闪电,强硬地劈进了我灰暗凝固的世界。
她吵吵嚷嚷,带着生活最原始、最粗糙、甚至有些难堪的气味。而我,被那道强光晃得睁不开眼,胃里翻江倒海。心里某个冻僵了的角落,却仿佛听到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4 信纸上的寂静与身边的喧嚣我的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糊着旧报纸,泛着黄。林静的信来了,就压在桌子玻璃板下面,用一支快没墨的钢笔压着。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带横线的材料纸,她的字却工整得吓人,一笔一划,像用刻刀雕上去的。她说长白山脚下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和心跳的声音。她说康复中心六点起床,做操,吃药,白色的药片,黄色的药片,排着队吞下去,像给一台旧机器上锈掉的齿轮抹油。她说下午是心理咨询,一个总在微笑的女医生,问她感觉怎么样。“感觉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她写道,“能看到外面,但声音传不进来,我也出不去。也许某天,我就真的透明了,像从来没存在过。”我读信的时候,屋里总是安静的。能听到隔壁情侣吵架,楼下收破烂的喇叭声,但我觉得离那些声音很远。我好像也走进了她的那个玻璃盒子,四周是长白山的雪和寂静,压得人耳朵里嗡嗡响。给她回信成了另一种仪式。
我写大学里的无聊课,写食堂越来越难吃的土豆丝,写路上看到一只冻僵的野猫。
写得很琐碎,很安全。只字不提夏天。夏天从不写信。她的方式是直接的,像一把锤子。
短信,电话,或者直接冲到楼下,用她那亮得吓人的嗓子喊:“陆舟!下来!
我搞到两条鲫鱼!”她占据了我的另一个时空。她的出租屋比我的还小,但挤满了东西:画到一半的油画绷子,颜料罐子,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电饭煲,床上扔着几本菜谱和皱巴巴的衣服。
空气里永远是松节油和食物混合的、一种奇怪又生动的味道。“今天做个创新的!”她宣布,把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菜洗也不洗就扔进电饭煲,和米饭搅在一起,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野菜蛋焗饭!”结果是一锅半生不糊、味道诡异的东西。
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强忍着咽下去,然后把勺子递给我,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怎么样?是不是有一股…田野的清香?”我皱着眉头吃下去,胃里一阵抵抗。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像嚼了一把草根混着生鸡蛋。“嗯,”我含糊地应着,“挺…清新的。”她就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好像发明了了不起的东西,又把那锅“创新菜”消灭了大半。吃饱了,她就缩在床头画画,或者干脆躺在我旁边,腿架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活人的温度和重量。和林静通信时,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轻飘飘的,正要变透明,随时会跟着信纸上的字迹,消散在长白山的寂静里。和夏天厮混时,我又被强行拽回地面,感受着食物的温热哪怕很难吃,身体的困倦,以及她吵吵嚷嚷的生命力。
我在这两种状态里切换,像个精神分裂患者。给林静写信时,我对夏天感到一种模糊的负罪感,好像背叛了某种庄严的悲伤。和夏天在一起时,我又觉得自己把林静独自留在那个冰冷的玻璃盒子里,是一种残忍的抛弃。这种分裂持续着,直到又一个周六下午。那年夏天用我的小锅煮方便面,打了个鸡蛋,火腿肠切得碎碎的。
难得的正常食物。我们围着锅,吃得满头是汗。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流行歌。
邮差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有信。我的心猛地一沉。夏天吸溜着面条,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跑下楼,拿了信。还是那种材料纸,信封上林静工整的字迹像一道道刻痕。
回到屋里,夏天正在喝面汤,发出很大的声响。我把信塞进口袋。“谁啊?”她问,语气随意。“家里。”我说,声音有点干。第一个关于林静的谎言,像一颗石子投入胃里,落在那个铁疙瘩旁边。夏天“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喝她的汤。
收音机里换了一首甜得发腻的情歌。我坐在那里,口袋里的信纸像一块冰,贴着我的大腿皮肤,丝丝地冒着寒气。屋子里方便面的热气、夏天的咀嚼声、收音机的吵闹,突然变得无比遥远。我的一半在这里,吃着滚烫的面条。另一半,已经飘出了窗外,飘向那片长白山下沉重的、工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5 长白山之雾林静的信在桌上躺了三天,像一小片白色的疮。上面就一行字,还是那种工整得吓人的字迹: “我想见见你。”我没敢回信,直接去小卖部用公共电话往康复中心打。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懒洋洋的女人,好像刚睡醒。
她叫来了林静。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才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收到信了。” “嗯。你……还好吗?” 又是一段沉默。“还好。
就是……这里太静了。有时候静得耳朵里会自己发出声音。” “我请假过来。” “好。
”她顿了顿,“路上小心。”火车是夜车,绿皮,慢得像喘不过气的老人。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体味、泡面味、汗味混杂在一起,闷热浑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漆黑,偶尔有几点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一闪而过。到安图时是清晨。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冷得刺骨。车站小得可怜,像个废弃的仓库。我坐上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了将近一小时,才在一个山坳里看到几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康复中心比我想象的更旧。墙皮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底色,像生了癞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打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闻起来像医院和霉烂树叶的混合体。
护工把她带出来。她更瘦了,宽大的病号服像套在一个衣架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平静了些,不再是那种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洞。
我们沿着后院一条碎石小路走。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桦林,树干上一个个黑色的树结,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我们。雨停了,但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灰白色的,粘稠得化不开,把我们包裹在里面。“这里怎么样?”我问。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有点闷。
“就那样。”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吃药,睡觉,说话。周而复始。” “有用吗?
”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自己也不确定。“至少……这里没人问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们走到一个小亭子坐下。木头栏杆湿漉漉的。 “陈默的妈妈,”她突然说,“前几天寄来一包他的旧衣服,说烧了可惜,问我要不要。” 我胃里一紧。 “我要了。
”她语气平淡,“晚上抱着睡,好像还有点他的味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雾气更浓了,几米外的树林都看不清了。晚上,我住在康复中心对面一家招待所。房间有股厚重的霉味,被褥潮湿冰冷,像从来没晒透过。窗玻璃破了角,用胶带粘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静抱着旧衣服的样子。凌晨三点,我干脆爬起来,穿上外套出门。雨后的空气冷得扎肺。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回康复中心后院。铁门没锁,我溜了进去。然后我看见了她。就在下午我们坐过的那个亭子旁的长椅上,她蜷缩在那里,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我跑过去。她的嘴唇冻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