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细纱机旁炸惊雷1985 年的秋老虎还没褪尽，江南纺织厂细纱车间里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簌簌往下掉，混着细纱机 “咔嗒咔嗒” 的轰鸣，成了车间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我叫林晓燕，是这个车间里最普通的一名挡车工。

此刻我正弓着腰，左手攥着纱锭，右手飞快地将断了的线头接好 —— 这动作我练了五年，指尖早就磨出一层厚厚的茧，连指节都比旁人粗些。身上的蓝色工装被汗浸得发潮，贴在后背黏糊糊的，领口磨得脖子发疼，可我不敢停。月底的生产定额还差两成，要是完不成，这个月的奖金就要泡汤了。“晓燕，歇会儿呗！喝口水！

” 旁边机台的小花凑过来，手里举着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搪瓷缸，缸沿还缺了个小口。这姑娘刚满十九，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是去年刚分配来的学徒，平时总爱跟在我身后。我直起身，接过缸子抿了一口。

凉白开带着点铁腥味，却让燥热的喉咙舒服了不少。“不了，你先歇，我这还有半台没弄完。

” 我把缸子递回去，目光又落回眼前的细纱机上。机器上的纱线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像极了我刚进厂时，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 —— 可惜后来离婚搬家，那件毛衣不知丢在了哪里。提到离婚，我心里像被细纱扎了一下，不疼，却痒得慌。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陈建国突然就跟我说 “咱们不合适，离了吧”。我问他为啥，他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也没吐出一个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考上了省里的干部培训课，要调去别的地方 —— 现在想来，大概是觉得我这个 “工厂女工”，配不上他这个 “未来干部” 了。

“叮铃铃 ——” 车间门口的电铃突然响了，是门卫老周的信号。这老周今年六十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平时最爱拎着个搪瓷缸子在各个车间串，厂里的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果然，没过两分钟，就见他迈着八字步走进来，缸子在手里晃悠着，嗓门比车间的机器声还大：“哎 —— 都停一停！说个大事！”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小了，二十多个挡车工都直起腰，围着老周看。我也停下手里的活，心里有点纳闷 —— 这时候不是发通知的点，能有啥大事？老周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咱们厂不是缺个厂长嘛，上面终于批下来了！下周一就到任！”“真的？

是谁啊？” 有人急着问。车间主任赵刚也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夹着烟，眉头皱着 —— 自从前厂长调走后，车间的事没人拍板，连原材料都快断供了，大家都盼着新厂长来。老周把搪瓷缸往兜里一揣，声音又提高了八度：“还能是谁？

就是去年从咱们厂调走的陈建国！人家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上面特批下来当厂长的！”“陈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手里的纱锭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米白色的纱线缠在锭子上，乱成一团。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变得模糊，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连老周后面说的话都没听清 —— 怎么会是他？那个一年前跟我提离婚，连理由都不肯说的陈建国？“晓燕！你没事吧？” 小花扶了我一把，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这才回过神，弯腰去捡纱锭，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几次都没捏住。“哟，晓燕这是咋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是张大妈。她今年五十岁，头发梳成一个油亮的发髻，身上的工装打了两个补丁，手里总攥着个针线笸箩，车间里的家长里短没有她不晓得的。她凑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声说：“当年陈建国走得急，离婚也没说为啥，会不会有啥隐情啊？”我攥紧了纱锭，指尖的茧子硌得手心发疼。隐情？能有啥隐情？无非是现在混好了，忘了当初是谁陪他在出租屋里吃了半年的咸菜。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翻涌，扯出个笑：“张大妈，都过去一年了，我早忘了。干活吧，不然定额完不成了。”说着，我就转过身，重新对着细纱机。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接了三次线头都没接好。

车间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说 “陈建国当年就有本事，现在当厂长不奇怪”，有人说 “不知道新厂长会不会涨工资”，还有人偷偷往我这边看 —— 他们都知道我跟陈建国的事，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张大妈还在旁边没走，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太犟。当年你俩处对象的时候，谁不羡慕？他对你多好啊，下雨天给你送伞，冬天给你捂手……”“张大妈！” 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都过去了。”张大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我的搪瓷缸，去茶水间帮我接水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是啊，当年陈建国是对我好。

我还记得第一次跟他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舍不得点肉菜，只给我点了一碗红烧肉，自己啃馒头。我说要分他一块，他说 “我不爱吃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舍不得。

可那又怎么样呢？再好的过去，也抵不过 “不合适” 三个字。接下来的半天，我像丢了魂一样。细纱机转得飞快，我却总走神，好几次差点把手指卷进机器里，多亏小花提醒。赵主任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过来问了一句 “是不是不舒服”，我摇了摇头说 “没事”，他也没多问，只是让我注意安全。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我收拾好东西，拎着帆布包就往车间外走。平时我都是走厂部那条路，能快十分钟，可今天我特意绕了远路 —— 我怕撞见陈建国。虽然他下周一才到任，但万一他提前来厂里熟悉情况呢？我现在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更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走出厂门，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小贩在卖烤红薯，甜香飘了很远。

我摸了摸兜里的粮票，想了想，还是没买 —— 这个月要给妈寄钱，能省就省。

走到家属院门口，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家属院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干部服，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像一棵白杨树。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我却一眼就认出来 —— 是陈建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下周一才到任吗？

我下意识地想躲，可已经晚了。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

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比去年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清冷，像结了霜的湖面。他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我手里的帆布包上，又很快移开，没有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我站在原地，手脚都僵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是问他 “你怎么来了”，还是转身就走？就在这时，他突然迈开脚步，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心里一紧，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要跟我说什么？是要跟我解释当年的离婚，还是只是打个招呼？可他走到离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却突然停住了。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 是一把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红星吊坠，那是当年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是……” 我愣住了，没敢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以前租的房子，钥匙还在我这。

里面还有你的东西，你有空…… 去拿吧。”说完，他就把钥匙放在了旁边的石墩上，转身就走。灰色的干部服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看着石墩上的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我？

里面还有我的什么东西？他今天来这里，是特意等我，还是只是路过？晚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 “沙沙” 作响。我拿起石墩上的钥匙，红星吊坠在手里沉甸甸的。

抬头看向陈建国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见。我知道，从老周说出 “陈建国” 这三个字开始，我平静了一年的生活，彻底被打破了。下周一，他就要成为我的厂长，我们还要在同一个车间里见面，同一个工厂里工作。

可我更不知道的是，当年他突然提离婚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把带着红星吊坠的钥匙，又会揭开怎样的过往？

第 2 章：冷面视察的目光周日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那串挂着红星吊坠的钥匙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硌得人心里发慌。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吊坠上磨得发亮的纹路 —— 这是我当年用第一个月奖金买的，他收到时笑了好半天，说要挂一辈子。可现在，这钥匙却成了烫手的山芋，去拿旧东西？

我怕撞见他，更怕再想起那些甜得发苦的过往。最终我还是把钥匙塞进了帆布包最底层，像藏起一段见不得人的心事。七点半到车间时，小花已经在擦机器了，看见我来，她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晓燕姐，你昨天没事吧？我看你跟陈厂长……”“别瞎想，就是碰巧遇上。” 我打断她，拿起抹布蹲下身擦纱锭，故意避开她的目光。

车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说话，话题十有八九都离不开 “新厂长陈建国”。张大妈坐在缝纫机旁穿针，看见我过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接开水。“叮铃铃 ——” 八点整的上班铃刚响，赵主任就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夹着的烟还没抽完，眉头比昨天皱得更紧：“都把手头活停一下！新厂长今天提前到任，这会儿正在厂部开会，开完会就来车间视察，都精神点，别给咱们细纱车间丢人！”这话一落地，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赶紧捋了捋工装领口，有人用抹布擦了擦机器上的灰，连平时最散漫的老吴都站直了身子。我心里却像被灌了铅，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皱 —— 他真的提前来了，还偏偏要先查我们车间。大概过了一刻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赵主任的说话声。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纱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陈厂长，咱们细纱车间是厂里的主力，就是设备老了点，工人技术都过硬……” 赵主任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见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嗯” 了一声，像块冰砸在我心上。我偷偷抬眼，看见一群人走进车间。陈建国走在中间，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干部服，只是领口系得更紧了，袖口也挽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比去年更挺拔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一点表情，眼神扫过车间时，像在看一堆没有感情的机器零件。“陈厂长好！

” 工人们齐声问好，我也跟着低了低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脚步没停，跟着赵主任往车间深处走。我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纱线都缠错了头，小花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姐，别慌，他没看这边。”可她话音刚落，我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僵着脖子抬头，正好对上陈建国的眼睛。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我却在那冰层底下，好像看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是在意？还是仅仅是厂长对工人的审视？

我不敢深想，赶紧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整理缠错的纱线，指尖的茧子蹭得纱线 “沙沙” 响。“赵主任，细纱的次品率最近怎么样？

” 陈建国的声音传来，没再看我这边，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

赵主任赶紧掏出个小本子：“上个月是 1.2%，比之前降了点，主要是晓燕她们几个老工人技术好，带得学徒也跟得上。” 他说着，还朝我这边指了指。

我心里一紧，生怕陈建国再问什么。可他只是 “哦” 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机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纱锭：“机器该上油了，运转声音太杂，容易断纱。”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陈厂长，您看得真仔细！这台账我刚整理好，您要不要过目？

”我抬头一看，是个穿花衬衫的女人，卷发梳得高高的，嘴唇涂得通红，手里抱着个蓝色封皮的台账本，正笑盈盈地凑到陈建国身边。这就是王美丽吧？

昨天张大妈跟我提过，说她是厂部新调来的秘书，仗着表哥是文书，在厂里爱出风头。

陈建国接过台账，翻了两页，眉头没动：“数据再核对一遍，有些数字看着不对。

” 他说话时没看王美丽，目光还在机器上。王美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您放心，我等会儿就核对！您刚说机器要上油，我等会儿就让维修班过来！” 她说着，还故意往陈建国身边凑了凑，手里的钢笔 “不小心” 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时，头发都快碰到陈建国的胳膊了。

我看得心里发堵，手里的纱锭攥得更紧了。当年陈建国最烦女人这样黏黏糊糊，现在他当了厂长，倒是能忍了？“不用，让车间自己安排。” 陈建国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王美丽的动作，语气还是淡淡的，“继续看。”王美丽的脸有点红，捡起钢笔站在旁边，眼神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带着点挑衅的意思。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 我跟陈建国已经没关系了，犯不着跟她置气。可陈建国的脚步，却慢慢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细纱机的 “咔嗒” 声在耳边变得格外响，连手心都冒出了汗。“你这纱线张力调大了。

” 他停在我机台旁，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张力太大，纱线容易断，次品率会高。”我握着纱锭的手一抖，断了一根线。“知道了，陈厂长。” 我低着头，声音有点发紧，赶紧重新接线。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八卦的，还有王美丽那道带着敌意的目光。我手忙脚乱地接好线，想让他赶紧走，可他却又开口了：“调小两格，试试。”我咬了咬嘴唇，按照他说的调了张力。果然，纱线运转得顺畅多了，断纱的频率也低了。我心里有点惊讶 —— 他离开车间这么久，居然还记得细纱机的调试细节。“嗯。” 他又 “嗯” 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 他这是公事公办，还是故意在帮我？视察很快就结束了，陈建国跟赵主任交代了几句 “注意设备维护”“加强技术培训” 之类的话，就带着王美丽走了。他走后，车间里又热闹起来。“晓燕，陈厂长刚才是不是特意教你调机器啊？” 张大妈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八卦。

“就是公事公办。” 我扯了扯嘴角，继续干活，可心里却乱糟糟的。

小花也凑过来说：“姐，我看王秘书看你的眼神不对，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 —— 王美丽那点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她肯定以为我跟陈建国还有关系，要针对我了。果然，中午吃饭时，我刚端着饭盒走到食堂角落，王美丽就端着碗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碗里有红烧肉，还有炒鸡蛋，比我的咸菜馒头好多了。“林晓燕，对吧？

” 她笑着说，眼神却不怎么友好，“刚才陈厂长跟你说话，你们以前认识啊？

”“以前是同事。” 我低头扒拉着米饭，不想跟她多说。“哦，同事啊。

” 她拖长了声音，“可我看陈厂长对你挺上心的，还特意教你调机器。你可得注意点，现在陈厂长是领导，别让人说闲话，影响不好。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 她这是在警告我？我抬起头，看着她：“王秘书放心，我只知道好好干活，不会跟领导扯上关系。”王美丽脸上的笑更假了：“那就好，我也是为你好。毕竟，陈厂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多少人盯着呢。” 她说完，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响，然后站起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下午上班时，赵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生产计划表：“晓燕，陈厂长说你技术好，让你带两个学徒，这是名单。

”我接过名单，上面是两个新分配来的小姑娘的名字。“赵主任，我能行吗？

” 我有点犹豫 —— 我怕跟陈建国扯上太多工作关系，又会引来闲话。“怎么不行？

你技术在车间是数一数二的，陈厂长都认可你。” 赵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说不定以后能提个小组长。”我拿着计划表走出办公室，心里更乱了。

陈建国这到底是想干什么？是真的觉得我技术好，还是故意给我安排活，让我不得不跟他接触？回到车间，我刚把学徒的名单交给小花，让她帮忙通知，王美丽就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我机台旁：“林晓燕，陈厂长让你把这个月的生产记录整理一下，下班前送到他办公室。

”我愣了一下：“生产记录不是应该交给统计员吗？”“陈厂长说，你是老工人，记录更准确，让你整理。” 王美丽说着，把文件夹往我手里一塞，眼神里带着点得意，“你可得好好整理，别出错，陈厂长对数据要求高。”我握着文件夹，手指冰凉。

下班前送过去，意味着我要单独去他的办公室。这是王美丽故意的，还是陈建国的意思？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给机器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串钥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去送记录的时候，我该跟他说什么？

是只谈工作，还是问问他当年的事？更让我不安的是，刚才整理生产记录时，我发现有几行数据好像被人改过 —— 数字比我实际记录的少了不少。这是谁改的？

是统计员弄错了，还是…… 王美丽故意的？如果我拿着改过的记录去见陈建国，他会不会以为是我故意瞒报产量？想到这里，我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更紧了。下班铃响了，同事们都收拾东西走了，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坐在机台旁，看着手里的生产记录，又看了看厂部办公室的方向，心里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

第 3 章：加班夜的旧物与新机车间里的灯暗了大半，只剩我机台上方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纱线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捏着那叠被改过数据的生产记录，指腹反复蹭过纸边的折痕 —— 去，怕撞见他独处时的尴尬，更怕他真以为我瞒报产量；不去，明天王美丽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故意抗命。

帆布包里的红星钥匙硌着腰，像在催我做决定。我想起昨天他把钥匙放在石墩上的样子，明明眼神里藏着东西，嘴上却硬得像块铁。“算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咬咬牙，把记录塞进文件夹，拎起包往厂部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路过茶水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小花的声音：“张大妈，你说晓燕姐去送记录，会不会跟陈厂长吵架啊？

”“吵啥？那小子心里有数。” 张大妈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你说，去年他离婚后，有次在宿舍门口蹲到半夜，手里攥着晓燕织的半截围巾……”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脚步一顿，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下。半截围巾？我记得那是我离婚前给他织的，藏在衣柜最里面，没来得及送出去，怎么会在他手里？“晓燕姐？

” 小花突然从茶水间探出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一下红了，“我、我们就是担心你……”“没事，我去送完记录就回。” 我扯了扯嘴角，没提刚才听见的话，转身继续往厂部走。只是手里的文件夹，好像突然轻了点 —— 或许，他当年提离婚，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样？厂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能看见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灰色干部服的领口松开了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比白天看着少了些距离感。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进。

” 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抬头。我推开门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他桌角：“陈厂长，这个月的生产记录整理好了。”他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又很快扫过我的手 —— 大概是看见我指尖没擦干净的纱絮。“坐。

” 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然后拿起文件夹翻起来。我没坐，就站在原地，盯着他办公桌上的搪瓷缸 —— 那缸子跟我的一样，印着 “为人民服务”，只是缸沿的缺口更大，是当年我们一起在供销社买的。心里刚冒出来的柔软，又被 “厂长” 这个称呼压了回去。他翻记录的速度很慢，手指在改过的那几行数据上顿了顿。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陈厂长，那几行数据好像被动过，我已经重新核对过，正确的数字写在备注里了。”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没了白天的冷，反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沉：“知道了。王美丽给你记录的时候，没说什么？”“没有。” 我摇摇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王美丽。他 “嗯” 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 —— 是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放在我面前：“昨天忘了给你，这是你留在旧房子里的东西。”我愣了一下，打开布包。

盒子里是那半截灰色围巾，还有我当年没来得及送他的钢笔 —— 笔帽上的红星已经磨掉了漆。手指碰到围巾的毛线，还是软的，像是刚织完没多久。“你……” 我想问他为什么留着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么样？我们早就离婚了。“还有这个。

”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是张技术图纸，上面画着细纱机的改进方案，“你看看，能不能在车间试试。”我拿起图纸，上面的线条画得很细，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哪里该上油、哪里该调张力都写了。“这是你画的？

” 我有点惊讶 —— 他离开车间这么久，还能记得机器的构造。“嗯，之前在培训课上学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好像刚才递图纸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你要是觉得可行，明天跟赵主任商量下，找个机器试试。”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陈厂长，您要的技术资料我拿来了。

”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岁，戴黑框眼镜，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我站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冲我点头：“你好，我是新来的技术员李明，刚分配到细纱车间。”“你好，林晓燕。” 我也点了点头 —— 这就是小花跟我提过的李明，听说技术特别好。

陈建国这时站起身，接过李明手里的资料：“辛苦了，先放这吧。” 然后又对我道，“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吧，图纸有问题明天再说。”“好。” 我把围巾和钢笔放进帆布包，拿起文件夹准备走。“林姐，等一下！” 李明突然叫住我，手里拿着张纸，“我画了个细纱流程的优化图，想跟你请教下，你看这样改，能不能提高效率？”他说着，把纸递过来，上面的流程画得很清晰，比现在车间用的流程少了两个步骤。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思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实际操作起来，纱线的张力能不能跟上。

”“我觉得能！” 李明眼睛一亮，凑过来跟我讨论起来，“我观察过林姐你的操作，你调张力的手法特别准，要是按这个流程，肯定能省不少时间……”他说得很投入，没注意到陈建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我余光瞥见陈建国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赶紧跟李明说：“明天到车间再细聊吧，我先回去了。”“好！明天见林姐！

” 李明笑着点头，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我拿起包，跟陈建国说了声 “陈厂长再见”，就赶紧走出了办公室。关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瞪了李明一眼 —— 是我的错觉吗？

走回车间的路上，晚风有点凉，我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的围巾和钢笔硌着胸口，暖暖的。

刚才陈建国的反应，还有他留着我的旧物，都让我越来越怀疑当年的事。回到车间，张大妈和小花还在等我，看见我手里的布包，张大妈赶紧凑过来：“这是啥？他给你的？

”“嗯，是我留在旧房子里的东西。” 我打开布包，把围巾拿出来。

张大妈捏着围巾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小子，当年把你这围巾当宝贝，我好几次看见他在宿舍里织，织了拆，拆了织，说是要给你织条完整的……”“他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