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撕碎的结婚证1998年的夏天，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烦躁。

林晓梅攥着刚领的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前夫张建军骑着二八大杠载着新媳妇扬长而去，后架上红绸子晃得她眼睛疼。

“带着你的拖油瓶滚！”张建军临走前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心口发颤。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念念，刚满两岁的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吮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念念不怕，妈妈带你回家。”林晓梅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所谓的“家”，是娘家村头废弃的牛棚。四面漏风，墙角堆着干草，唯一的家具是块破木板搭的床。她抱着念念进去时，霉味呛得孩子直咳嗽。“晓梅，你咋真跟他离了？”娘提着一捆柴进来，眼圈红红的，“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以后咋活？

张建军说了，你要是肯回去认错，他就……”“娘！”林晓梅打断她，声音发哑，“他打我那次，念念吓得三天没敢哭，你忘了？这日子我不过了！”上个月张建军赌钱输了，回来就抢她藏在鞋垫下的私房钱，她护着钱不给——那是给念念买奶粉的，结果被他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念念在旁边吓得尖叫，小脸憋得发紫，从那天起，林晓梅就打定主意要离。可现实比拳头更疼。她兜里只剩五块三毛钱，念念的奶粉罐见了底，娘家哥嫂早就放话，说她离婚丢人，不准她登家门。夜幕降临时，牛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念念饿哭了，小嗓子哭得发哑，林晓梅抱着孩子，第一次觉得人生像掉进了冰窟窿。

“念念乖，妈妈给你找吃的。”她摸着黑翻出娘偷偷塞给她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泡在凉水里，一点点喂给孩子。看着念念小口吞咽的样子，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挣钱，让念念吃饱穿暖，活出个人样来。二、街头的“新鲜玩意儿”林晓梅在镇上溜达了三天，终于发现了商机。镇中学门口的录像厅总是挤满人，老板靠着几台彩电和影碟机，每天赚得盆满钵满。但她没钱租店面，更买不起彩电，只能蹲在录像厅对面的树荫下，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心里盘算着别的路。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她躲在供销社屋檐下避雨，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抱着个方盒子进来，盒子上写着“电脑”两个字。男人抱怨说：“这破机器，玩个《仙剑奇侠传》都卡，还不如去县城的网吧。”“网吧？”林晓梅抓住这个词追问。

男人瞥了她一眼：“就是能联网打游戏、查资料的地方，县城才有，一小时两块钱呢。

”林晓梅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在娘家时，表哥带回来过一本杂志，上面印着电脑的图片，说这玩意儿能打字、能算数，还能“隔空说话”。当时她只当是天方夜谭，现在才知道，这东西能挣钱！“大哥，这电脑……能卖不？”她指着男人怀里的盒子问。

男人像是遇到了救星：“你要？三百块，拿走！这是我从废品站淘的二手货，开机费劲，但能玩游戏。”林晓梅咬咬牙，摸出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钱——那是她偷偷卖掉陪嫁银镯子换来的五百块。她数了三百递过去，抱着那台笨重的电脑，像抱着块金砖，冒雨跑回了牛棚。当晚，她把电脑摆在破木板床上，研究了半宿。按电源，没反应；拍了拍机箱，“嗡”的一声，屏幕突然亮了，跳出个花花绿绿的界面。念念吓得往她怀里钻，她却激动得手都抖了——这东西，真能亮！

第二天一早，林晓梅借了辆三轮车，把电脑拉到镇中学门口，支起块木板当桌子，又用红漆在硬纸板上写了“玩电脑，一小时一块五”，往车旁一立。

第一个顾客是个留着黄毛的小子，叫李强，是出了名的“混子”。

他叼着烟凑过来看：“晓梅姐，这破盒子能玩啥？”“你试试就知道。”林晓梅开机，调出男人留下的《仙剑奇侠传》。李强半信半疑地坐下，鼠标一点，屏幕上的李逍遥挥着剑砍向怪物，他眼睛瞬间直了。一个小时后，他掏钱时还恋恋不舍：“姐，明天我带同学来，能便宜点不？”“来五个人以上，算一块钱一小时。”林晓梅笑着收钱，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块五，指尖都在发烫。那天下午，她的三轮车旁就排起了队。学生们放学后不往录像厅钻了，都围着这台“新鲜玩意儿”，有的玩游戏，有的好奇地看着屏幕上的字，还有人怯生生地问：“能帮我打封信不？

我给在外打工的爸写的。”林晓梅不会打字，但她灵机一动：“能，五毛钱一封，你说我写，写完存在盘里，等有机会去县城打印出来。”生意越来越好，她每天能挣二十多块。

但麻烦也跟着来——张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带着他新媳妇找上门来。“林晓梅，你可以啊，离了婚还能搞到钱！”张建军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这电脑是夫妻共同财产，得分我一半！”三、牛棚里的网吧林晓梅把念念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张建军：“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我净身出户，这电脑是我自己买的，跟你没关系。”“没关系？”张建军的新媳妇尖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用我们张家的钱买的？这地方也是你们村的，凭啥让你在这儿挣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李强带着几个同学挤进来，把林晓梅护在中间：“张建军，你欺负女人算啥本事？晓梅姐的钱是一分一分挣的，你再胡咧咧，我们不客气了！”张建军看着几个半大孩子虎视眈眈的样子，又看看林晓梅眼里的狠劲，悻悻地骂了句“晦气”，拉着新媳妇走了。“晓梅姐，没事吧？

”李强问。林晓梅摇摇头，心里却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牛棚太破，电脑只有一台，而且张建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找个正经店面，再多弄几台电脑，把生意做起来。

她想起县城的网吧，一小时两块，要是她能弄五台电脑，一天开十个小时，就能挣一百块，一个月就是三千——这在1998年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可钱从哪儿来？

买一台二手电脑最少三百，五台就是一千五，租店面还得几百。她把挣来的钱全存起来，每天只敢吃一个窝头，念念的奶粉换成了最便宜的袋装奶，孩子饿得直哭，她就抱着孩子在没人的地方掉眼泪。这天收摊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着她的电脑问：“你这机器……是不是老王家废品站淘的？”林晓梅点点头，认出他是镇中学的王老师，教计算机的，据说以前在县城的工厂里搞过技术。

“我看你这生意不错，”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就是机器太旧，容易坏。我认识个朋友，在县城做二手电脑生意，能弄到便宜的货，你要不要？”林晓梅的心跳漏了一拍：“要！

可是……我钱不够。”“我可以先帮你垫着，”王老师笑了，“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不过我有个条件，周末腾出一台电脑，我给学生补计算机课，不收你租金。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林晓梅当场答应，第二天就跟着王老师去了县城。

废品站的后院堆着十几台旧电脑，王老师帮她挑了五台能开机的，砍价到一千二，还送了她一个路由器：“装上这个，能联网，能玩联机游戏，学生更喜欢。”回到镇上，林晓梅租下了中学旁边一间闲置的门面——是个倒闭的杂货铺，月租一百五，墙面斑驳，但好歹有门窗，能遮风挡雨。她请李强和几个同学帮忙打扫，又买了些木板钉成桌子，把六台电脑摆得整整齐齐。开张那天，她在门口挂了个红布，写着“晓梅网吧”。

王老师送了她一块“开业大吉”的牌匾，李强带着十几个同学来捧场，一进门就喊：“晓梅姐，开机器！今天我们包场！”看着孩子们围着电脑欢呼的样子，林晓梅靠在门框上，偷偷抹了把脸。从牛棚到门面，从一台电脑到六台，她终于有了个像样的营生。四、风波与转机网吧的生意火得超出想象。

学生们放学后直奔这里，有时连镇上的年轻人都来凑热闹，玩一种叫《传奇》的联机游戏，喊杀声能传到街对面。林晓梅雇了个辍学的小姑娘帮忙收钱，自己则跟着王老师学修电脑——机器老出故障，她怕被人坑，索性自己钻研。三个月后，她不仅还清了欠王老师的钱，还攒下了五千块。她给念念买了新奶粉，还扯了块花布，给孩子做了件新衣服。看着女儿穿着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牙，林晓梅觉得再苦都值了。

可张建军又来了。这次他没闹事，而是蹲在网吧门口，抽着烟，眼神复杂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事？”林晓梅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淡。

张建军吸了口烟，咳了两声：“晓梅，我……我跟她分了。”他说新媳妇嫌他穷，卷着他最后一点钱跑了，“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你看……能不能让我来网吧帮忙？

我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林晓梅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一想起他打她的样子，想起念念吓得发紫的小脸，就硬起心肠：“我这儿人够了。张建军，你要是真想改，就找个正经活干，别总想着走捷径。”张建军没再纠缠，低着头走了。

林晓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转眼到了年底，网吧的机器增加到十台，成了镇上的“地标”。林晓梅买了台新彩电，放在网吧角落，晚上关门前放会儿动画片，吸引了不少带孩子的家长。她还雇了王老师的侄子帮忙看店，自己则开始琢磨着扩大规模。王老师找到她时，手里拿着张报纸：“晓梅，你看，县里要搞个体工商户评选，我觉得你这网吧能报名。评上了有奖金，还能免税。

”林晓梅看着报纸上“万元户”的字眼，心跳加速。她现在的存款离“百万”还远，但她知道，只要肯干，总有一天能达到。评选那天，她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抱着念念去了县城。台上的领导念到“晓梅网吧”时，她走上台，接过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