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冻死的尽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我蜷缩在县城汽车站旁的一个破旧屋檐下，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北方冬夜的刺骨冷意。雪花零零落落飘下，落在我的白发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杨老太，咋在这儿呢？

快回家去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村里来县城赶集的张老汉。

他看见我缩在角落，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放在我面前，然后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生怕被我这个"麻烦"缠上。家？我哪里还有家。

小儿子杨三牛娶了城里媳妇后，不到半年，我就被赶出了他们家的门。"妈，城里房子小，住不下这么多人。再说小芳她有洁癖，看不惯农村人的生活习惯。"三牛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其实是那个城里媳妇嫌弃我这个农村老太婆土气，嫌我碍眼。

大牛和二牛早已与我离心，他们的媳妇见了我都绕道走。我知道，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为了偏疼小儿子，我寒了另外两个儿子的心，甚至差点害了自己的亲孙女。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三个儿子。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儿子是劳动力的象征，是养老的保障。

乡亲们都叫我"杨老太"，或者"大牛他娘"、"二牛他娘"，好像我自己没有名字似的。

我本名叫李秀英，但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自从嫁到杨家，我就成了杨李氏，后来成了孩子们的母亲，再后来成了孙辈的奶奶，唯独不再是我自己。可现在，我却要冻死在这冬夜里。手脚早已失去知觉，只有记忆还鲜活地折磨着我，那些偏心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映。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大牛老实肯干，从小就帮我分担家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让给弟弟们；二牛中规中矩，虽不出挑但也孝顺，从不惹是生非；三牛机灵嘴甜，是我最疼的老幺，一点小聪明全用在讨好我上了。

为了供三牛读完高中，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大牛和二牛早早辍学下地挣工分，就为省出口粮让弟弟读书。为了给三牛买工作，我们老两口连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他说得好听："妈，以后我养您老，让您享清福。"可他每次回来，不是空手就是带些便宜货。直到他要娶厂里主任的女儿，竟然提出把大牛十六岁的闺女嫁给一个四十多岁死过老婆的男人，就为了那笔彩礼钱给他办体面婚礼。"妈，那人是车间主任，家里条件好，侄女过去不吃亏。

等我结了婚，在厂里站稳脚跟，就把您接到城里享福。"三牛当时是这么说的，那双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我居然...居然当时还犹豫了！

"就当是为了三牛的前程..."我记得自己这么对大牛说，完全没看见大牛眼中的震惊和痛苦。大牛当时眼睛就红了："妈，那是我闺女！您亲孙女！

才十六岁！您就忍心让她嫁给一个老光棍？那人前妻是怎么死的大家都心里有数！

"但我被三牛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智，竟然真的去劝大牛："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找个条件好的不容易..."从那以后，大牛和二牛再也不认我这个娘。

就连老实孝顺的大牛，见到我也绕道走。冷，刺骨的冷。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困难...这辈子，我到底为什么活着？就为了偏心疼爱一个最终抛弃我的儿子，寒了另外两个孝顺孩子的心？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丝热气也从身体里流失了...如果能有来生，我一定...一定...——2. 重回1975"娘！娘！快起来，三牛又和二哥打架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土炕上，阳光从纸糊的窗户透进来，映出斑驳的光影。身上盖的是那床打了补丁但干净整洁的蓝花被，墙上是已经发黄的年画，角落里放着那口陪我嫁过来的樟木箱子。站在炕边的是大儿媳秀兰，看上去年轻了足足三十岁，脸上还没有那些愁苦的皱纹，辫子乌黑亮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她焦急的神情那么鲜活，让我一时恍惚。"秀兰？

"我难以置信地伸出手，这双手虽然粗糙，却还没有老年时的干枯颤抖。我又摸摸自己的脸，皮肤紧实，皱纹少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娘，您快去看看吧，三牛把二牛的脸都抓破了。

"秀兰着急地说，完全没注意到我的震惊，"二牛气得要揍他，大牛在拦着..."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七十年代我们家的老屋，墙上还贴着发黄的报纸，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在桌上放着，日历显示：1975年6月18日。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这不是梦，我重生了！回到了三个儿子都还小的时候！

"现在是什么年份？"我急忙问秀兰，声音都在发抖。"娘，您睡糊涂啦？1975年啊，麦收刚结束。"秀兰疑惑地看着我，"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我说让您多歇会儿，三牛的婚事不急这一时半会儿。"1975年！三牛刚初中毕业，正闹着要继续读高中！

就是这个时候，我和老伴决定勒紧裤腰带供他上学，从此开始了偏心的不归路。我急忙下床，穿上那双补了又补的布鞋，"走，去看看。"院子里，三个儿子正扭打在一起。不，应该说是16岁的大牛和14岁的二牛试图制服12岁的三牛。"小兔崽子，还敢偷鸡蛋！

"二牛气愤地喊着，脸上果然有几道血痕。"我就拿了两个，怎么了？娘说我最聪明，吃鸡蛋补脑子怎么了？"三牛不服气地挣扎着，嘴里还不饶人，"你们就是嫉妒我！

"前世的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护着三牛，责怪两个大的不懂事，不让着弟弟。"他还小，你们让着点他"——这是我常说的话。但这次，我没有。"都给我住手！"我喝道，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有力。三个儿子顿时停下来，齐刷刷看向我。三牛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眼泪说来就来，"娘，二哥又欺负我！我就是饿了拿两个鸡蛋，他就要打我..."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安慰他，而是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大牛开口了："娘，三牛偷了攒着卖钱的鸡蛋，自己煮了吃。二牛说他两句，他就动手抓人。"三牛急忙辩解："我就是饿了嘛！再说我就拿两个，至于这么小气吗？

大哥二哥就是嫉妒我学习好！"我看着他，那张还稚嫩的脸已经能看出后来的自私相。

前世我就是被这张巧嘴骗了一辈子。"鸡蛋是全家攒着换盐换针线的，谁都不能随便拿。

"我严肃地说，"三牛，给你二哥道歉。"三牛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牛和二牛也惊讶地看向我，连闻声赶来的老伴杨老汉也站在门口愣住了。"娘！

您怎么..."三牛反应过来后，立刻眼睛泛红，使出惯用伎俩，"您不爱我了吗？

我不是您最疼的儿子了吗？"前世我最吃他这套，一看他哭就心软。但死过一回的我，已经看清了这个儿子的本质。"爱不是纵容。"我冷冷地说，"做错事就要认错。

不道歉的话，今晚就别吃饭了。"三牛震惊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失灵了。

在两位哥哥惊讶的目光中，他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大声点，真诚点。

"我毫不心软。三牛只好老老实实向二牛道了道歉。我看得出他眼中的不服气，但这次我不会再被蒙蔽了。晚上老伴杨老汉从地里回来，三牛立刻跑去告状，添油加醋地说我如何偏心两个哥哥，如何欺负他。出乎意料的是，老汉听完后并没像往常那样偏袒老幺，反而点头说："你娘做得对。"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老汉拉着我的手，眼中含泪："秀英，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我们冻死在了街头..."我顿时明白了，原来老汉也重生了。我们俩在煤油灯下相认，抱头痛哭一场，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公平对待三个儿子，不再重蹈覆辙。" 三牛，不能再惯着了。"老汉擦着眼泪说，"梦里他伤咱们的心最深。

"我紧紧握住老汉的手："这辈子，咱们一定要一碗水端平。"3. 读书风波几天后，三牛果然提出了要读高中的事。"爹，娘，我考上县一中了！让我去读吧，我保证将来有出息，孝顺你们！"晚饭桌上，三牛说得天花乱坠，与前世一模一样，"老师说我是读书的料，将来准能考上大学！"饭桌上，大牛和二牛默默扒拉着稀饭，不敢抬头。前世就是这样，我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三牛，完全没考虑另外两个儿子的感受。

杨老汉看着我，我知道他心里软了。毕竟那是我们曾经最疼的儿子。

但我坚决地摇头："家里没钱供你读高中。"三牛立刻急了："怎么没钱？

大哥二哥都不读书了，就供我一个不行吗？我将来肯定比他们有出息！到时候我挣大钱，好好孝顺您二老！""你大哥二哥不是不想读，是当年家里困难，他们主动辍学帮衬家里。

"我平静地说出这个从未被正视的事实，"大牛小学毕业考了全校第三，二牛画画得了全县一等奖，都是读书的料子。"大牛和二牛惊讶地抬头看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些事，我前世从未提起过，觉得没必要。

三牛不服气："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我能考上高中，说明我比他们强！

咱们村就考上我一个，这是光宗耀祖的事！""考上高中不代表就一定比人强。

"杨老汉接口道，"现在家里依然困难，你要读高中可以，自己想办法赚学费。

"三牛傻眼了，他没想到我们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娘！我可是读书的料啊！大哥二哥笨，读不出来，我不一样！"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这话刺痛了我的心。前世我就是这么想的，觉得大牛二牛不如三牛聪明，不值得培养。结果最不看好的儿子反而最孝顺，最宠爱的却伤我们最深。"闭嘴！"我猛地拍桌，"你大哥二哥不是笨，是为了这个家牺牲了上学的机会！你再聪明，品德不行读再多书也没用！"三牛被吓住了，他从未见过我发这么大脾气。杨老汉叹了口气，接话道："三牛，你要是真想读书，夏天跟我们去修水库，一天能挣五毛钱，攒一个暑假够你学费了。

太阳晒死了...我们班王强他爹就直接给他交学费了...""你大哥二哥天天都这么累。

"我冷冷地说，"要么自己去赚学费，要么回家种地，你自己选。"最终三牛选择去修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