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与子成说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元夕。春城昆明，虽地处西南边陲，冬日余威犹存，暮色四合，寒意便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然这寒意终究敌不过人间的暖意与璀璨。翠湖沿岸，千盏万盏形态各异的灯笼，将一池碧水映照得流金烁彩，恍如白昼。喧嚣的人声、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交织成一片盛世元夕的祥和乐章。十八岁的陆清辞，紧紧握着未婚妻沈清卿的手，两人并肩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陆清辞是西南联大的学生，身着青灰色学生装，颈间松松搭着一条半旧羊毛围巾，身形修长，眉目清朗，虽略显书卷气，举止间却自有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沈清卿穿着月白色缎面袄子，配着墨绿色的湘裙，乌黑的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简约素净，却难掩其清丽容颜和周身那股浸润书卷的娴雅气质。沈家与陆家比邻而居于龙泉坊，皆是诗礼传家，两人青梅竹马，父母在襁褓之中就为他们订下婚约。“清辞哥哥，你看那边，”沈清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桥头一盏精致的六角绢灯，眼角眉梢漾开温柔的笑意，“画的是黛玉葬花呢，人物神态竟这般传神。”陆清辞顺着她纤指望去，只见灯影流转，画中仕女衣袂飘飘，愁绪宛然。他温言道：“确是精巧。你喜欢？我买来送你。”说罢，已从怀中掏出几张台币，递与那满脸堆笑的摊主。沈清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看看便好，何必破费。”话虽如此，目光却仍流连在那盏灯上，透着几分不舍。

陆清辞已将灯提在手中，琉璃灯罩轻轻转动，光影在她如玉的脸颊上明明灭灭。“元夕佳节，理当应景。”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何况，这灯配你。”沈清卿接过灯笼，指尖与他微微一触，脸颊泛起淡淡红晕。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行至文林街口，那间由闻一多先生题字的“清音茶馆”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窗内隐约可见茶客身影，谈论声、说书声隐约可闻。沈清卿倚着湖畔冰凉的石栏，望着水中被灯影搅碎的万点金鳞，忽然轻声道：“清辞，若这天下能一直这般太平，年年岁岁，灯如昼，人如旧，该有多好。

”陆清辞靠近她，伸手为她将一缕被晚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眸，郑重承诺：“待我明年从联大毕业，便设法在校内谋个助教的职位。

到时，我们就在这翠湖边赁一处小院，院中定要种一株梨树。每年元夕，我都陪你来看灯，看梨花盛开、落花结果。”正说着，一阵夜风掠过湖面，沈清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陆清辞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围巾，仔细地、一圈圈为她系好。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香与皂角清气。

远处传来卖玉兰花的悠长叫卖声，更衬得此刻二人世界的静谧温馨。“清卿，”陆清辞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前日重读《诗经》，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句，忽而明白了其中千钧之重。如今国势飘摇，华北已然吃紧，这西南一隅的安宁，不知能维系到几时。但无论如何，我陆清辞在此立誓，必倾尽全力，护你一世周全。”沈清卿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感受着他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清辞，我不要你单方面护我周全。我只要你平安喜乐。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凄婉哀怨的歌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依稀可辨歌词：“我望残阳一地秋黄，妹还在等着她的郎；看雪满窗一场冬凉，何尝不想与你成双...”这歌声在喧闹的灯市中显得如此微弱，几乎被淹没，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沈清卿的心扉，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陆清辞的手，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在这茫茫人海。“怎么了？

”陆清辞立刻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力道。沈清卿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许是风大，有些冷了。我们往前走吧，听说今年政府准备了新的烟花，极是壮观。”陆清辞不疑有他，握紧她的手，为她挡开人流，向前走去。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灯火璀璨、誓言铮铮的元夕，竟会成为战火蔓延前，最后一个宁静而完整的元宵佳节。命运的巨轮，已在暗处缓缓转向。

2 投笔从戎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昆明城内外，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尤其是圆通山上，更是漫山遍野，绯红、雪白、粉嫩，层层叠叠，宛如天上云锦落入了凡尘。

陆清辞这日特意向学校告了半日假，邀沈清卿一同上山赏花。山路蜿蜒，两旁花枝低垂，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春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清卿，你看这株白山茶，”陆清辞在一株开得极其繁盛的花树前停下，指着那如玉般温润的花朵，“像不像去年花朝，你簪在鬓边的那一朵？”沈清卿凝眸看去，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难为你还记得这般清楚。

”“关于你的事，无论巨细，我哪一件记不清楚？”陆清辞亦笑，伸手轻轻为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颈侧的肌肤，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微微脸红。他们避开赏花的主要人流，信步走到后山一处较为僻静之所。

这里有一株年岁颇老的梨树，枝干虬曲，此时已是满树繁苞，密密麻麻的花骨朵在暖融融的春阳下，如同缀满了无数细小的玉珠，莹润可爱。这株老梨树，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秘密基地，见证了两人从懵懂孩童到情窦初开的全部时光。

陆清辞在梨树下站定，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细心包裹的小锦囊，递到沈清卿面前：“清卿，今日花朝，百花为证，我有件要紧事，想同你商议。”沈清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接过锦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珰。翡翠的成色并非极品，但颜色碧莹莹的，如水头极好的春波，打磨得也十分光滑圆润，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挑选的。

“家父前日已正式请了媒人，向沈伯伯提亲了。”陆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初步选了端午前后的日子，说是黄道吉日。你……你可愿意？

”沈清卿的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如同染上了山茶的艳色。她握着那对微凉的耳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们青梅竹马，感情深笃，已有婚约在身，但亲耳听他这般郑重说出，仍是心潮澎湃。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入他眼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愿意。清辞，我不求你家财万贯，也不图什么凤冠霞帔的虚荣，只求与你心意相通，长相厮守。”春风恰在此时拂过，梨树细枝轻摇，几片早绽的花瓣盈盈飘落，如同为他们祝福的香雪。陆清辞心中大石落地，激动地握住清卿的双手，他手指修长，因常年握笔，指节处带着薄薄的茧子，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等我们成亲后，我便向学校申请，争取留校任教。眼下北边战事虽紧，但昆明深处大后方，总归是安稳的。

我定能为你撑起一片安宁天地，让你继续做你喜欢的事。”他规划着未来，眼中充满希望。

沈清卿将耳珰贴心口放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收回锦囊中，轻声道：“我信你。

”她是沈家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沈禹州是位开明秀才，在家开设私塾，教养邻里孩童。

沈清卿自小耳濡目染，又得父亲亲自教导，学问见识不让须眉，近年来也已开始协助父亲打理私塾，教导孩童读书识字。“成亲后，你若还想教书，尽管去教。”陆清辞知她心意，温言道，“新式学堂的理念与老式家塾并非水火不容，或许还能相辅相成，让孩子们获益更多。”沈清卿点头，眼中闪着光：“父亲也常说，女子亦当明理知义，不该只困于闺阁方寸之间，能教书育人，是极好的事。”“沈伯伯开明，方能教养出你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陆清辞笑道，语气满是自豪。

两人在梨树下并肩坐了许久，细细描绘着婚后的蓝图。陆清辞说起联大教授们带来的新思潮，沈清卿则分享私塾里那些稚童的趣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下山途中，陆清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清卿，若我……若我将来有心报效国家，你会支持我吗？”沈清卿脚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侧头看他：“报效国家？

你是想……投笔从戎？”陆清辞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变得深沉：“尚未决定。只是近日课堂之上，先生们谈及国事，无不忧心忡忡。

日寇铁蹄已践踏我半壁河山，北平、天津相继沦陷，上海战事惨烈。我辈青年，身受国家栽培，岂能终日只知埋首故纸堆，坐视山河破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尤其是我黄埔军校毕业的许多学长，已纷纷请缨上前线。我……虽在联大读书，但身为男儿，此心难安。”沈清卿沉默了片刻，早春的暖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

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你若最终决意以身许国，我……我自然不会拦你。国若不在，家何以存？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清辞，你一定要记得，无论你去往何方，昆明城中，龙泉坊里，永远有一个人在等着你，盼你平安归来。”陆清辞心中感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郑重如同起誓：“我一定记得。清卿，你放心。”3 滇池簪约三月三，上巳节，古人称之为“祓禊”之日，百姓多临水宴饮，踏青游春。这一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陆清辞骑着自行车，载着沈清卿前往滇池畔。滇池浩渺，烟波荡漾，西岸的“睡美人”山轮廓在春日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安宁。他们在水边漫步，看远处白帆点点，近处水鸟嬉戏。行至一处僻静水湾，水光潋滟，清澈见底。

陆清辞忽然让沈清卿闭上双眼。“做什么这般神秘？”沈清卿笑着嗔怪，却还是依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感觉到陆清辞靠近，动作轻柔地在她发髻上别了什么东西，微凉的触感，带着一点重量。“好了。

”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到水边。沈清卿望向如镜的水面，只见水中倒映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而在她的乌云般的发髻间，多了一抹翠色。那是一支点翠梨花簪！簪身是素银打造，线条流畅，簪头则用极其精细的工艺，将蓝翠鸟的羽毛镶嵌成五朵栩栩如生的梨花模样，在春日阳光下，羽毛泛着柔和而神秘的宝蓝色光泽，与银质相映生辉。“呀！

”沈清卿惊喜地低呼一声，抬手轻轻抚摸着簪子，爱不释手，“这……这是何时订的？

竟如此精巧别致！”“上月托荣宝斋的老师傅打的，图样是我亲手画的。

”陆清辞立在她身后，看着水中她惊喜的倒影，眉眼间俱是温柔笑意，“如今时局不稳，银钱也不宽裕，只得用点翠。待他日天下太平，生活安定，我再为你换赤金嵌宝的。

”沈清卿转过身，倚在他胸前，仰头看他，眼中满是真挚：“不，清辞，这一支就是最好的。

金银珠宝，不过是俗物。这支簪子，有你画的心意，有老师傅的手艺，更有这滇池的水、西山的云作见证，是任何珍宝都比不了的。

”她指着远处西山上的点点白色，“你看那山上的梨树，花开得正好，倒像是特意为我们贺喜一般。”陆清辞揽着她的肩，望着漫山遍野如雪如云的梨花，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轻声道：“嗯。待今年秋天，这株老梨树再结果时，我必风风光光，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阳光透过稀疏的花枝，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仿佛时光都在此刻变得温柔缱绻。他们租了一叶扁舟，泛舟于滇池之上。沈清卿心情极好，轻声哼唱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云南小调，嗓音清越婉转。

陆清辞则不熟练地划着桨，含笑听着，偶尔跟着哼上几句。远处有渔家也在放歌，歌声粗犷豪放，带着水波的韵律：“我望残阳一地秋黄，妹还在等着她的郎；看雪满窗一场冬凉，何尝不想与你成双...”沈清卿的歌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水面，方才的欢愉仿佛被这歌声冲淡了几分。陆清辞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划桨，问道：“怎么了？这歌……听着有些悲凉，让你不快了？”沈清卿摇摇头，眉头微蹙：“也说不上不快。只是……不知为何，每次听到这首歌，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像是……不祥的预感。

”陆清辞宽慰道：“流传于乡野的寻常民歌罢了，只不过是讲些离愁别绪，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卿却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清辞，这歌讲的是一位女子，日夜等待她从军的情郎，春去秋来，残阳冬雪，最终却只等来马革裹尸的噩耗……清辞，若你有一天，真的……真的要踏上战场，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性命，平安归来。

我不要你做英雄，我只要你活着回来见我。”陆清辞心中一震，被她眼中深切的忧虑所触动。

他放下船桨，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目光坚定地望入她眼底：“清卿，我陆清辞以这支梨花簪为证：无论遇到何种艰险，我一定会想办法活着回到昆明、回到这滇池边、回到你身边！”沈清卿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才稍稍安心。那个午后，里读《陶庵梦忆》、《西湖梦寻》；要在梨树下抚琴、烹茶、对弈；要生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并教他们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然而，那些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在即将到来的血与火面前，不过是脆弱不堪的梦幻泡影。4 月华为盟五月端阳，本应是粽叶飘香、龙舟竞渡的时节，但民国二十六年的昆明城，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之中。报纸上的铅字越来越触目惊心：“沪上激战，我军伤亡惨重”、“日寇步步紧逼，南京告急”。西南联大校园内，各种学生集会、辩论日益频繁，“抗日”、“救亡”成为最激昂的词汇。

陆清辞也变得行色匆匆，与沈清卿相见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见面，眉宇间也常带着化不开的忧色。端阳这日，沈清卿特意提着一篮新包的粽子——有他爱吃的豆沙馅，也有鲜肉馅——来到陆家小院。

却见陆清辞正与几位同学在院中低声交谈，个个面色凝重。见到她来，同学们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告辞离去，仿佛在商议什么机密要事。院中那株梨树，花期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