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沾了我半幅布裙。我攥着舅父入狱的文书，指尖几乎要将那粗糙的纸页戳破 —— 昨日还笑着给我塞糖糕的舅父，怎么就成了 “贪墨漕银” 的钦犯？“心丫头，你舅父要是真判了斩监候，咱们唐家就全完了！” 母亲跪在佛前，额头磕得红肿，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府大人说了，除非有京中权贵出面保他，可咱们…… 咱们哪认识什么权贵啊！

”我扶着母亲发抖的肩，喉咙发紧。父亲早逝，母亲拉扯我长大，全靠舅父在漕运司当差接济，如今他出事，天就像塌了一半。我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三日前去码头送舅父时，他塞给我的那只锦囊，低声说 “若有急事，就去西街找王媒婆”—— 当时我只当他玩笑，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冒着雨跑到西街时，王媒婆正坐在檐下嗑瓜子，见我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唐家姑娘，你可算来了。我这儿有桩亲事，成了，你舅父明日就能出大牢；不成，你就等着收他的……”“是什么亲事？” 我打断她，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王媒婆把我拉进里屋，压低声音：“太师府，裴家。长子裴炎，年少及第，模样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就是前阵子惹了圣上不快，革了职不说，还不许他娶贵族女子。裴家急着给裴炎冲喜，又要找个身家干净、不会惹圣上忌讳的，思来想去，就落到你头上了。”我脑子 “嗡” 的一声。太师府？那是云端上的人家，我一个寒门女，怎么配得上？再说，“惹了圣上不快”，这亲事分明是烫手山芋。

“姑娘别犹豫了！” 王媒婆推了推我，“裴家说了，只要你点头，今日下聘，明日就派人去大理寺捞你舅父。你想想，你舅父待你多好，你忍心看他……”“我嫁。

”三个字出口，雨好像停了。我看着王媒婆喜笑颜开地去写婚书，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 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用我十六岁的人生，抵了舅父的枷锁。

婚期定在三日后，仓促得像一场梦。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将我从城南的小胡同，拉进了朱门高耸的太师府。掀开车帘时，我看见廊下立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冷霜。“就是你？

” 他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用舅父的罪换一场婚事，唐姑娘倒会攀附权贵。”我攥紧袖中的锦囊，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委屈：“裴公子若觉委屈，此刻悔婚尚来得及。只是舅父已被裴家保出，若婚事黄了，他……”“我何时说要悔婚？” 他打断我，目光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忽然皱了皱眉，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去取件新的襦裙来，再备些点心，唐姑娘一路辛苦了。”我愣住了。方才还斥我 “攀附”，怎么突然变了态度？不等我反应，他已转身往里走，脚步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来：“早知她来，我应当去接她的。

”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锦袍上，晃得我眼睛发酸。

这个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到底是冷是热？这桩用恩情换的婚事，又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进裴府的第三日，我才算摸清了这深宅大院的规矩 —— 走路要轻，说话要慢，见了长辈要屈膝，见了同辈要问好，唯独对裴炎，我始终不知该摆什么姿态。他待我不算差，每日会让人给我送些精致的点心，偶尔还会把书房的书借给我看，可我们之间总隔着一层薄纱，客气得像陌生人。直到那日，前院传来喧哗，我才知道，裴炎的前未婚妻，吏部尚书家的小姐苏婉娘，来了。“姐姐就是姐夫新娶的夫人？

” 苏婉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珠翠满头，眼神却像淬了冰，上下打量我，“瞧着倒是清秀，就是这衣料…… 姐姐莫怪我直爽，太师府虽不比从前，也不至于让宗妇穿这样的粗布吧？”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裴炎的声音：“婉娘今日来，是为了给我送贺礼，还是来挑我夫人的错处？

”苏婉娘脸色一白，立刻换上委屈的神情：“姐夫说的什么话？我只是心疼姐姐，怕她在府里受了委屈。”“我妻在裴府如何，轮不到苏小姐操心。” 裴炎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温温的，“再说，我裴炎的夫人，穿粗布也清雅，总比有些人穿金戴银，却透着俗气好。”苏婉娘的脸彻底红了，咬着唇行了个礼，转身跑了。我望着裴炎的侧脸，心跳得有些乱：他方才说 “我妻”，语气那样自然，倒让我忘了这只是桩契约婚姻。可麻烦还没结束。第二日清晨，我正对着账本核管家送来的月例，就听见门外一阵吵闹。开门一看，是裴炎的庶妹裴玲，正揪着我的丫鬟春桃的头发，骂骂咧咧：“不过是个寒门来的丫鬟，也敢挡我的路？

我看你们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了我大哥的婚事，还敢在府里摆架子！”“裴二小姐，春桃只是按规矩办事，你何必为难她？” 我上前拉开裴玲的手，春桃的头发被扯掉了好几缕，眼眶通红。裴玲甩开我的手，冷笑：“规矩？在这裴府，我娘说的才是规矩！你一个寒门女，凭什么当我大哥的正妻？若不是大哥犯了错，轮得到你……”“玲儿！”裴炎的声音从廊尽头传来，带着怒意。裴玲脸色一变，立刻换上委屈的神情：“大哥，是她欺负我……”“够了。” 裴炎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被裴玲抓红的手腕上，脸色沉了下来，“向你大嫂道歉。”“我不！

” 裴玲跺脚，“大哥你偏心！她就是个……”“道歉。” 裴炎的声音冷得像冰，裴玲见他动了真怒，只好不情不愿地给我福了福身：“大嫂恕罪。” 说完，转身跑了。

裴炎拿起我的手腕，轻轻揉了揉：“没伤着吧？”“我没事，多谢公子。” 我抽回手，避开他的目光 —— 他越是温柔，我越不敢当真，毕竟这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

他却没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在府里，若有人欺负你，不必忍，告诉我便是。

你是我裴炎的妻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夕阳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我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王媒婆说的话 ——“裴炎惹了圣上不快”，可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为何连娶贵族女子都被禁止？这些疑问，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了根。入夏的第一日，裴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 宫里的李嬷嬷，说是奉了皇后的懿旨，来 “看看裴家的新宗妇”。我一早就在正厅候着，手心捏着汗。李嬷嬷穿着一身墨色宫装，眼神锐利，刚坐下就开始盘问：“唐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何时与裴公子定的亲？

婚前可有见过面？”我一一作答，尽量平静：“家父早逝，母亲在家中理事，小女与裴公子是三日前定的亲，婚前未曾见过。”李嬷嬷点点头，目光扫过厅中的摆设，忽然话锋一转：“听闻唐姑娘是为了救舅父，才嫁入裴府？

”我的心一紧 —— 这事怎么连宫里都知道了？我攥紧袖中的手帕，低声道：“舅父蒙冤，裴家出手相助，小女感激不尽，愿以身相报。”“以身相报？” 李嬷嬷冷笑一声，“唐姑娘倒是会选时候，偏偏在裴公子落难时来‘相报’，莫不是另有所图？”“嬷嬷明鉴！

” 我起身行礼，“小女只是想报答裴家的恩情，绝无他念。”李嬷嬷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裴炎回来了。他走进正厅，给李嬷嬷行了个礼：“不知嬷嬷驾临，有失远迎。”“裴公子不必多礼。” 李嬷嬷的语气缓和了些，“老奴只是奉皇后懿旨，来看看新夫人，顺便问问裴公子近来的境况。圣上念及太师的功劳，对公子的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裴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恢复平静：“多谢皇后娘娘体恤，也劳烦嬷嬷转告圣上，臣近来在家中读书，反思己过，不敢再有妄念。”李嬷嬷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 “好好待新夫人”“安分守己”，才起身离开。送走李嬷嬷后，我忍不住问裴炎：“嬷嬷说圣上对你的事有转圜余地，你为何……”“你以为圣上是真的体恤我？” 裴炎坐在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带着自嘲，“他不过是想看看，我裴炎是不是还敢与那些旧部往来。李嬷嬷今日来，是探查，不是慰问。”我愣住了：“旧部？你之前到底犯了什么错？”裴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去年秋猎，我撞破了二皇子与兵部尚书私通敌国的事，本想上奏圣上，却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污蔑皇子，结党营私。圣上虽没治我的死罪，却革了我的职，还不许我娶贵族女子 —— 怕我借着岳家的势力，再与二皇子作对。”原来如此。

我望着裴炎疲惫的眉眼，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 明明是忠臣，却落得这般下场。

我轻声说：“公子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当好这个宗妇，不让人抓住把柄。

”裴炎抬头看我，眼神柔和了些：“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其实…… 那日在门口说你‘攀附’，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为了救舅父，并非贪图富贵。

”我心中一暖，摇了摇头：“公子也是一时气话，我不怪你。”那夜，我们聊了很多 —— 聊我的童年，聊他的科举往事，聊裴府的趣事。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他身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太师府，好像有了一丝暖意。入秋之后，裴炎变得忙碌起来，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我担心他累着，便每晚给他炖些燕窝粥，送到书房去。这日，我端着粥走进书房，却见裴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面画着许多奇怪的符号。我轻轻把粥放在桌上，好奇地拿起册子 —— 上面记的竟是漕运的路线，还有一些名字，看起来像是漕运司的官员。“你在看什么？”裴炎突然醒了，我吓了一跳，连忙把册子放下：“我…… 我只是好奇，公子怎么会有漕运的册子？”裴炎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其实，你舅父的案子，并非简单的贪墨。他是漕运司的主事，知道太多二皇子私运军械的事，所以才被人陷害。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想找到证据，不仅为你舅父洗清冤屈，也为我自己翻案。”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是说，舅父是被二皇子陷害的？”“是。” 裴炎点头，“二皇子私通敌国，需要通过漕运运送军械，你舅父发现后，不肯同流合污，就被他们扣上了贪墨的罪名。

我之前保你舅父出狱，只是暂时的，若找不到证据，他迟早还会被抓回去。

”我的心沉了下去。二皇子权势滔天，我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裴炎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握住我的手：“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了。漕运司有个老差役，知道二皇子的秘密，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了，只要能拿到证据，我们就能扳倒二皇子。”我望着裴炎坚定的眼神，忽然有了勇气：“公子，我也想帮你。我舅父曾教过我看漕运账本，或许我能从账本里找到线索。”裴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那以后，我们就一起查。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裴炎的 “帮手”。每晚，我们都在书房里对着一堆账本和册子，仔细查找线索。他教我看官场的门道，我教他看账本的细节，有时候查到深夜，我们就一起喝一碗热粥，聊聊天。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他的锦袍上，慌得连忙道歉，他却笑着说：“没关系，这袍子旧了，正好看新的。” 说着，他拿起帕子，轻轻擦去我脸上沾的墨水，指尖碰到我的脸颊，暖得我心跳加速。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对他动了心。可这桩婚事本是契约，他若真的翻了案，会不会就不需要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既甜蜜又不安。离年关越来越近，裴府也热闹起来，忙着准备年货。可裴玲却总来找我的麻烦，一会儿说我准备的年货不够精致，一会儿说我对下人太宽容，甚至在祭祖的时候，故意把我准备的祭品换成了过期的糕点。

祭祖那日，太师夫人看到祭品，气得脸色发白：“唐心！你就是这么当宗妇的？祭祖是大事，你竟敢用过期的糕点，是想让裴家祖宗怪罪吗？”“母亲，我没有！” 我急忙解释，“我准备的祭品都是新鲜的，不知道怎么会……”“不是你是谁？” 裴玲站在一旁，故作委屈，“昨日我还看见大嫂把糕点放在厨房，今日就变成这样了，不是大嫂忘了换，还能是别人？”太师夫人更生气了，扬手就要打我，裴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母亲，此事定有蹊跷。心儿不是这样的人，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搞鬼？谁敢在裴家搞鬼？

” 太师夫人甩开裴炎的手，“除了她这个寒门来的，还能有谁？我看你就是被她迷昏了头！

”裴炎还要再说，我却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母亲息怒，或许真的是我忘了换，是我的错。我这就去重新准备祭品。”说完，我转身往外走，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知道是裴玲搞的鬼，可我不想让裴炎为难 —— 太师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若再争执，只会让她更讨厌我。回到房里，春桃气得直跺脚：“小姐，明明是裴二小姐搞的鬼，你为什么不跟老夫人解释？”“解释有用吗？” 我擦了擦眼泪，“老夫人本就觉得我配不上公子，若再闹起来，只会让公子夹在中间难做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