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吹散一片云墨儿凌绝小说完整版_热门好看小说剑来,吹散一片云(墨儿凌绝)
我的剑出鞘必见血。那日斩下仇敌头颅,我对那瑟瑟发抖的男孩说:欲报仇,随时可来。
男孩却拉住我衣角要拜师。我冷笑:想留在我身边伺机复仇?他摇头:恰恰相反,我不想杀你,我想救你。“为何?”“因为十年后,杀你者,是我未来的师尊。
”我收剑大笑,以为稚子妄言。直到三月后,我那早已陨落百年的师尊,持我从未见过的剑招,向我斩来。剑来,雨开,见阳光血,总是热的。甫离剑锋时尤甚,泼溅在脸上,带着生命最后一丝滚烫。可落在地上,混了尘土雨水,很快就冷了,腻了,粘稠地诉说着死亡的肮脏。最后一颗头颅飞起。那双瞪大的眼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腔子里的血喷得老高,像一道颓丧的红色喷泉,又无力落下,将周遭的泥泞染得更深。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冲刷着满地的狼藉,却冲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收剑。归鞘。动作一丝不苟。雨水顺着额发滑下,淌过眉骨,冰冷冷地。视线所及,除了尸体,便是废墟。以及,废墟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一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瘦小得可怜。他缩在断墙的阴影下,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惊恐万状的雏鸟。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我走向他。靴子踩在血水泥泞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消失。
在他面前站定。阴影将他完全笼罩。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混合了恐惧、雨水和淡淡霉味的孩童气息。“看清了?”我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带着剑锋般的冷硬,在这死寂的废墟里异常清晰。男孩猛地一颤,牙齿格格作响。
“铭记此时。”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杀戮后的兴奋,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欲报仇,随时可来。我名,凌绝。莫找错了人。”说完,转身。雨水顺着冰冷的玄甲流淌。
该走了。此间事,已了。脚步刚动。衣角,被一股微小的力量拽住了。力道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带着迟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我顿住。回首。男孩仰着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一绺绺贴在额前。那双原本盛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奇异的光,一种与他年龄、与他处境极不相称的决绝。
“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我想拜您为师。”雨声哗哗。
我愣了一瞬。拜师?这倒是……从未料想过的展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情绪。
“想留在我身边,”我勾起唇角,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更容易报仇?
”男孩用力摇头,摇落满脸的雨水珠。“不!”他急急地否定,小手将我的衣角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恰恰相反!我不想杀您!”“哦?”我挑眉,审视着他。这孩童,有点意思。“为何?”男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十年后,杀您者,是我未来的师尊!”雨,似乎在这一刻骤密了些。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认真与惊惶的小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不似作伪的、近乎预言般的绝望。寂静。只有雨打残垣的声音。片刻。“呵。
”我低笑出声。起初是压抑的,继而转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冲散了凝滞的血气,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张狂。十年后?杀我者?是他未来的师尊?稚子妄言!荒诞不经!
我凌绝纵横此界百余载,剑下亡魂无数,仇家遍天下。想要我命的人,能从南天门排到蓬莱东岛。可谁能杀我?谁敢杀我?
便是我那惊才绝艳、却早已陨落百年有余的师尊复生,胜负犹在未知之天!一个黄口小儿,死里逃生,怕是吓破了胆,满口胡言罢了。笑声渐歇。我垂眸,看着那男孩因我的大笑而愈发苍白惊恐的脸。“你叫何名?”我问,语气恢复了平淡。
“…墨儿。”他怯怯答道。“墨儿。”我重复了一遍,名字倒简单,“你可知,戏言于我,是何下场?”墨儿身子一颤,却倔强地迎着我的目光:“墨儿…不敢戏言!是真的!
我…我看见了!”看见了?预知未来?还是……某种天赋?我懒得深究。是妄言也好,是另有隐情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分别。这世间,能杀我之剑,尚未铸成。但……这孩童,倒勾起了我一丝极淡的好奇。就像漫长旅途中,偶然见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子,捡起来把玩片刻,也无不可。更何况……他提及了“师尊”。那个名字,已尘封太久。“好。
”我吐出两个字。墨儿睁大了眼,似乎没明白这“好”字何意。“我身边,不缺端茶送水的童子。”我淡淡道,“你若不怕死,便跟着。”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真正迈开了步子。衣角那微小的牵扯力消失了。但我知道,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影,正踉跄着,努力地跟在我身后,踏过血水泥泞,踏出这片死亡之地。雨,似乎小了些。
天际浓云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模糊的光亮。我抬头望了一眼。剑已归鞘。雨未停。
前路,还长。收个徒弟?或许,是件无聊岁月里,不错的调剂。
至于那稚子的“预言”……我唇角复又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但愿十年后,真有利剑能架于我颈上。那才……不枉此生。脚步声一重一轻,消失在渐歇的雨幕尽头。
废墟彻底死寂。只有血水,无声漫延。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伴随着一句孩童的“预言”,发出了第一声艰涩的、令人心悸的……转动之音。
……跟着凌绝的日子,并不好过。或者说,对于时年八岁的墨儿而言,如同从一场噩梦,坠入了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真实、且无处可逃的噩梦。凌绝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徒步。他的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却都能迈出极远。
墨儿需要拼命奔跑,才能勉强跟上那道永远挺直、笼罩在玄色衣衫下的背影。
小短腿早已酸痛不堪,肺叶像破风箱般剧烈喘息,冰冷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
他不敢喊累,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追赶。那背影,如同山岳,冰冷,沉默,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怕自己一眨眼,就会被彻底甩下,迷失在这荒郊野岭。饿了,凌绝会随手猎取低阶妖兽,生火烤熟,分他一份,不言不语。
渴了,便掬饮山泉雨水。宿在野外山洞,凌绝打坐调息,如同枯木顽石。墨儿蜷缩在角落,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浑身紧绷,不敢入睡。他偷偷打量那个名义上的“师尊”。
大部分时间,凌绝是沉默的。他的脸庞线条冷硬,眉眼深邃,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情绪。
只有偶尔,当他目光扫过某些特定景物,或是长时间望向某个方向时,墨儿才能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极快的情绪——或许是怀念,或许是……厌倦?
那双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定得可怕。
墨儿见过那双手如何轻描淡写地取走十余名高手的性命,也见过它们如何细致地翻转篝火上的烤肉。极端暴戾与极端平静,诡异地融合在同一人身上。
墨儿不敢多问,不敢多言。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适应着这全新的、充满未知恐惧的生存环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上,努力地跟上。
数日后,他们抵达一座僻静的山谷。谷中有简陋竹屋三两间,似乎是一处临时落脚点。
凌绝丢给墨儿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依旧没什么表情:“洗净,换上。屋后有泉。
”这是多日来,凌绝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墨儿抱着衣服,愣愣点头。待他清洗干净,换上衣衫那衣服明显过大,他需挽起好几折,回到竹屋前时,见凌绝负手立于院中,望着谷口方向。“墨儿。”凌绝未曾回头。“弟子在。”墨儿赶紧应声,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那日之言,”凌绝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再说一遍。何时?何地?何人杀我?”空气瞬间凝滞。墨儿感到呼吸一窒。该来的,终究来了。他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过长的衣袖,身体微微发抖。那不是装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十年…后…”他声音发颤,“地点…弟子…看不真切…似乎…是一座很大的…宫殿…有很多…很多的剑…”“何人?
”凌绝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墨儿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恐惧泪水:“是…是您!是师尊您…未来的弟子!
我的…师兄…或者说…师尊…”凌绝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我的弟子?”他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唯一的师尊,早已陨落百年。我,从不收徒。
”他目光扫过墨儿,“你,是第一个。”“不…不会错的!”墨儿急切道,小脸煞白,“我‘看见’了!他穿着白衣,用的剑法…很像您,但又不一样…很冷…很邪…他叫您…师尊!然后…然后就…”他说不下去了,那血光迸现的画面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凌绝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看见?
你能窥未来?”“我…我不知道…”墨儿茫然摇头,“有时候…会看到一些画面…很模糊…但…关于您的那次…最清楚…”预知天赋?
凌绝若有所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种能力虽罕见,却也非绝无仅有。只是,这孩童看到的画面……未来的弟子?穿着白衣?剑法类似,却更冷更邪?这些要素,让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微微触动了一下。但随即,那丝触动便被压下。太过虚无缥缈。
“罢了。”凌绝似乎失了兴趣,“既是未来之事,便留待未来验证。你既说不想我死,又拜我为师,从明日起,我便传你基础的引气法门。”墨儿怔住,似乎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过关了。“但需记住,”凌绝语气转冷,带着剑锋般的锐利,“若让我发现你心存不轨,或那日之言纯属诓骗……”后面的话未说尽,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让墨儿如坠冰窟,小脸惨白如纸。“弟子…不敢!”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凌绝不再多言,转身走入竹屋。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步入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凌绝开始传授墨儿最基础的吐纳、引气法门。他并非耐心的师长,讲解极为简略,演示一遍后,便任由墨儿自行领悟、练习。练错了,也不会纠正,只会投来冰冷的一瞥,让墨儿自己心惊胆战地摸索改正。墨儿却学得极为刻苦。他知道,这是自己活下去,乃至……改变那可怕“未来”的唯一依仗。他年纪虽小,却经历了家破人亡,又被凌绝这等人带在身边,心性远比同龄人早熟坚韧。再苦再累,也默默忍受,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修炼中。闲暇时,凌绝会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名“陨星”,据说是以其师尊坐化时天外坠落的星核熔铸而成。剑身暗沉,无光,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凌绝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眼神会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剑身,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什么事。墨儿从不敢打扰。他会安静地待在角落,偷偷观察。他发现,只有在擦拭“陨星”时,凌绝身上那层冰冷的盔甲,才会流露出极其细微的裂痕。山谷岁月静谧,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的纷争与血腥。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夕阳将天际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
凌绝正指导墨儿一个运气关窍,忽然,他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谷口方向!
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神色变化——那是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恍惚!墨儿从未在凌绝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表情,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白衣。胜雪。来人身形挺拔,立于残阳血色之中,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真切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冷,深邃,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样式古朴,与凌绝的“陨星”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剑,通体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
不是冰冷的寒,而是死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寒。凌绝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白衣身影,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握惯了杀人剑、稳如磐石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墨儿离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