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来得急，像泼洒的冷水，把城中村菜市场的水泥地浇得发亮。陈野蹲在水产摊后，正用钢丝球蹭铁盆里的鱼鳞，水声混着远处卖菜阿姨的吆喝，在雨幕里泡得发黏。他手腕上的电子表跳了下，显示下午五点半——收摊的点，可这雨没要停的意思，盆里剩下的两条鲈鱼还得找个买主。

“啧，倒霉。”陈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沾着的鱼鳞滑进衣领，凉得他一缩脖子。刚把鲈鱼装进泡沫箱，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像是自行车链卡住的脆响，接着是轻轻的、带着点无措的叹气。

他回头看，雨帘里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电动车歪在路边，她蹲下身，手指捏着卡住的车链，裙角沾了泥点，头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陈野见过不少来菜市场的人，大多是提着菜篮、嗓门洪亮的阿姨，或是匆匆路过的上班族，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株被雨打蔫的栀子花，干净得跟这满是鱼腥和泥水的地方格格不入。

姑娘试了几次，车链还是纹丝不动，她抬头时，正好对上陈野的目光，眼神里有点慌，像做错事的学生。陈野愣了愣，手里的钢丝球还没放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他手上沾着鱼血和鱼鳞，怕吓着人。

“那个……”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软乎乎的，被雨声盖得有点轻，“你知道怎么修自行车链吗？我赶时间回家。”

陈野站起身，泡沫箱在脚下发出“吱呀”一声。他往姑娘那边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的迷彩服下摆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水花。“我试试。”他蹲下来，没碰车链，先指了指卡住的地方，“你刚才是不是硬踩了？链卡进齿轮里了，得先松点劲。”

姑娘点点头，往后退了退，给陈野让位置。陈野从摊车上翻出一把旧钳子——平时用来夹虾线的，擦了擦上面的水，小心地伸进齿轮和链条之间。他动作很轻，手指虽然粗糙，却透着股熟练的稳，没两下，就听见“咔”的一声，卡住的链条松了。

“好了，你试试。”陈野站起来，把钳子递回摊车，又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

姑娘推着车试了试，车轮转得顺畅，她脸上露出点笑，像雨里透出的光。“太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维修费。”她说着就要掏手机。

“不用不用。”陈野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角上，又赶紧移开，“举手之劳，值当什么钱。”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转身从摊车上拿了件叠得整齐的旧雨衣——藏青色的，边缘有点磨白，但洗得干净，“雨大，你穿这个吧，别淋感冒了。”

姑娘愣了愣，看着陈野递过来的雨衣，又看了看他身上湿透的迷彩服，“那你呢？你不收摊了吗？”

“我离得近，几步路就到家了。”陈野把雨衣往她手里塞，语气有点急，像是怕她拒绝，“快穿上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姑娘接过雨衣，指尖碰到陈野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带着水产摊的湿意。她想说点什么，陈野却已经转身走回摊车，低头收拾泡沫箱，后背绷得有点紧，像是不想让她再道谢。

姑娘穿上雨衣，雨衣有点大，罩住了她的白裙子。她推着电动车，回头看了眼那个蹲在水产摊后、背影有点局促的男人，又看了眼雨衣口袋——里面露着半本卷边的书，封面上印着《平凡的世界》，书页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鱼鳞。

“谢谢你！”她对着陈野的背影喊了一声，然后骑着电动车，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陈野听见声音，没回头，只是捏紧了手里的钢丝球。雨还在下，水产摊的鱼腥气混着雨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留着刚才碰过她雨衣的触感，凉丝丝的，像雨，又像别的什么。

“白裙子……”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最后两条鲈鱼装进泡沫箱，扛起摊车，往家的方向走。雨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有点冷，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揣着点说不清的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