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是要把我的灵魂从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剥离出来。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毫无生气的宣纸。

头疼得像是被一万根钢针反复穿刺，记忆的硬盘被格式化得一干二净。“言哥，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而焦急的脸。

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阳光气息。他是谁？我又是谁？

“你是……”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我是苏子辰啊，言哥！你不记得我了？医生说你脑部有血块，可能会暂时性失忆……”苏子辰。这个名字在我空白的脑海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叹了口气，开始为我拼凑那个叫做“沈言”的人。他说，我叫沈言，是苏氏集团设计部的首席设计师。他说，我痴痴地爱了他的姐姐苏晚晴七年。七年，一个足以让青葱少年变得满脸沧桑的时间单位。“七年？”我喃喃自语，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痛，仿佛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替我悲伤。“对，七年。

”苏子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值与心疼，“你为了她，放弃了沪海的一切，一个人来到京市。

可她……她眼里从来没有你。”他告诉我，我出车祸的原因。那天京市下着倾盆大雨，苏晚晴的初恋，一个叫顾城的男人从国外回来，她一个电话，就让我开车去机场接她。

半路上，她又打来电话，说顾城已经到了，让我自己回去。然后，她就把我一个人，连人带车，丢在了暴雨倾盆的高速公路上。后来的事，就是新闻里的常规情节了。

一辆失控的货车，刺眼的远光灯，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苏子辰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解锁后，我点开了相册。里面几乎全是同一个女人的照片，绝大多数是偷拍。她在会议上蹙眉，在咖啡厅里看窗外，在走廊里步履生风……每一张照片都构图精良，光影绝佳，充满了爱慕者的虔诚。这个女人，无疑就是苏晚晴。她很美，是一种冰山似的、带着疏离感的美，美得让人不敢靠近。我又点开备忘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记。“3月12日，晴。今天她穿了米色的风衣，很好看。

我跟在她身后，闻到了她发梢的香气，是山茶花味的。”“5月20日，雨。我准备了礼物，但没敢送出去。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8月7日，阴。她说我的喜欢让她感到恶心。

原来，七年的付出，只换来一句恶心。”……我一字一句地读着，虽然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但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痛苦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胸口闷得发慌，仿佛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我”还没有完全死去，他的灵魂碎片在我的身体里哀嚎。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选中了所有照片和备忘录，然后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确认删除所有项目吗？此操作不可恢复。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看着屏幕上跳出“已删除”的提示，我感觉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枷锁。那个爱了苏晚晴七年的沈言，就随着这场车祸，随着这些数据的清零，一起埋葬吧。“子辰，”我看向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帮我办出院手续。还有，帮我联系一下我爸妈。”苏子辰愣住了：“言哥，你……”“我想通了，”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或者说，我忘了。忘了，也挺好。

”我记得父母的电话号码，这或许是血缘深处的本能。电话接通，母亲在那头泣不成声。

我告诉他们我没事，只是想家了，想回沪海。他们喜出望外，连声说好。电话里，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桩我曾经抵死不从的娃娃亲。“小言啊，秦家的那个女儿，叫月微的，是个好姑娘。要不，你回来见见？”“好。”我干脆地回答。过去的我拒绝，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苏晚晴。现在，那间房子空了，总得有新的风景住进来。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我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苏子辰推着我。在医院门口，我们冤家路窄地遇上了苏晚晴。她身边站着一个英俊的男人，两人姿态亲密，应该就是那个顾城。苏晚晴看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仿佛我的出现污染了她眼前的空气。“沈言，你又在玩什么把戏？跟踪我到医院来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冰冷刺骨。我还没开口，苏子辰就炸了：“姐！你说什么呢！

言哥刚从鬼门关回来，他失忆了！”“失忆？”苏晚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这种三流言情剧的烂俗借口，你觉得我会信？沈言，收起你那套可怜兮兮的把戏，我看着就烦。”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这张脸，曾经是另一个“我”的神祇，但此刻在我眼里，只是一张精致却刻薄的陌生面孔。“苏总，我想你误会了。

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这家医院也不是你家开的。”我说完，拍了拍苏子辰的手，“我们走。

”苏晚晴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话，一时竟愣在了原地。她身边的顾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几天后，苏子辰带我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说让我散散心。派对在一个带花园的别墅里举行，没想到苏晚晴和顾城也在。

我一个人坐在花园的角落里透气，顾城却主动找了过来。“你就是沈言？”他递给我一杯酒，笑得人畜无害，“久仰大名。听说你追了晚晴七年，毅力可嘉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炫耀和挑衅。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过去的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这种人，得不到就毁掉。

我劝你离晚晴远一点，她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我懒得理他，转动轮椅想离开。

他却不依不饶地跟在我身边，继续说着些什么。我们走到花园的水池边，他突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掉进了水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响彻整个花园。“沈言！你干了什么！”苏晚晴冲了过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跳下水池去扶顾城。顾城在水里瑟瑟发抖，指着我说：“晚晴……他，他推我……”我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碰瓷技术，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苏-晚晴将顾城扶到池边，然后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目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她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得像要结冰。“道歉。”“我没有推他。”我平静地陈述事实。“我让你道歉！

”她嘶吼着，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高冷姿态。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推，他。”我的冷静彻底激怒了她。她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举动。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轮椅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我连人带轮椅，狠狠地推进了冰冷的水池里！“哗啦”一声巨响，冰冷的池水瞬间将我吞没。

腿上的石膏吸了水，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块巨石拖着我往下沉。我不会游泳，冰冷的水灌进我的口鼻，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挣扎着，视线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苏晚晴站在池边，神情冷漠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甚至还对旁边的保安说：“看好他，不让他上来。”意识渐渐模糊，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跳了下来，拼命将我托出水面。是苏子辰。

“姐！你疯了！你想杀了他吗？！”苏子辰的咆哮声在我耳边回响，那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再次醒来，我又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苏子辰守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言哥，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道歉。“不关你的事。

”我咳出几口水，嗓子火辣辣地疼，“别告诉你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为什么？

”苏子辰不解，“她这么对你，你还要护着她？”我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因为我想彻底离开。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哪怕是怨恨。”是的，怨恨也是一种牵绊。而我，只想和“苏晚晴”这三个字，划清界限，一刀两断。出院后，我立刻办了辞职手续。苏氏集团的设计部，是我曾经挥洒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但现在，我只想尽快逃离。离职手续办得很顺利，只是在交接工作时，发生了一件让我啼笑皆非的事。

苏晚晴竟然任命毫无设计经验的顾城，空降为设计部总监。在全部门的大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意有所指地说道：“我们公司不需要只会用苦劳博取同情的员工，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天才和灵感。顾城先生在国外屡获大奖，他的加入，一定会给设计部带来新的活力。”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每一个老员工的心里，也顺便将我过去七年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同事们都为我感到不平，但我却异常平静。

我将所有的设计稿、项目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交接给了顾城。他看着我，眼神里是胜利者的得意。我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这个我奋斗了多年的地方，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卖掉了在京市的公寓，订好了回沪海的机票。离开前，苏子辰为我举办了一个践行宴，也是他的生日派对。我本不想去，但拗不过他的热情。

宴会上，我又见到了苏晚晴和顾城。他们像一对璧人，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我默默地坐在角落，只想当个隐形人。但麻烦总会主动找上门。顾城喝了点酒，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沈言，听说你要回老家了？也是，京市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你这种失败者。”我不想惹事，起身想走。

他却一把拉住我：“别走啊！今天子辰生日，大家高兴，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真心话大冒险！”他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在众人的起哄下，酒瓶指向了我。

顾城笑得不怀好意：“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真心话。”“好！”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能听到，“请问，你这辈子有没有一段让你刻骨铭心的感情？

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其中，也包括苏晚晴。她的眼神复杂，似乎也想听我的答案。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话筒，坦然地说道：“有。

我曾经单恋过一个女人，七年。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能打动她。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不爱你的人，你就算为她挡一百颗子D，她也只会关心她的指甲有没有被血溅到。

”全场一片寂静。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顾城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坦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说得这么深情，不还是被甩了？说到底，就是你没本事。”“够了！

”苏子辰冲过来，一把推开顾城，“顾城，你他妈有完没完！”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我不想让苏子辰为难，悄悄退到一边，准备离开。我走到一个僻静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