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头七那晚，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风刮得邪性，呜呜地绕着老宅子哭。供桌上的长明灯苗猛地蹿高，又骤然缩成豆大一点，绿莹莹的。我正往火盆里添最后一把纸钱，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人在敲。那声音又轻又脆，嗒，嗒嗒，像是用细竹棍子在捅门板。

我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这个点儿，街坊早就闭户了，谁还会来？

妹妹方菱吓得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哥……”她声音发颤。

我拍拍她的手，起身抄起桌边裁纸的厚背刀。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地里，站着个一尺来高的纸人童女。腮帮子涂得血红，身上是彩纸糊的褶子裙。它就站在那儿，抬起那纸糊的手，一下，一下，继续敲着我家的门。

最瘆人的是它的眼睛——被人用墨笔，仔仔细细地点上了瞳孔。黑黝黝的两个点，直勾勾地“盯”着门板。

点睛的纸人？我心头一沉。我爹生前千叮万嘱，纸人点睛，易招邪祟，是扎彩行里最犯忌讳的事。

那纸人像是知道我在门后，停了动作，缓缓举起手，递过来一张叠成方胜状的黑色帖子。

我咬咬牙，猛地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那纸人摇摇晃晃，脸上那对眼睛更是活了过来似的。

我一把夺过黑帖，展开。上面就一行字，血淋淋的颜色：

“三日后，迎方菱为纸娘娘。”

去他娘的纸娘娘！我心头火起，三两下把黑帖撕得粉碎，扬在风里。

那纸人竟像是发出一声极轻极尖的笑，身子猛地向内一缩，呼啦一声，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幽绿色的火苗子蹿起老高，眨眼功夫就烧成一堆灰烬，被风一卷，没了踪影。

只剩下地上一点焦黑的痕迹，还有空气里那股子皮肉烧焦似的糊味。

方菱吓得脸白如纸，死死拽着我。我搂着她肩膀，心里乱成一团麻。是谁？用这种歹毒的法子找上门？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想明白，更糟的事就来了。

城里开绸缎庄的王掌柜，死了。死得极惨。仆役发现他直挺挺躺在库房里，周围堆满了绫罗绸缎，人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而在他僵直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我爹生前常用的，一方鸡血石的私印，边缘还带着我家特有的朱砂标记。

官府的人来得飞快，带头的捕头脸色铁青，眼神在我们兄妹俩身上扫来扫去。“方家纸铺？哼，老子早听说你们这行当邪性！”他大手一挥，“把这丫头带走！王掌柜死得蹊跷，这印章就是铁证！定是你们用妖法害人！”

“放屁！”我一把将方菱护在身后，血直往头上涌，“我爹刚走，我们守灵七天未出家门，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就凭这个！”捕头亮出那方印章，狞笑着上前就要抓方菱。

我抄起手边的条凳就要拼命。绝不能让你们带走菱儿！

就在推搡拉扯，乱成一团的时候，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堂屋。

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身形高瘦，脸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里，只看得到下巴尖削的线条。

“方家的小女儿……”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他朝方菱伸出手。那手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指甲留得尖长。

我怒吼着冲上去，可还没近身，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哥！”方菱惊叫。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袍人衣袖一卷，一股黑风裹住方菱，她连一声都没再能发出，人就软倒下去，被那黑袍人轻飘飘地夹在腋下。

“菱儿！”我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

黑袍人回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冰得我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身形一晃，已到了门外，眼看就要消失在街角。

我疯了一样追出去，脚下一绊，差点再次摔倒。就在此时，怀里一个东西突然变得滚烫！

是我爹留给我的那个从不点睛的“灵狐纸镇”。它此刻烫得像块烙铁，隔着衣料灼烧着我的皮肤。

同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我猛地回头，只见屋里那个原本呆立不动的纸人童女我们扎给父亲路上用的，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手臂抬起，正对着我刚才摔倒的位置。而它的手臂，此刻却齐肘断裂，掉在了地上。

是这纸镇……它刚才救了我？

再回头，街上空荡荡，早已没了黑袍人和妹妹的踪影。

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我握着滚烫的灵狐纸镇，看着地上断臂的纸人，又想起昨夜那个自燃的童女和那张黑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止是寻仇。这里头有天大的阴谋。

而我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