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庭站在城中村老旧的楼道里 —— 那是高级公寓和写字楼里从未有过的味道，呛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才想起自己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西装，可这身价值六位数的衣服，在斑驳脱落的墙皮和堆在角落的废品面前，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眼前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上，门牌号 “302” 用褪色的红漆写着，边缘已经起了皮。这是助理查了三天才找到的地址，贺振庭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指腹都快把纸边揉烂了。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贺宇川，他的长子。

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 “咚咚” 的轻响，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贺振庭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开口的第一句话 —— 是该先问 “你还好吗”，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可没等他想清楚，门就开了。门后的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牛仔外套，领口因为频繁清洗已经有些变形，袖口磨得发亮，露出一小节手腕，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贺振庭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三年前贺宇川十八岁生日时穿的衣服。那时候贺宇川还在念高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 每天省下饭钱、周末去便利店打工赚的钱 —— 买了这件外套，回家时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仰着头让他看 “最新款的设计”，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可那时候他刚从外地谈完生意回来，满脑子都是给贺星川准备的生日礼物 —— 一辆价值百万的兰博基尼跑车，所以只是敷衍地瞥了一眼，说 “小孩子家家穿什么都一样”，然后就转身进了书房，没看到贺宇川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也没听到他小声嘟囔的那句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如今，这件外套依旧穿在贺宇川身上，只是洗得有些发白，肩膀处因为经常背包，磨出了一小块毛边，像是岁月留下的补丁。贺振庭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贺宇川的左额角 —— 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大约两厘米长，像一条细小的蜈蚣，浅浅地嵌在皮肤里，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刺眼。那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是贺宇川为了救贺星川，被爆炸的豪车飞溅出的碎片划伤的。

当时他只看到贺星川额角的一点擦伤，就慌得不行，却没注意到贺宇川额角流着血，还在忙着安抚受惊的贺星川。贺宇川抬起头，看到贺振庭时，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平静，像一潭死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他甚至没有侧身让贺振庭进来的意思，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上门推销的陌生人。

“我……” 贺振庭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贺宇川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线，只是贺宇川的脸更瘦，颧骨微微突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经常熬夜。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贺宇川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厚厚的墙，一道由他亲手砌起来的墙，砖缝里填满了三年的冷漠和误解。三年前，他是贺氏集团的总裁，是别人眼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出入有豪车接送，身边有无数人奉承。可在家庭里，他却成了一个最失败的父亲。

给了小儿子贺星川 —— 那个会甜甜地喊他 “爸爸”、会抱着他的腿撒娇要礼物的孩子，却忽略了贺宇川。贺宇川从小就懂事，从不主动要东西，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考试考了第一名也只是默默把成绩单放在他桌上，从不像贺星川那样缠着他要奖励。

他总觉得贺宇川年纪大，应该让着弟弟，却忘了贺宇川也只是个孩子，也需要父亲的关心和认可。直到现在，看到贺宇川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额角带着疤痕，眼神里满是陌生，贺振庭才真正明白，他当初的区别对待，到底种下了怎样的恶果。

后悔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开口说 “对不起”，想解释当初的误会，想弥补这三年来的亏欠，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我来看看你”。贺宇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几分嘲讽：“贺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来看我这个‘陌生人’？

” 他特意加重了 “陌生人” 三个字，像是在提醒贺振庭 —— 三年前是他亲手把自己推开的，是他在医院里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是他在自己提出断绝父子关系后，三年里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给过一分钱，甚至连他考上大学，都是从助理嘴里偶然听到的。贺振庭的脸瞬间涨红，又有些发白。他知道贺宇川说的是事实，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他看着贺宇川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身后狭小的出租屋 ——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挂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窗帘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屋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一张单人床，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温柔，那是贺振庭的第一任妻子，贺宇川的母亲，在贺宇川十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我……” 贺振庭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贺宇川已经侧身，做出了 “请进” 的手势，只是那语气依旧冰冷：“进来吧，别站在门口，影响邻居。”贺振庭走进屋里，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习惯性地想找个地方坐下，却发现除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再也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

他看着书桌上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眼神温柔，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质问他：“振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的儿子？”贺振庭的喉咙发紧，他转过头，看着贺宇川。贺宇川已经走到了书桌旁，拿起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刻意忽略他的存在。贺振庭看着贺宇川的侧脸，看着他额角的疤痕，突然想起贺宇川小时候的样子 —— 那时候贺宇川才五岁，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会把自己画的画递给他，会在他回家时跑过来抱他的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黏人的小身影，变成了如今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里满是疏离的青年。“你…… 最近还好吗？

” 贺振庭艰难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贺宇川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挺好的，能养活自己。”“学校…… 还好吗？

” 贺振庭又问，他其实想问贺宇川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遇到困难，可话到嘴边，却只能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还好，快毕业了。” 贺宇川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贺总今天来，不是专门来问我这些的吧？”贺振庭被问得一噎，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递到贺宇川面前：“这是一套西装，给你买的。

”袋子是知名品牌的包装，贺宇川瞥了一眼，没有接：“贺总费心了，我不需要。

”“你马上要去公司实习了，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

” 贺振庭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是我特意让助理挑的，你的尺码。

”贺宇川终于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他抬起头，看着贺振庭，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知道我要去贺氏实习？”“嗯，” 贺振庭点头，“助理告诉我的。”贺宇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个袋子，放在了书桌的角落，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的动作很轻，却让贺振庭的心稍微放了一点 —— 至少，贺宇川没有直接把袋子扔出去。

贺振庭刚想再说些什么，比如 “在公司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或者 “我会照顾你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自己说：“宇川，你是今年公司实习生之一，过两天星川也会进入公司。你是哥哥，凡事让着他点，别在公司给我惹麻烦。”话一出口，贺振庭就后悔了。他看到贺宇川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片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贺宇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所以，你今天来，就是特意告诉我，不要跟贺星川起冲突？”“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振庭急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们兄弟俩在公司，应该互相照顾，星川年纪小，不懂事，你多让着他……”“他年纪小？” 贺宇川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年前他抢我车钥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年纪小？他把车祸的责任推到我身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年纪小？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他年纪小？”贺宇川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贺振庭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贺宇川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三年前的场景，突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天是贺宇川十八岁的生日，阳光刺眼，贺振庭把一把兰博基尼的车钥匙放在了贺宇川面前，笑着说：“儿子，生日快乐，这是爸爸给你的礼物。”贺宇川当时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钥匙，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贺振庭，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爸爸，这是给我的吗？

”“当然，” 贺振庭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近，“快去试试，就在楼下。

”贺宇川点点头，拿着钥匙就往外跑。可他刚走到车旁边，贺星川就跑了过来，一把抢过了车钥匙，撒腿就往驾驶座跑：“哥，我先试试，我还没开过这么好的车呢！

”“星川，别闹，这是爸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贺宇川急忙去追，可贺星川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我就开一圈，很快就回来！” 贺星川探出头，对贺宇川喊了一句，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直奔市区。贺宇川急了，他知道贺星川还没考驾照，根本不会开车。他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星川出事。出租车在后面紧追不舍，贺宇川看着前面那辆兰博基尼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师傅，再快一点，麻烦您再快一点！”就在快到市中心广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贺星川为了躲避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猛地打了方向盘，车子失去了控制，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车头瞬间变形，冒出了黑烟。贺宇川从出租车里冲下来，不顾一切地跑到车旁边。他看到贺星川卡在驾驶座上，脸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星川，别怕，哥来救你！” 贺宇川大喊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拉车门，可车门已经变形，根本拉不开。黑烟越来越浓，贺宇川知道车子随时可能爆炸。他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有一块石头，立刻跑过去搬起来，用尽全力砸向车窗。“哐当” 一声，车窗碎了，玻璃碎片溅到了他的额角，火辣辣地疼，血瞬间流了下来。可他顾不上疼，伸手把贺星川从驾驶座里拉了出来，用力推向旁边的安全地带。

就在贺星川刚离开车子的瞬间，“轰隆” 一声巨响，兰博基尼爆炸了，火焰冲天，飞溅的碎片划伤了贺宇川的手臂，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贺宇川顾不上自己的伤，跑过去抱住吓得发抖的贺星川，安慰道：“星川，没事了，别怕，哥在呢。”没过多久，贺振庭和妻子林慧就赶到了医院。他们一进急诊室，就径直冲向了贺星川的病床，林慧抱着贺星川，哭着说：“星川，我的儿啊，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吓死妈妈了！

”贺振庭也围着贺星川，问东问西，满脸的担忧。

他们完全忽略了站在旁边的贺宇川 —— 他额角流着血，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