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顶一命一车荷花愁眉苦脸地，坐在门口石墩上叹气。她正为活下来发愁。

贾胜和媳妇郁莲，也在小声蛐蛐。“怎么办？愁啊！”“能怎么办？

谁知道你家还有这种事儿？早知道这样，我可不敢嫁进来。”贾胜一听，就想发火吼回去。

可想想自家的诡异，便极力憋住火气。只是，脸色憋得通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青。

郁莲只愁自己，并不在意男人的态度。她只想生个孩子，咋就这么难？巧的是，男人二弟贾利也在发愁。“媳妇，你有啥主意没？”向梦没好气儿地瞥了自家男人一眼。

冷哼道：“你家这是骗婚，我的命好苦，本就远嫁，竟还进了你家门儿。”说着，竟哭了起来。贾利双目赤红，一巴掌甩了过去。‘啪’的一声。

向梦左脸就肿了五个清晰的指痕。哭声也戛然而止。只余小声啜泣。

贾胜和贾利两兄弟还有个可商量的媳妇。轮到老三贾名，就只能独自发愁了。

他可不想打光棍儿。可他们家想娶媳妇，难如登天！难得他夜夜辗转反侧。不行，不能这么算了。他一定想办法，让家里空出一个名额才行。想到名额，贾名面色极其狰狞。

扭曲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瞅着快到中午了。车荷花赶紧回屋做饭。“老婆子，饭好了没？都饿了。”车荷花随手抹了把围裙，端起粥盆，就急着答应。“快吃吧，饭都好了。”说着，把粥盆放到了院子里的木桌上。贾树根打头。先盛了一大海碗稠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然后靠着墙根儿蹲下，不管不顾地吸溜起来。

贾胜、贾利、贾名三名男丁，排在父亲后面依次盛粥。郁莲很有眼力见儿。

上前抢过婆婆车荷花的碗。一脸笑意。“娘，我帮你盛。”说着，就捞了一大碗稠粥。

向梦见此，撇撇嘴，没吭声。只是扯了扯头巾子。一时间，院子里只听得到吸溜黍米粥的声音。夜里，一片寂静。各房间只余轻浅的呼吸声。实则，没有一个人真正入睡。翌日，清晨。一如往常。“老婆子，午饭配粥的咸菜多滴两滴油。

”“听当家的。”车荷花痛快答应，一脸笑呵呵。其他人，都没精打采地跟着贾树根去了田里。太阳刚升至正中。众人又跟在贾树根身后，回家吃午饭。

“老婆子，粥好了吗？”车荷花端着一大盆粥，笑呵呵答应。“早就好了，不凉不热，正是入口的好时候。”贾树根并不在意。连个眼神都没给车荷花。

只是从上摞儿的七口大海碗中。拿起最上面的大陶碗，准备盛粥。黝黑光亮的大海碗一入手。

贾树根的唇角，就微微一勾。还是老婆子心疼他。心里再得意，面上却不显。

贾树根直接盛了一大碗稠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才蹲到墙根儿下，吸溜起来。

贾胜、贾利、贾名也依次盛了粥。三兄弟刚蹲到墙根下，还没来得及喝粥。

就听到亲爹痛苦的哀嚎。“痛死老子了……”“爹！”三兄弟见到亲爹都吐白沫儿了。

低头看向手中的粥碗。竟然像是烫手一般。齐齐摔了大陶碗。郁莲和向梦也精，看清自家男人的动作。也有样儿学样儿。假装手滑，把粥碗都摔了。车荷花在厨房，听到摔碗声。急急跑出来。边跑边喊：“老头子，你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可贾树根手指僵硬地指向餐桌。死不瞑目。车荷花眼泪、鼻涕一起流。哭得伤心至极。

甚至几度晕厥。小辈们一边哭着喊爹。隔几声儿，又哭着喊娘。一阵兵荒马乱。

贾家别的不多，备用棺材不缺。全村人都不跟他们家来往。但凡照面，都会避而远之。是以，贾树根的死。没有溅起丝毫水花儿。不说大办白事儿。就是请村里人吃肉，人家都不会来。

三兄弟都是壮劳力。抬着薄棺材，身披麻衣，撒着纸钱，一路哭哭啼啼地上山了。所过之处，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在门缝里，偷着瞧热闹的人都没有。只一家新媳妇好奇，想出去看看。

却被自家婆婆一把拉住。厉声道：“哪儿去？”新媳妇讪讪一笑。“就想瞧个热闹！

”老婆子冷冷一笑。“老贾家的热闹也是你能瞧的？不怕丢了小命儿。”新媳妇一听，眼睛一亮。婆婆这是知道内情啊。于是，饶有兴致地询问。“娘，贾家咋回事儿？

怎么那么冷清？人缘真差。”“要你多管闲事儿，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就能活。

”“啥意思？”“意思就是，离贾家远点儿，他家邪门儿得很。”新媳妇年纪小，听不得邪门儿两个字。吓得脖子一缩，也不追问了。从贾树根死亡到埋葬，只一个时辰。

看着排列有序的一堆坟包儿。车荷花叹了口气。活着咋这么难？众人只磕了三个头。

一行六人就下山回家了。看着摔得满地的粥碗，车荷花心疼了。“真败家，家里除了这套青砖大瓦房，还剩啥？”三兄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出头吭一声。

车荷花快气死了。见桌子上只剩下一只完整的大陶碗。不管不顾地盛了一大碗凉粥，又夹了一大筷子咸菜。也蹲到墙根底下吸溜起来。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

其余五人就排排站着。亲眼看着老娘喝了两大碗粥。就连剩下的小半碗咸菜，也都进了她肚子。吃得太饱。车荷花难得打了个饱嗝。然后，不声不响地收拾了碎陶片。

和散落一地的凉粥。当晚，五人都没提吃晚饭的事情。深夜，一片静悄悄。除了车荷花，没人睡得着。之后的一年里，大家照常生活。因为六人都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很快，就到了贾树根的周年忌日。六人上山拜了拜，烧了些纸钱。就算除服了。很快，贾名就从人牙子处买了一个逃荒媳妇回来。新媳妇叫周媛。当天，除了老三两口子，没人笑过。贾名尾椎骨的酥麻感一过，舒爽地喟叹一口气。然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翻身躺到了炕上。黑暗中，贾名望着房梁发狠。他一定护住周媛。

还是车荷花在家做饭，其余人下田干活。只是多了周媛。“媳妇，记得跟紧我，别跟大嫂、二嫂来往。”周媛还有些害羞。声若蚊蝇。“为啥？”“别问为啥，你听我的准没错。”“好，都听名哥的。”贾名见媳妇乖巧听话，满意地笑了。

田间的黍米长得老高。贾利抱着向梦，一脸兴奋。“确定吗？”向梦难得见到自己男人，对她如此好脸色。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肚子。“已经两个月没换洗了，错不了。

”得到确定答案。贾利爱重地摸了摸向梦扁平的肚子。又紧紧抱住向梦。只是，看向前方大嫂的眼神发了狠。一命顶一命二郁莲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入眼的是又密又高的黍米杆子。随即似想到什么。拉着贾胜的袖子，一脸神秘兮兮。“胜哥，我好像有了。”贾胜一脸懵。“有啥了？难道有主意了？”说着，一脸兴奋。

郁莲没接话茬儿。只道：“当然是有孩子了。”贾胜听到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而是恐惧。他的小命摇摇欲坠。随即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郁莲也变了脸色。

“怪谁？有本事你管住裤裆里的二两肉啊。”贾胜左右瞧瞧，也不敢发火。只是心里焦急。

名额不够用了。怎么办？到底先杀谁？“名哥？”“怎么了？”“二嫂是不是怀了？

”“怀啥了？”贾名一头雾水。周媛见自家男人一脸懵，被逗得抿嘴直笑。

“当然是怀孩子了，我娘就那样儿，我都见过好几回了。”贾名被‘怀孩子’几个字，震得头晕眼花。眼看着，竟是站不住了。随手抓住周媛的胳膊。才腿软地慢慢坐到了田梗上。

脸色煞白。完了！名额不够用了。“名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周媛有些害怕，声音都在发颤。“嘘，小声点儿。”说着，贾名还不忘前后左右，四处看了看。这番作态，吓得周媛一动不敢动。只是眼中透着惊恐。眼泪不听使唤地哗哗流。贾名见媳妇吓到了。

拉着周媛的衣摆，示意她也坐下来。然后，贴在她耳边轻声问。“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娘和大嫂都该知道吧？”周媛答得理所当然。“你怎么知道？”贾名惊了。

“因为大嫂好像也怀了孩子，咱娘生了你们哥仨儿，不可能看不出来。

”贾名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只看得见媳妇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却越来越远。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来。有了力气，站稳后。贾名目光沉沉地看向前方。心中暗暗发狠。别怪我，都是你们逼我的。周媛第一次见枕边人，表情如此凶狠。很慌，却不敢多问。当晚，下起了大雨。郁莲看着大雨暗自庆幸。真好，明天能休息一天了。向梦听着雨声，难得一夜安眠。只有贾名和周媛。因为新婚，热情高涨，折腾个不休。大公鸡早早打鸣报时。

车荷花伺候一家子吃了早饭。开始安排活计。“三个儿媳妇跟着我去山上采蘑菇，你们哥仨在家修修屋顶，昨晚又漏水了。”贾胜痛快答应。“行，娘放心，可能又是大风把瓦片刮错位了，挪挪瓦片就行。”这活儿，三兄弟都熟。

不需要花钱重新买材料。更不需要和泥。只需要爬上梯子，翻翻瓦片就好。

这是贾家唯一的骄傲。全村就他们家住着青砖瓦房。谁家像他们家这么气派？大雨时，只屋顶个别地方滴几滴水而已。村里哪家不得拿盆接？郁莲和向梦有心不想上山。

可苦于找不到好借口。又怕怀孕被发现端倪。只能笑呵呵应下。周媛见大嫂、二嫂都应下，也跟着笑着点头。贾名却有些担心。因为上山的四人，只有自己媳妇被蒙在鼓里。

真怕她没有防人之心，再着了道儿。于是，贾名假装肚子疼。诶呦、诶呦，就嚷开了。

“周媛，快回屋拿几张草纸，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了。”说着，就往茅房跑。

周媛只来得及应着。“马上就来。”很快。“名哥，给你草纸。”说着，周媛隔着高粱杆子栅门，就要往里递草纸。结果，手一把就被抓住了。周媛吓一跳，刚想大喊救命。就听到贾名道：“别怕，是我。”“名哥，你干嘛？青天白日的，我走了。

”周媛语气有些娇嗔。贾名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把茅房门欠开一道口子。

一把就将媳妇也拉了进来。贾名第一时间，就是用手堵住了周媛的嘴。周媛想扒开男人的手，却使不上力。只唔唔地挣扎着。心里暗道：名哥如此猴儿急，太不讲究了。

贾名不知道媳妇的心理活动。只唇贴着她耳边，轻声将家中的诡异讲了一遍。

周媛知道自己误会了名哥。可她宁可这只是个玩笑。可看名哥认真的眼神。她知道，这一切都真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贾家如此不招村民待见。原先她还以为，是贾家住得太好。招人嫉妒，被孤立了呢。原来不是的。答案太可怕，令人胆寒。

周媛腿一软，顺着贾名的裤管，就坐到了地上。茅房里的臭味似乎都消失了。

她脑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她一定要活下来。“向梦，你要的花样子，我早就描好了，正好拿给你。”“好的，谢谢大嫂还记得。”向梦看向郁莲一脸笑。只是笑不达眼底。

妯娌俩进了屋，却都没有开口。哪有什么花样子。室内一片寂静。过了片刻。

郁莲才轻声道：“周媛刚嫁进来，对山上不熟，咱俩应该多照顾着些。

”向梦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大嫂。轻声答道：“应该的。”语罢，转身就走。

郁莲见向梦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摸着肚子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知，出了门的向梦也摸了摸肚子。贾胜见向梦出来了，才回屋子。“媳妇，上山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