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1996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李雪晴是咋个亲手掐灭了我心里头燃了整整三年的那把火。当时，江边的风黏糊糊地糊在脸上，跟我的心情一个德行。她说：“旭阳，我对你没那种感觉。

”声音又轻又冷，像块冰，直接从我天灵盖浇下来，把我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以为自己长大了，能扛事了。结果在她一句话面前，我溃不成军，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三岁伢子。但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1 重逢是场该死的预谋1996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连空气都是烫的。

我，王旭阳，刚从大学那个象牙塔里滚出来，揣着一张文凭和一颗比天还大的心，一头扎进了市里一家瞅着挺牛的广告公司。报到那天，我特地翻出了我妈给我买的白衬衫，崭新得能晃瞎人眼。领口那嘎达，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勒得我直翻白眼，感觉自己像只被拴住的哈巴狗。手心里头，全是黏糊糊的汗。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小妹，嘴巴跟机关枪似的，一路“哒哒哒”地给我介绍公司环境。我脑子嗡嗡的，压根没听进去，光顾着点头，跟个捣蒜的蒜锤一样。眼睛却不老实，贼溜溜地四处瞟。这地方，窗明几净，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这就是我以后要搞事业的地方？

心里头，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藏不住的兴奋。“喏，这就是你的位子了，靠窗，风水好得很！

”马尾小妹笑嘻嘻地指着一个空位。我屁股刚挨着椅子，还没捂热乎呢。

一个清亮又有点熟悉的女声，像一颗小石子，突然从我背后丢了过来。

“新来的同事在哪儿呢？让我瞅瞅。”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声儿……我浑身僵住，脖子跟生了锈的机器人似的，一卡一顿地转了过去。然后，我看到了她。李雪晴。她就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头发剪得短短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盛着一汪秋水，里头还有细碎的星星。她冲我笑着，嘴角弯起的弧度，跟我记忆里头一模一样。我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整个人都懵圈了。“学、学姐？

”我舌头都捋不直了，感觉自己像个见了偶像的傻粉丝，智商瞬间清零。

李雪晴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她认出我了，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变得更灿烂、更生动了。“王旭阳？！”她惊呼出声，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意外。“天爷！咋会是你？”她几步就走到我跟前，手特自然地往我肩膀上一拍。“嚯，三年不见了吧？你这小子，成熟了不少嘛，我差点都没敢认！”那一下，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我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热气直冲脑门，耳朵根子烫得能煎鸡蛋。还好，还好今天出门前特地用摩丝把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刘海耷拉下来，多少能遮住点我的窘迫。

大学四年，我，王旭阳，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学弟，偷偷摸摸地暗恋了这位叫李雪晴的学姐整整三年。从我大一，她大四那年开始。那会儿，她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走到哪儿都像个发光体。我呢？我就是台下乌泱泱人群里，那个负责鼓掌的。我以为，她毕业那天，就是我们俩故事的大结局。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天爷他老人家，居然给我埋了这么大一个彩蛋！“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学姐。

”我拼了老命，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哎呀，还叫什么学姐，土不土啊？

”她眼睛一弯，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儿。“以后咱俩就是同事了，叫我雪晴，或者……雪晴姐也行。”她转头，又对那个马尾小妹说：“小陈，你瞧瞧，这是我大学直系学弟，你说巧不巧？”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暗恋了三年的学姐，早就不是那个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的学生会干部了。她现在，是这家公司的创意总监。李总监。

二十六岁，就坐上了这个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位置。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真的。

大学那会儿，她就是这么牛逼闪闪的一个人。成绩单漂亮得能直接当壁纸贴，人长得更是没话说，关键是，她对谁都好，热心肠得像个小太阳。我至今都记得，大一那年，我被班长忽悠着去参加什么狗屁演讲比赛。临上场前，我躲在后台，紧张得两条腿直哆嗦，手心里的汗能养鱼。就在我准备临阵脱逃的时候，她，当时已经是大四准备毕业的学姐李雪晴，端着杯水走了过来。她把水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特别温柔。“小学弟，紧张是正常的，谁上台前都哆嗦。

”“但你记着，等会儿站到台子上去，你就要打心底里头相信，你就是全场最牛的那个崽！

”她当时的那个笑，那个眼神，就像一束光，直接照进了我灰扑扑的青春里。

也成了我后来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回味的独家记忆。“想啥呢？魂儿都飞了。

”李雪晴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旋涡里拽了出来。“没……没啥，就是想起大学时候的事儿了。

”我挠挠头，嘿嘿傻笑。那天晚上，我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只有十平米的小破屋里，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我盯着那块亮斑，心里头翻江倒海。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的人，居然用这种方式，毫无预警地，重新撞进了我的生活。你说，这不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是啥？我，王旭阳的春天，是不是就要来了？2 温水煮青蛙，我心甘情愿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一边玩了命地学东西，想赶紧把工作上的事儿给整明白，别给我那牛逼闪明晃晃的学姐丢人。一边，我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观察着她。工作状态下的李雪晴，简直就是个女魔头。开会的时候，逻辑清晰，言辞犀利，怼起方案来，能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私底下，她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学姐。

对待下属，她体贴得不像话。谁家里有事儿了，她二话不说就批假；谁工作上遇到坎儿了，她会陪着你一起加班想办法，还自掏腰包给你买宵夜。公司里，明里暗里对她有意思的男人，能从办公室排到公司大门口。送花的，约吃饭的，假装偶遇的，啥招数都有。

但李慧alan就像个绝缘体，对这些殷勤全都视而不见，一颗心，全扑在了她那些创意和方案上。我心里头，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又有点发愁。

这么一尊冰山美人，我这只小菜鸟，能有机会把她融化吗？机会很快就来了。

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客户是出了名的难搞。我被分到了李雪晴这个项目组，负责一些基础的资料整理和文案撰写。为了那个提案，我们整个组的人，都跟上了发条似的，连着加了好几个通宵的班。汇报前一天晚上，我总算把我负责的那部分给搞定了。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一响，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正准备关电脑滚蛋，李雪晴办公室的门开了。她端着个杯子走了出来，估计是想去接点水。“还没走？

”她看到我，有点意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关切。“刚弄完，姐，这就回去了。”我赶紧站起来。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吃饭了没？

”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感觉到，我的胃已经空得在唱“空城计”了。

“走吧。”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不容置喙。“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开到很晚，味道还挺正。学姐请你，算是犒劳你这个小功臣。”那家面馆真的很小，小到只有四五张桌子。但老板是对老夫妻，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着老板孙子的奖状。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就驱散了我一身的疲惫。我们俩，一人一碗面，吃得吸溜吸溜响。

在那种温暖的烟火气里，我们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聊大学时候的糗事，聊这几年各自的变化，聊对广告这个行业的看法和热爱。“我记得，你大学那会儿，总是一个人泡在图书馆，看起来特安静一男的。”李雪晴咬着筷子，笑着说。我心里一惊，差点被面条呛到。“学姐……你还记得我？”“当然记得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不是参加过演讲比赛嘛？我那会儿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就负责后台催场。你小子，上台前紧张得脸都白了，我还给你递了杯水，给你打了气呢，忘了？”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失控的鼓点，“咚咚咚咚”地擂了起来。原来……原来她也记得我。

原来在她心里，我不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学弟”。“那次比赛……我拿了二等奖。

”我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看吧！”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就说你可以的。现在工作上也一样，要相信自己。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客户部那几个挑剔的家伙，都偷偷跟我夸你，说你这小伙子做事认真负责，靠谱。

”被自己喜欢的人这么毫不吝啬地夸奖，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人在你心里头，偷偷放了一整罐的蜜，甜得你晕头转向，找不着北。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我对我面前这个女人的感情，从来就没消失过。那三年的暗恋，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如今重逢，得了阳光雨露，正在我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势不可挡。3 告白是场豪赌，我输得精光好景不长，那个难搞的客户，果然名不虚传。我们的提案，被前前后后打回来了五次。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每个人都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压力最大的，自然是李雪晴。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眼底下的黑眼圈，浓得跟烟熏妆似的，心里头跟针扎一样，又疼又急。又是一个深夜。整层楼都黑了，只有她办公室的灯，还像一盏孤独的灯塔，亮着。我心里一动，跑到茶水间，翻箱倒柜地找。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被我翻出了一罐蜂蜜柚子茶。我记得，大学那会儿，听她室友说过，这是她最喜欢的饮料。我小心翼翼地冲好一杯，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我端着杯子，像个要去觐见女王的使者，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进。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疲惫。我推门进去，她正捏着眉心，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面前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学姐，喝点热的吧，提提神。”我把杯子轻轻地放在她手边。

她睁开眼，看到我，有些惊讶，随即，脸上漾开一个虚弱但温柔的笑。“旭阳？谢谢你，正好渴了。”“进度……还是不顺吗？”我试探着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客户那边，总觉得我们的创意不够‘爆’，可什么才叫‘爆’，他们也说不清楚。明天就是最后的deadline了，我再不想出个新点子，这个项目就得黄。”我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冲动再也压不住了。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了口。“要不……我陪你一块儿想想？多个人，多条思路，没准儿就撞出来了呢？”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一晚，我们俩，就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疯狂的头脑风暴。

我们把之前所有的方案都推翻了，像两个疯子一样，在白板上又写又画。争论，推翻，再争论，再推翻……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就在我们俩都快绝望的时候，一个绝妙的点子，像一道闪电，同时劈中了我们俩的脑子。我看着李雪晴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脱口而出——“雪晴，我喜欢你。

”但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不行。现在不行。不能在她最关键，最需要专注的时候，给她添乱。王旭阳啊王旭阳，你得沉住气。那个项目，最终大获成功。

客户那边满意得不得了，当场就拍板签了合同。公司为了庆祝，在一家高档酒店办了场庆功宴。李雪晴作为头号功臣，自然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波又一波的人，端着酒杯过来敬她。我看着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她的酒量，我清楚，并不好。我找了个机会，悄悄挤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帮她挡了好几杯酒。“还是我们旭阳学弟最好了。”她已经有点醉了，眼神迷离，说话也带着点软糯的鼻音，手还像大学时那样，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一颗心啊，就因为她这句话，她这个动作，软得一塌糊涂。宴会结束，我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送她回家的任务。出租车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酒精混合的怪味。她大概是真累了，头一歪，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均匀地呼吸着。她的头发擦过我的脖子，痒痒的，麻麻的，像有电流窜过。我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一动也不敢动。我既怕惊醒了她，又自私地希望，这条回家的路，能永远没有尽头。到了她家楼下，我扶着她下车。夜风一吹，她好像清醒了些。“旭阳，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专门送我回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应该的。”我看着她，路灯的光柔柔地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就是现在了。不能再等了。“学姐，其实我……”“嗯？”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千言万语，瞬间堵在了我的喉咙口。我怂了。我又一次，怂了。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啥，就是想说，你早点上去休息吧。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欲言又止，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那……为了感谢你这次的拔刀相助，还有今天的保驾护航，下周五，我请你吃饭。”“好。

”我拼命点头，心里头，一半是懊恼，一半是铺天盖地的狂喜。那一整个星期，我都过得魂不守舍，跟丢了魂儿似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排练，等会儿见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