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看见沈慎之的亲卫接住了信鸽。

他看了一眼字条。

侍女的信号一次又一次地发出。

他只是看着，始终没有回应。

白绣珠分明看到字条上我辛家的徽记，嘴角一撇。

“说好今日只陪我的，不许分心，她也不行，否则我再也不见你了。”

沈慎之笑了笑，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随手扔进了湖里，挑眉道：

“我的好绣珠，可还满意？”

看到白绣珠终于破涕为笑，沈慎之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风中全是她得意的笑声。

转身时，泪水早已濡湿了我的面纱。

沈慎之，八年的夫妻情谊原来就是如此。

希望你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想好了结局。

大概是玩够了，一群人围坐在一起饮酒。

白绣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其实将军与嫂嫂大婚那晚，我伤心得独自喝闷酒，说不如随便找个侍卫嫁了，结果他急了，拿着嫂嫂的凤冠就来寻我。”

“可笑吗？我俩就像儿时一样，对着月亮拜了堂。”

心脏被狠狠揪住。

我想起那顶寻了许久的珍珠凤冠，沈慎之说沾了污渍送去修补，最后却不了了之。

白绣珠笑着继续说：

“我当时赌气，说拜了堂就是夫妻，我日后也不嫁人了，但我想要个孩子，又不想经历十月怀胎之苦，你们猜这个呆子怎么想的？”

沈慎之含笑饮酒，并未制止。

白绣珠被众人催促着，得意地扬起下巴说道：

“他竟然当真了！然后真的去求了仙人，求来了***的秘方！”

她眨了眨眼，示意沈慎之继续。

“将军，那孩子呢？”

沈慎之饮尽杯中酒，眼神幽暗。

“雨娴如今调养身子所用的药，就是为我和绣珠的孩子打基础。”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炸开，一片空白。

耳边是宁砺“禽兽”的低咒，视线里是沈慎之云淡风轻的神情。

我猛地按住胸口的香囊。

那里面的药丸，仿佛感知到我的愤怒，散发冰冷的药气。

我却只觉得荒唐。

……

从一开始谈及子嗣，沈慎之就骗我说我身体虚弱，需要长期服用秘药调理。

无数个日夜，我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

太医诊脉说我身体大好那天，他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娴儿，你定会为我生下这世上最聪慧康健的孩儿。”

原来这句话从头到尾，都不是为我说的。

白绣珠的声音又传来，带着鄙夷：

“还是慎哥哥有远见，看辛雨娴那副病秧子的模样，啧啧，我可不想生孩子弄坏了身段。”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想离开。

突然前方马群骚动，一匹受惊的烈马冲破了围栏。

白绣珠正站在路线上炫耀她的新马。

惊叫声中，眼看她就要被烈马撞飞出去。

沈慎之想都没想，纵身一跃将她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抗住了马蹄。

我彻底愣住。

他明明背有旧伤。

他曾说过他最忌讳剧烈冲撞！

他真的，能为她豁出性命。

我转过身，不愿再看那英雄救美的场面。

心神俱乱间，我只有一个念头：

沈慎之，你可以去死了。

再回神。

只有宁砺一脸凝重地守在营帐里。

我下意识摸向胸口，药囊还在。

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转过头，声音干涩：“沈慎之呢？”

宁砺沉默片刻，缓缓道：

沈慎之被马蹄所伤，白绣珠哭喊着为昏迷的沈慎之渡气。

等沈慎之呕出瘀血醒来时，她立刻死死抱着他道：

“沈慎之，我再也无法欺骗我自己了。”

“我心悦于你！沈慎之你这个大笨蛋！我心早已为你所属！”

在周围部将的欢呼声中，他们尘土满面地紧紧相拥。

我木然听着，却只觉胸口憋闷得紧。

痴情女救了她的将军。

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

唯有我，是那个可恨可鄙的阻碍。

阻碍在尘埃里碎裂，化作血泪从我心底流过。

宁砺继续说着。

后来，沈慎之不顾伤势，抱着白绣珠进了他的主帐。

此时，我的婢女送来一条口信：

“夫人，将军让我转告您，他伤势未愈需静养。”

“军务繁忙，今晚就不回去了，请您和未来的孩儿好生安歇——”

我听着那句口信，呆立良久。

然后，缓缓地站起身。

“阿砺，帮我把那份假的‘长生方’用锦盒装好。”

“再请亲军统领备好仪仗，全要最威严的那种。”

“你想做什么？”宁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我一字一顿道：

“当然是带着这份传世秘方，敲锣打鼓地为我夫君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