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第七次呕吐后，终于能扶着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墙站稳。指尖按在墙面上，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右手下意识摸向锁骨下方——那里曾有颗淡褐色的小痣，像粒被盛夏阳光晒暖的细沙，是周屿第一次牵她手时，指尖轻轻蹭过的地方。那时他的指尖带着夏末梧桐叶的温度，划过她皮肤时，她连心跳都漏了半拍。“还吐吗？”门外传来周屿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刻意放轻的温柔。他总这样，哪怕心里急得冒火，对着她时声音也会放得像棉花，怕惊着她似的。林小满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起滑进衣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了，你把粥放桌上吧，我马上来。”镜子里的人扯出个笑，眼角细纹里却积了点水光。不是因为喉咙里还没散去的灼痛感，是想起昨天整理抽屉时，翻出了七年前那场演唱会的门票。票根边缘已经泛了黄，上面印着她曾经最爱的乐队名字。

那时她还不是现在这副化疗把头发都化得稀疏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还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在体育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踮着脚把荧光棒举得老高。

周屿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在她耳边喊：“明年还带你来！

”他的声音裹在音乐里，却清晰地落进她心里，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明年”会有好多个。

那时他们刚毕业，挤在老城区月租八百的小房子里，墙皮会掉灰，冬天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裹着两床厚被子。周屿在设计院加班到凌晨，回来时总不忘在楼下便利店买个茶叶蛋，剥了壳递到她嘴边：“给我们小满补补，明天还要去面试呢。”他自己舍不得吃，总说“我在公司吃过加班餐了”，可她后来才知道，他所谓的加班餐，不过是便利店打折的面包。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把那些翻涌的回忆按下去。

她不能想这些，一想就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觉得自己像块沉重的石头，把周屿的人生都压得喘不过气。推开门时，客厅的窗帘拉着大半，只留条缝让晨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像条被阳光织成的丝带。周屿正蹲在茶几旁，用勺子把粥搅得凉些，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脆的“叮当”声。见她出来，他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勺子：“粥熬了四十分钟，放了点山药，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出了点毛边，还是去年她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以前他总爱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时帮她修自行车链弄伤的。那天雨刚停，自行车链卡在齿轮里，她急得快哭了，周屿蹲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把链节掰开，不小心被链条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时，他还笑着说“没事，小伤”。

现在衣柜里的白衬衫都叠在最底层，换成了柔软宽松的家居服，方便他随时扶着虚弱的她，也方便他夜里起来给她倒水、擦汗。林小满坐在沙发上，接过粥碗。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山药香，却还是让她胃里一阵发紧，像有只手在轻轻攥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打电话。窗帘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肩膀显得更窄了。“……对，王总，我知道那笔设计费结得慢，但是小满这次化疗的药，医生说最好用进口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些发颤，像被风吹得晃了晃，“麻烦您了，能不能帮忙催一催？

我这边真的急……”林小满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粥碗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把剩下的小半碗粥推远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我饱了。”周屿立刻挂了电话走过来，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又怕碰疼她似的缩了缩，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怎么才吃这么点？再吃两口好不好？山药养胃，多吃点对身体好。”“不想吃了。”林小满别过脸，看向那条阳光缝，光带里的尘埃在慢慢飘着，“周屿，我们别用进口药了吧。”空气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周屿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行。医生说进口药副作用小，能让你舒服点。”“可是很贵。

”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埋在棉花里，“我们的存款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你还跟你爸妈借了钱……我算过，进口药比国产的贵三倍多，不值得。”“钱的事你别管。

”周屿打断她，伸手把她落在耳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很凉，触到她耳廓时，林小满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以前他的手总是暖的，冬天她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他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裹着她的手来回搓：“我们小满的手怎么总这么凉？

以后我给你暖一辈子。”那时她笑着捶他的胸口，假装嫌弃：“谁要你暖一辈子，说不定我以后嫁个有钱人，天天戴宝石戒指，手就不凉了。”周屿却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认真：“那我就努力赚钱，让你戴最大的宝石戒指，比有钱人的还大。”现在她的手不凉了，因为化疗让她体温总是偏低，手心常年带着股凉意，可他的手却凉了。林小满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他夜里守着她，又要赶设计图熬出来的，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周屿，”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我们分手吧。”周屿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冻住了似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小满，你说什么？”“我说分手。”林小满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还年轻，才二十七岁，以后还能找个健康的女孩子，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闭嘴。

”周屿的声音突然变哑，像被砂纸磨过。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指腹抵着她腕骨上的脉搏，“林小满，你再说一遍？

”“我……”林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颤了一下，“周屿，我好疼啊。化疗疼，吃药疼，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总在想，不如死了算了。

可我更疼的是看见你为了我到处借钱，看见你因为我被公司扣奖金，看见你爸妈偷偷抹眼泪……你放我走吧，好不好？”周屿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像被揉碎的夕阳。他把她拉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她碰碎。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满，别胡说。

疼我们就治，钱我来想办法，我已经跟公司申请了项目提成提前结，还能接私活……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结婚，要一起去云南拍婚纱照，要一起看遍所有的海，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林小满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卫衣领口。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去看海，是在毕业旅行时。周屿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每天中午只吃馒头咸菜，才凑够两个人的路费和住宿费，带她去了邻市的海边。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刘海粘在脸上，周屿就站在风里，用手机给她拍照，笑着喊：“小满，你看你像只小疯子！”她当时追着他打，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水漫上来，把脚印一点点冲掉。累了的时候，他们坐在礁石上，周屿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盒子是用硬纸板做的，外面包着他攒了很久的糖纸。

打开是枚银戒指，款式很简单，就是一圈光溜溜的银圈，却在夕阳下闪着光。

“现在没钱买钻戒，先给你这个。”他挠了挠头，耳朵尖都红了，有点不好意思，“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换大的，换带钻石的。”林小满当时哭了，不是因为戒指便宜，是因为她看见周屿手指上有道新的伤口，是他周末去工地帮人搬砖时弄伤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圈在无名指上刚刚好，她说：“不用换，这个就很好。

”那枚戒指现在还在她的首饰盒里，放在最底层，垫着她织了一半的粉色毛线。

只是她的手指因为化疗肿了，再也戴不进去，上次她偷偷试了试，戒指卡在指节上，取下来时还磨红了皮肤。“我记得你说过，”周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等病好了，要去云南拍婚纱照，说那里的云像棉花糖，还说要在洱海边住民宿，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湖……我们还没去呢，小满，你不能走。

”林小满把脸埋在他怀里，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想答应，想跟他一起去云南，想在洱海边看日出，想穿白色的婚纱给他看，可身体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天下午，林小满睡得很沉。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宿舍，窗外是四月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的声音像在唱歌。周屿在楼下喊她的名字，手里举着个甜筒，是巧克力味的，上面还沾着点碎花生——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跑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刚要接过甜筒，却看见周屿的脸突然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