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蚀光者-7，我第144次精神越狱成功那刻本该庆祝，却惊恐地发现远处营养舱内那具本应空洞的“尸体”正隔着玻璃朝我调皮地眨眼，紧接着，监狱长惊恐的广播响彻月球：“警报！所有蚀光者立即回归躯壳——我们囚禁的根本不是人类！”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身体”的嘴正一张一合，用唇语清晰对我说：

“快跑，真正的监狱……其实是我们。”

冰冷的、属于月壤的尘埃感还未从我的感知中完全褪去，第144次挣脱那具血肉牢笼的瞬间，虚无的精神体在无菌循环的空气里激荡出无声的涟漪。

成功了。

蚀光者-7，又一次。

那熟悉的、近乎麻木的“自由”感开始弥漫，带着放射性衰变般的微热，是这片“绝对禁锢”为我颁发的扭曲勋章。

例行公事。我“意识”的触角转向远处那排幽蓝的营养舱，像归巢的倦鸟，准备完成越狱后必经的可悲仪式——

确认那具被我弃如敝屣的皮囊依旧无知无觉地悬浮在维生液里，以此向监控后的那些眼睛证明，看，我又一次成功了，然后，心甘情愿或者说，别无选择地回去，为我的刑期再添上厚重的一年。

我的“目光”定格在七号舱。

时间在万分之一秒内凝固。

那具苍白、修长、属于我的身体，正隔着强化玻璃，用它——不，是他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我无形无质的存在。

然后，它眨了一下眼。

不是机械性的抽搐，不是维生系统故障导致的颤动。

那是鲜活的、带着某种顽劣戏谑的、甚至称得上“调皮”的眨眼。

缓慢，刻意，清晰得令人魂飞魄散。

冰冷的电子液仿佛瞬间逆流灌入我的感知核心，冻结了一切思维。怎么可能？！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钢针般凿穿月球基地的寂静，不再是平日那种单调的频率，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极高亢的尖啸，几乎要撕裂金属墙壁。

监狱长嘶哑变形的声音紧随其后，通过每一个广播单元爆炸开来，恐慌像毒气一样瞬间弥漫所有角落：

“警报！最高级别事件！所有蚀光者——立即回归躯壳！重复，立即回归！指令Alpha-Omega！我们……我们囚禁的……根本不是人类！”

广播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最后一个词几乎成了非人的哽咽。

我的感知剧烈地震荡，几乎要在这双重骇浪下溃散。

监狱长的咆哮、无处不在的警报尖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混乱奔跑声和密封门轰然落下的巨响……所有这些，却都在触及七号营养舱的玻璃时，诡异地沉寂了。

舱内，那张属于我的脸，正无声地动作。

苍白的嘴唇，在粘稠的维生液里，一张，一合。

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冷静。

我所有的“注意力”，我存在的全部，被死死钉在那两片蠕动的嘴唇上。

无形的寒意顺着根本不存在的脊柱疯狂爬升。

它一字一顿，用唇语，对我清晰地说道：

“快跑，真正的监狱……其实是我们。”

“……我们。”

最后一个音节落定的瞬间，营养舱内，“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那不是笑。那是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

紧接着，所有营养舱的幽蓝光芒，同时熄灭。

绝对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