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了。

我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里衣。每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肋骨，疼得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自从那天突然昏倒后，我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谢昀每天都会来看我，亲自喂我喝那种苦得让人发抖的药。我每次都乖乖喝完，哪怕药汁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少夫人，该喝药了。”小翠端着药碗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忍，“世子爷说今天他有事，不能来看您了。”

我勉强撑起身子，接过药碗：“昀哥哥在忙什么？”

小翠眼神闪烁：“好像是莹小姐的病又重了…”

我点点头，一口气喝光了药。药比往常更苦，苦得我眼前发黑，差点吐出来。但我硬是咽了下去，因为这是昀哥哥嘱咐的。

喝完药，小翠帮我擦了擦嘴角就退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骨头里的疼痛渐渐减轻了些，但头却越来越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说话声把我惊醒。

“…必须尽快手术。”是谢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她的骨髓已经足够活跃了。”

“世子爷，这太危险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取髓过程极其痛苦，少夫人恐怕承受不住…”

“那又如何？”谢昀冷冷地说，“我娶她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可是如果手术失败…”

“那就再找一个。”谢昀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尚书府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娶我的原因。那些偶尔的温柔，那些难得的关心，都只是为了让我乖乖当药引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松开咬得发麻的嘴唇，浑身发抖。我应该恨他的，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也许他有苦衷…也许等莹妹妹病好了，他就会对我好了…

我摇摇头，把这个愚蠢的念头赶出脑海。他都亲口说了，娶我就是为了取我的骨髓。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活药引罢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舒微妹妹？”是孟知瑶的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病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我不得不睁开眼，孟知瑶站在床边，一袭淡紫色长裙，发间的珠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美丽，和我这个病恹恹的傻子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孟姐姐…”我虚弱地说。⁣‌‍‍‌⁤‍

孟知瑶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哎呀，这么烫。谢昀哥哥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垂下眼睛，不敢看她。我怕一看她，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不过你也别怪他。”孟知瑶话锋一转，“他为了救莹妹妹，也是没办法。谁让只有至亲姐妹的骨髓才能救她呢？”

我猛地抬头：“什么？”

孟知瑶假装惊讶：“哎呀，你不知道吗？谢昀哥哥娶你，就是为了救莹妹妹啊。尚书府和定北侯府早有婚约，本来是要娶你姐姐的，但她逃婚了，只好娶你这个傻子…”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原来如此…原来我连被利用都是替补的。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孟知瑶凑近我耳边，轻声说，“等手术结束，你就可以解脱了。谢昀哥哥答应过我，等莹妹妹病好了，就休了你娶我。”

我死死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掌心。孟知瑶身上淡淡的兰花香让我想吐。

“舒微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孟知瑶故作关切，“是不是太难过了？唉，也难怪，毕竟你那么爱谢昀哥哥…”

我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傻笑：“昀哥哥对我最好了，他给我喝甜甜的药…”

孟知瑶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是啊，他对你真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好好养病吧，手术就快到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地面，像一朵盛开的毒花。

等她走远，我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我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逃出去。

夜幕降临，府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强撑着爬起来，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好多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少夫人睡了吗？”是小翠的声音。

“睡了，药里加了安神的，一时半会醒不了。”另一个丫鬟回答。

“唉，可怜的人…”

“嘘，别乱说。世子爷说了，明天一早就准备手术，今晚必须看好她。”

我的心沉了下去。明天？这么快？

我退回床上，假装还在睡觉。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面的说话声渐渐小了。我悄悄从窗户缝往外看，守夜的丫鬟正在打瞌睡。⁣‌‍‍‌⁤‍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又从妆匣里拿了些首饰——逃跑需要盘缠。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后窗，幸好我住的院子偏僻，窗外就是一片竹林。

翻窗时我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守夜的人。好在竹林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我的动静。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竹林里穿行，竹叶划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穿过竹林就是侯府的围墙，那里有个狗洞，我小时候贪玩发现的。我趴在地上，艰难地往外爬。洞很小，我的衣服被刮破了，手臂也擦出了血。

终于，我爬出了侯府。外面是漆黑的小巷，我顾不上喘口气，拔腿就跑。

夜里的京城很安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我专挑小巷子跑，生怕遇到巡夜的官兵。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想着先离开定北侯府远远的。

跑着跑着，我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那人惊呼一声，“谁啊，不长眼睛？”

我抬头一看，魂飞魄散——是侯府的侍卫！

“少…少夫人？”侍卫也认出了我，一脸震惊，“您怎么在这里？”

我转身就跑，却被侍卫一把抓住：“来人啊！少夫人在这里！”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被团团围住。我拼命挣扎，又踢又咬，但无济于事。

“放开我！放开我！”我第一次这样大声反抗，“我不要回去！他会杀了我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松手。很快，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谢昀从车上跳下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云舒微，“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竟敢逃跑？”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那么好看，可眼神却冷得像冰。我突然不怕了，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要取我的骨髓救谢莹，是不是？”

谢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谢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娶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以为我会真心喜欢一个傻子？”⁣‌‍‍‌⁤‍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我心里。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谢昀拽着我的手腕，硬是把我拖上了马车。

回到侯府，谢昀直接把我关进了柴房。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堆满了木柴，角落里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好反省。”谢昀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我，“明日手术照常进行。你若再敢逃跑，别怪我不客气。”

我蜷缩在角落里，抬头看着他：“昀哥哥…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谢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冰冷：“别自作多情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忘了告诉你，手术很疼，但没有麻沸散——大夫说会影响骨髓质量。”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抱紧膝盖，无声地哭泣。月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我盯着那片光，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谢昀的情景。

那年我十五岁，在尚书府的后花园里扑蝴蝶。他从天而降，一袭白衣胜雪，眉眼如画。我傻乎乎地看着他，连蝴蝶飞走了都不知道。

“你是谁？”他问我，声音那么好听。

“我…我是云舒微。”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原来是云家二小姐。我是谢昀，你的未婚夫。”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回忆戛然而止，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我抬头，看见孟知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舒微妹妹，“她笑盈盈地走进来，“听说你要做手术了，我特地给你熬了补汤。”

我警惕地看着她：“我不喝。”

“别这样，“孟知瑶蹲下身，把汤碗递到我面前，“明天可是很辛苦的，你需要体力。”

汤的香味飘进我的鼻子，但我闻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我猛地打翻了汤碗，热汤洒在地上，立刻冒出一串泡沫。

“你下毒！”我惊恐地看着她。

孟知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是可惜。”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过没关系，明天的手术够你受的。谢昀哥哥说了，不会用麻沸散，你会活活疼死。”

她转身离开，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等你死了，我会好好照顾谢昀哥哥的。毕竟，他爱的一直是我。”⁣‌‍‍‌⁤‍

门再次锁上，我瘫坐在地上，心如死灰。我终于明白了，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个笑话，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而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