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沉，夜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营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南蛮大营如同伏在黑暗中打盹的巨兽，偶尔几点游移的火光，是巡逻兵士手中昏黄的灯笼。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一个身影正贴着阴影蠕动。

陆瑶觉得自己快被这身偷来的南蛮兵皮勒窒息了。铁甲冰冷地硌着她的肋骨，每走一步都像被刑具反复挤压。

脸上糊着的三层加厚人皮面具边缘已经被特制药水蚀得发红刺痒，汗珠沿着鬓角滚落，却挠不得，只能硬生生忍着。她学着那些南蛮兵拖着步子，耷拉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呆滞疲惫。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棚、皮革和未洗刷战靴的咸腥气味，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酸涩——那是几大锅巴豆汁液混入夜宵后的余味。成了。

陆瑶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接下来只需在粮草垛放把火，制造点混乱，她就能趁乱摸进中军帐，拿到那份关乎战局的布防图。

她佝偻着挪到主帅大帐附近的杂物堆后，眼神如夜行的猎犬般扫视，手指悄悄探入怀中，触到那冰冷的火折子。“咳。”一声轻咳，温润如玉，却似冰锥猝然刺破夜的沉寂，精准钉入陆瑶耳膜。她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寒毛倒竖，摸向火折子的手猛地顿住，险些将那玩意儿当暗器甩出去！这声音…这慢条斯理、含笑的调调…烧成灰她都认得！

她脖颈僵硬，一寸寸地扭过头。主帅大帐的厚毡帘不知何时掀开一角，内里灯火通明，流泻出的光亮驱散了一片夜色。

那个本该在京城翰林院品茗阅卷、受万人敬仰的新科状元郎——徐晋，此刻竟悠闲地坐在那张铺着完整虎皮的主帅大椅上。他面前并非军中常见的粗犷酒具，而是一套细腻温润的白瓷茶具。他正执壶冲烫茶杯，氤氲热气柔和了他过分精致的侧脸轮廓，长睫垂落，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御前应对策问。貌若潘安？呸！是专克她的祸水！

陆瑶心底恶狠狠啐了一口，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徐晋恰在此刻抬眸，目光越过茶雾，精准锁定了阴影里僵如石像、眼神却快喷出火来的她。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令人牙痒的弧度。“恭喜陆姑娘，”他声含笑意，如叙家常，“这次卧底时长比上次多了整整半天，进步斐然，可喜可贺。

”他甚至优雅地递过一只斟了七分满的茶杯，茶汤清碧，“刚沏的碧螺春，顶上的，尝尝？

败败火。”他稍顿，欣赏了一下陆瑶那副恨不得扑上来撕咬却又强忍、导致面部肌肉微颤的精彩表情，才慢悠悠接道：“不过——往敌军灶台里扔巴豆这招，是不是略显……质朴了些？”质朴？！

陆瑶一口银牙几欲咬碎。这黑心烂肝的状元郎，竟敢拐着弯嘲讽她手段低级、毫无技术含量！

她三天潜伏，摸清伙食规律，调配无色无味巴豆汁的功劳，就被他轻飘飘一句“质朴”打发了？她气得眼前发黑，胸脯剧烈起伏，提气便要反唇相讥——暴露又何妨？大不了同归于尽！

然就在她气息将提未提之际——“呜——呜——呜——！！

”凄厉骤变的牛角号猛地撕裂夜空！那号声憋闷、惶急、破音，夹杂着号手强忍痛苦的呻吟，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垂死哀嚎。紧接着，大地微颤。死寂的营地如同炸开的沸油锅！

无数营帐帘子被猛地撞飞、扯烂！提裤子的、脸色青绿的、冷汗涔涔直不起腰的南蛮士兵，如开闸洪水，嗷嗷惨叫着，以各种扭曲姿态疯狂冲向寥寥几个茅厕。

更多人眼见茅坑瞬满甚至溢流，再顾不得军纪颜面，慌不择路扑向草丛、树后、车底、甚至伙房大水缸旁……人影踉跄狂奔，哀嚎遍野，不可描述之声与气味迅速弥漫，混乱之状堪称十八层地狱的茅厕炸了锅。“噗——咳咳！

”陆瑶一个没忍住，忙用脏袖死死捂住嘴，弯下腰，肩膀抖如秋风残叶，泪花都快憋出来。

徐晋却面不改色，仿佛帐外惨剧只是一出拙劣皮影戏。他轻吹杯中浮叶，呷了口茶，点评道：“嗯，声势浩大，效果……卓群。”陆瑶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僵死。完了。

乐极生悲。这惊天动地、独一份的混乱，等于在她脑门凿下“陆瑶出品，必属‘精品’”四个金光闪闪还带味的大字！她二话不说，身体快过脑子，脚尖猛点泥地，如受惊的猫，“嗖”地窜出，直扑营地边缘那堆最大的稻草垛。钻！拼命钻！她手脚并用，不顾形象往里拱，恨不得立刻缩成土拨鼠，挖洞藏到地老天荒。

外头的混乱喧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只余零星绝望呻吟和恶毒咒骂。

脚步声近了。不疾不徐，稳定清晰，优雅得与这片刚经历浩劫的土地格格不入。

陆瑶瞬间屏息，连心跳都恨不得掐停，将自己想象成一捆真正的稻草。

那脚步声在她藏身的草垛前停住。片刻寂静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伸入，无视杂乱草梗，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后颈衣领。“啧，”略带嫌弃却含笑的声响起，“也不嫌扎得慌。”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巧劲轻而易举拎出草堆，像只偷粮失败、灰头土脸的小雀儿，毫无形象地摔在冰冷硌人的泥地上，沾了满身草屑灰尘。

陆瑶彻底炸了！第N次精心策划的卧底，竟又以如此耻辱的方式终结！“徐子瑜！

”她连他表字都吼了出来，眼红如血，几乎喷火，“你到底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还是翰林院闲得发慌专派你盯着我坑？！怎么每次！每次都能招你来？！你是属狗鼻子的吗？

！凭什么总能识破我？！”徐晋负手而立，月光清辉为他俊美无俦的脸镀上一层柔光，却更显唇角那抹笑意可恶至极。他微微俯身，伸指捏住她脸颊边缘因剧烈动作而翘起的不自然起伏，慢条斯理地，一层、再一层，缓缓掀开那造价不菲的三层假脸皮。冰凉指尖偶尔擦过她温热皮肤，激起细微战栗。

他端详着她面具下因愤怒、憋闷、羞耻而涨红的俏脸，声音压低，带点毫不掩饰的促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洞悉与亲密：“因为，全天下也只有你陆瑶陆姑娘，连装个肚子疼，都能装得如此……轰轰烈烈，浩浩荡荡，人尽皆知，想不注意到都难。

”那了然、戏谑和“习惯了”的语气，像尖刀捅破陆瑶最后强撑的镇定。她头皮发麻，脸颊滚烫，只盼地裂条缝钻进去，或把这祸水一脚踹进去！正当她气血上涌，疯狂比较是用峨眉刺捅他腰子还是踹他命根子更解恨时——帐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起初只是地面隐约震动，旋即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暴雨前的闷雷，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金属铿锵和冰冷杀伐之气，直冲这片刚经历“浩劫”的营地！听动静，来的骑兵数量绝不少，且速度极快！

徐晋脸上那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笑意瞬间凝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猛地侧耳倾听，眼中闪过锐利如鹰的研判与极快的疑惑。电光石火间！形势陡转！

方才还怒发冲冠、羞愤欲死的陆瑶，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如同黑暗中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母豹，所有狼狈愤怒顷刻化为冰冷锐利与强烈报复快意。

她腰肢一拧，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顺势利用徐晋俯身靠近、注意力被外界吸引的绝佳时机，左手闪电般格开他未及收回的手，右手五指如铁爪，精准狠戾扣住他肩井穴，运起全身重量与巧劲——“砰！”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徐晋猝不及防，下盘微失稳，竟被她反手狠狠按在旁边支撑帐子的硬木柱上！后背撞得结实，让他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他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看向几乎瞬间贴进他怀里的女子。她脸上红晕未退，发丝凌乱沾草屑，模样狼狈，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翻涌着不再是怒气，而是某种冰冷又炽热、带着强烈报复快意的狡黠光芒。挣扎间，草垛污渍灰尘蹭上他月白洁净衣袍，她也毫不在意。营外，马蹄声如惊涛拍岸，已至营门！

煞气腾腾，几乎透帐而入！陆瑶踮起脚尖，温热的、带着草叶清苦气息的呼吸故意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淬火般的笑意与毫不掩饰的威胁：“巧了不是，徐状元。

”“我也恰好……知道郎君你一个不得了、见不得光的秘密呢……”她尾音拖长，像带毒针的钩子，满意地看着徐晋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骤然缩紧，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彻彻底底映满她带着得意与挑衅的身影。徐晋眼底的错愕只如星火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