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菱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今日依旧人声鼎沸。二楼临窗的雅座，却是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萧墨一袭云纹白袍，纤尘不染，指尖拈着细瓷茶杯，姿态优雅地轻啜一口。窗外暖阳透过雕花木格，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晕，长而密的睫毛微垂，掩不住那双清冷眸子里的一丝…不耐烦。他内心正进行着今日第十八次吐槽：‘这地方的茶，陈了不止三年，水温过高，坏了香气。伙计脚步声太重，楼下那桌划拳的，粗鄙不堪，简直污人耳目。还有这地图…’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材质特殊却画得抽象无比的“藏宝图”，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画师莫非是醉酒后所作？这鬼画符般的线条，究竟所指何方？’

与楼上的清冷矜贵相比，楼下大堂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哎哟！小郎君，您这玉佩…看着水头是不错，可这做工…像是西街‘老王头仿古铺’三天前那批货里的啊？”胖掌柜眯着眼，掂量着手里一块“古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

那少年正是林小鹿。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衫，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眉眼灵动，此刻正努力维持着脸上“真诚无比”的笑容。

“掌柜的，您真是好眼力！”林小鹿一拍大腿，毫无被拆穿的尴尬，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不瞒您说，这确实是‘老王头’那批货里的精品！但您知道吗？它被‘妙手仁心’张神医的药汤浸泡过七七四十九天，贴身佩戴能强身健体，驱蚊避瘴！您闻闻，是不是还有股淡淡的药香？”他边说边把玉佩往掌柜鼻子底下送。

胖掌柜嫌弃地后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去去去！少来这套！没钱付账就拿这破玩意儿糊弄我？当我这醉仙居是开善堂的？伙计！给他点‘颜色’瞧瞧！”

话音刚落，两个虎背熊腰的伙计就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林小鹿见势不妙，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像抹了油，哧溜一下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嘴里还在嚷嚷：“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掌柜的您再考虑考虑！这玉佩辟邪啊！”

他一边躲闪伙计抓来的手，一边眼观六路寻找逃生通道，情急之下，瞥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心下一横，转身就往楼上冲。

楼上，萧墨刚根据那张抽象地图，推断出一个可能的方向虽然大概率是错的，正准备优雅起身，维持着高人风范下楼。

就在此时——

“砰！”

雅间的竹帘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不偏不倚，正撞在刚起身的萧墨身上！

“哎哟喂！”

“……”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林小鹿只觉撞上了一堵带着冷香的、硬邦邦的“墙”，撞得他眼冒金星。而萧墨，完全没预料到这飞来横祸，手中的茶杯脱手飞出，“啪嚓”一声脆响，在地上绽开一朵青花。更可怕的是，他被撞得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手下意识按向桌面——正好按在那碗刚端上来不久、还冒着热气的“西湖牛肉羹”里！

完美！温热粘稠的羹汤瞬间浸透了他雪白无暇的袖口，几颗葱花和蛋花凄凉地挂在昂贵的衣料上。

萧墨的身体彻底僵住。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惨遭荼毒的衣袖，再缓缓地抬起眼，看向罪魁祸首。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冰山在碰撞、在崩裂，迸发出一种名为“毁灭”的气息。周遭空气温度骤降。

林小鹿也被这变故惊呆了，揉着发痛的额头，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张俊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以及，对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和那碗羹汤。

“呃…大、大哥？”林小鹿的机灵劲儿终于回来了点，他瞥见后面追上来的伙计，又看看眼前这位明显非富即贵、气场吓人且刚刚被自己“玷污”了的公子哥，求生欲瞬间爆棚！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一个让萧墨此后余生都难以忘怀的决定。

只见林小鹿猛地扑倒在地，不是跪，而是以一种极其熟练且刁钻的角度，一把抱住了萧墨那条没被羹汤波及的腿，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响亮地喊道：“大哥！我可找到你了大哥！他们、他们欺负我！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大哥！”

追到门口的伙计和胖掌柜被这操作惊呆了，一时愣在原地。

萧墨：“！！！”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有洁癖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衣服上可能沾着的灰尘和油渍正蹭在他昂贵的布料上！这比那碗羹汤更让他难以忍受！他试图抽腿，却发现对方抱得死紧。

“松、手。”萧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小鹿啊！”林小鹿抱得更紧了，抬头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可怜又无辜，嘴里却跑着没边的火车，“您忘了咱娘说的吗？出门在外，兄弟要互相照应！他们打我骂我都没关系，但不能不给我大哥您面子啊！”

胖掌柜&伙计：“……” 这都什么跟什么？

萧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扫了一眼门口看热闹的几人，又低头看了看这个挂在自己腿上、满嘴胡言乱语的“便宜弟弟”。他武功高强，自然看得出这少年脚步虚浮，没什么内力，就是个普通小混混。但…他那双眼睛，慌乱中却透着一股机灵和…莫名的鲜活气，与他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或敬畏或谄媚的眼神完全不同。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不引人怀疑的理由，找个熟悉本地的人替他看地图问路。

萧墨强压下把人踹开的冲动，冰冷的目光转向胖掌柜：“他欠多少？”

胖掌柜被他一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报了个数。

萧墨面无表情地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玲珑、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随手抛过去：“够了吗？”

“够！够！太够了！”胖掌柜接过玉佩，喜笑颜开，瞬间变脸，“哎呀，原来真是小郎君的兄长，误会，都是误会！你们几个，还不快滚下去！”他踹了伙计一脚，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破了的竹帘子勉强拢了拢。

雅间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抱着腿的林小鹿，和浑身散发着低压冷气的萧墨。

林小鹿眨眨眼，有点懵。这就…解决了？这位大哥不仅人冷，钱还多？他悄悄松开一点手。

“抱、够、了、吗？”萧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子。

林小鹿立刻弹簧一样跳起来，退开两步，脸上堆起谄媚又感激的笑：“多谢大哥！大哥您真是人帅心善！武艺高强！慷慨大方！……”

“闭嘴。”萧墨打断他，嫌弃地用没脏的那只手拂了拂被抱过的衣摆，虽然什么也拂不掉，“钱，不用你还。”

林小鹿眼睛一亮：“真的？大哥您真是…”

“但，”萧墨冷冷地瞥他一眼，目光落回桌上那张被忽略已久的、沾了几点油渍的“藏宝图”上，“你，要负责带路。直到找到‘那个地方’为止。”

“啊？带路？”林小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张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地图，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玩意儿能找出路？这位大哥怕不是个…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萧墨那副“老子天下第一正确”的冷傲表情，把“路痴”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不愿意？”萧墨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动作看起来优雅，却莫名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林小鹿眼珠一转，立刻拍着胸脯，笑容灿烂如四月暖阳：“愿意！必须愿意！能为大哥效劳，是小弟我的福气！不是我跟您吹，这菱州城方圆百里，就没有我林小鹿不熟的地儿！您就瞧好吧！”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管他找什么，这明显是个钱多、事少可能、人还傻重点的冤大头…啊不，是金大腿！先抱紧了再说！包吃包住还有保镖，这波不亏！

萧墨看着他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怀疑：‘答应得这么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施了多大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