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镇藏吝夫，深院锁明珠光绪十七年，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

丹阳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漕运码头的乌篷船挤挤挨挨，船工们赤着脚在跳板上往来，裤脚卷到膝盖，溅起的泥水顺着小腿肚往下淌。

码头最东头的 “苏家漕行”，鎏金招牌被雨打湿后泛着暗黄，门内却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 “嗒嗒” 声 —— 掌柜苏万山正坐在账房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对账。油灯是镇上最粗劣的那种，灯芯剪得极短，昏黄的光只够照亮账本上的墨迹。苏万山戴着副铜框老花镜，手指沾着口水，一页页捻着泛黄的账纸，嘴里念念有词：“上月漕粮运到苏州，船工多要了五十文脚钱，这笔得扣回来；还有张记粮铺欠的三两银子，都拖了三个月，明日让伙计去催，再不给就加二分利……”账房外传来丫鬟春桃的脚步声，她端着一碗糙米饭，碟子里摆着两筷子咸菜，脚步放得极轻：“老爷，该用晚饭了。”苏万山头也没抬，指了指桌角：“放那儿。” 等春桃转身要走，又突然叫住她：“油灯的灯油省着点用，这罐油才买了五天，怎么就见了底？”春桃攥着衣角，小声回话：“夫人和小姐房里也得用……”“她们房里用那么亮干什么？

” 苏万山把账本 “啪” 地合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柳氏白天做针线，借着窗光就够了；玉衡那丫头读《列女传》，字那么大，一盏灯也照得见。明儿起，全家就用这一盏灯，晚上轮流用。”春桃不敢反驳，低着头退了出去。穿过天井时，正好撞见苏玉衡从后院回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几片海棠花瓣 —— 后院那株百年海棠是苏家老宅传下来的，这几日雨停了，终于开了些细碎的粉花。“小姐，您又去捡花瓣了？” 春桃迎上去，帮她拂掉裙角的草屑，“方才我听老爷说，往后全家就用一盏灯，您晚上读书可怎么好？

”苏玉衡把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袖袋，嘴角弯了弯：“无妨，我把书挪到窗根下，月光亮的时候也能读。” 她今年二十岁，眉眼生得温婉，眼尾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柔润，只是脸色偏白，许是常年待在深院，少见日光的缘故。苏家的宅子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院是漕行的账房和库房，后院住人，却比寻常百姓家还要简陋。

正房是苏万山和柳氏的住处，陈设只有一张旧木床、一个衣柜，连个像样的妆镜都没有；苏玉衡的厢房更小，除了一张书桌、一张床，就只有一个装衣服的木箱 —— 里面一共三件布衫，还是柳氏前年给她做的。晚饭时，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寡淡的青菜汤。柳氏端着碗，细嚼慢咽，偶尔给苏玉衡夹一筷子青菜。她穿着件素色襦裙，领口缝着补丁，头发用一根铜簪挽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万山，” 柳氏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下月是玉衡的二十岁生辰，能不能给她做件新衣裳？你看她这衫子，都短了一截。

”苏万山正扒着饭，闻言停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墩：“做什么新衣裳？布多贵啊！

这衫子改改还能穿，等她嫁了人，让她婆家给她做。”苏玉衡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她早就习惯了父亲的吝啬，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添过新物件。有年冬天特别冷，柳氏冻得手生了冻疮，想给她买个手炉，苏万山却说：“多搓搓手就不冷了，买手炉不要钱？

”饭后，苏万山揣着钥匙去了地窖 —— 那是他最宝贝的地方，里面堆着一锭锭漕银，还有他这些年放高利贷收回来的田契。地窖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了三道锁，苏万山打开锁时，动作慢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地窖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苏万山却浑然不觉。他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银锭上的纹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眼睛发亮：“银钱才是活祖宗啊，有你在，我才睡得踏实。

” 他数着银锭，一遍又一遍，直到油灯快灭了，才恋恋不舍地锁上门，嘴里还念叨：“明日再去码头看看，得让船工们多跑一趟，漕粮运得快，银子才能来得快。

”苏玉衡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海棠花瓣被攥得发皱。

她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躲在云后，只露出一点微光。后院的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像极了她被困在深院里的日子 —— 安静，却也沉闷。

春桃端着一盆洗脚水过来，见她发呆，小声说：“小姐，别想了，老爷就是这样的人。

您要是喜欢海棠，明日我帮您多捡些，夹在书里好看。”苏玉衡接过脚盆，指尖碰到温水，心里稍微暖了点：“谢谢你，春桃。” 她知道，春桃是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春桃比她大两岁，是柳氏娘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家里穷，十岁就来苏家当丫鬟，性子直爽，总偷偷给她带些镇上的糖糕，或是讲些外面的新鲜事。“对了小姐，” 春桃蹲在旁边帮她揉脚，“今日我去码头买盐，听见船工们说，最近上海来了些洋人，也想做漕运的生意，老爷好像挺着急的，说要赶紧多囤些漕粮，不然生意要被抢了。

”苏玉衡愣了愣：“洋人？他们也懂漕运吗？”“谁知道呢，” 春桃撇撇嘴，“不过老爷说了，不管是谁，都不能抢他的银子。”苏玉衡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海棠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念头：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春桃说的那样，有会说外国话的洋人，有卖各种新奇玩意儿的铺子，还有不用天天对着咸菜糙米饭的日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父亲不会让她出去的，他总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她能做的，只是守着这株海棠，读着《列女传》，等着父亲给她找个婆家，像母亲一样，过着穿旧衣、吃粗饭的日子。只是她没料到，没过多久，一个人的到来，会彻底打破她平静却沉闷的生活。表哥逢落魄，玉镯寄初心深秋的丹阳镇，风里带着凉意。漕运码头的树叶落了一地，船工们都穿上了厚棉袄，苏万山却还是穿着那件单布衫，只是在里面加了件旧夹袄，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催漕粮。这日清晨，苏万山刚到码头，就看见账房先生跑过来，喘着气说：“老爷，府上来人了，说有您的远房外甥从杭州来，要见您。”“远房外甥？

” 苏万山皱起眉，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他妻子柳氏的远房姐姐的儿子，叫温景然，听说以前是杭州绸缎商的儿子。“他来干什么？”“说是…… 家里出了点事，想来投奔您。

” 账房先生小声说。苏万山心里嘀咕，投奔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可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撇撇嘴：“让他先去府里等着，我忙完再说。”等苏万山回到府里，已经是晌午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天井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受了不少苦。“外甥温景然，见过舅舅。” 年轻人看见他，赶紧上前作揖，声音有些沙哑。苏万山上下打量他，见他鞋子磨破了，露出脚趾，心里更不乐意了：“你怎么来了？你爹娘呢？

”温景然眼圈一红，低下头说：“家父…… 家父去年做绸缎生意亏了本，还不上债，就…… 就吞鸦片自尽了。家母受不了打击，也一病不起，上个月刚走。我实在没办法，想起舅舅在丹阳做漕运生意，就想来投奔您，求您给口饭吃。”苏万山听完，心里盘算着：这人没爹没娘，又没钱，留着也是个累赘。可要是赶出去，传出去又说他不近人情。琢磨了半天，才说：“既然来了，就先住着吧。春桃，把他安置在柴房隔壁的那间空房里，每日给两碗稀粥，别让他到处乱跑。

”春桃心里替温景然委屈，却不敢多说，只好领着他去了柴房隔壁。那间房常年没人住，满是灰尘，窗户纸也破了，风一吹就 “哗啦” 响。温景然却不在意，对着春桃连连道谢：“多谢姐姐，有地方住就好，有地方住就好。”春桃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偷偷从厨房拿了两个窝头给他：“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别跟老爷说。”温景然接过窝头，眼眶更红了：“谢谢姐姐，您真是个好人。”苏玉衡是在晚饭时见到温景然的。

苏万山难得让温景然一起吃饭，桌上却还是老样子：糙米饭、咸菜、青菜汤。

温景然坐在角落，低着头，小口扒着饭，不敢多夹一筷子菜。苏玉衡看着他，想起春桃说的话，心里有些同情。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温景然，小声说：“表哥，多吃点。”温景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见她眉眼温婉，眼神里满是善意，赶紧道谢：“谢谢妹妹。”从那以后，苏玉衡和温景然渐渐熟了起来。温景然读过书，会背很多诗词，还会画山水。每天饭后，温景然就会去后院的海棠树下，给苏玉衡讲杭州的事 —— 讲西湖的断桥，春天时满湖的荷花；讲钱塘的潮涌，潮水来的时候像千军万马；讲杭州的绸缎庄，里面有各种颜色的丝绸，比苏玉衡穿的布衫好看多了。“妹妹，你见过丝绸吗？” 温景然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西湖的样子，“杭州最好的绸缎是杭绸，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软，颜色也鲜，有石榴红、孔雀蓝、月白…… 要是给妹妹做件杭绸的裙子，肯定好看。

”苏玉衡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听着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那一定很美吧。” 她长这么大，只穿过布衫，从来没见过丝绸。“当然是真的，” 温景然笑着说，“等以后我有机会回杭州，一定给妹妹带一匹杭绸。”苏玉衡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起来。她发现，温景然不仅学识渊博，还很温柔，和父亲的吝啬刻薄完全不一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后院的海棠树都变得好看了，连每天的咸菜糙米饭，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有一次，温景然给她画了一幅西湖图，画里有断桥、荷花、游船，还有穿着丝绸裙子的女子。

苏玉衡把画小心翼翼地夹在《列女传》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几遍。

春桃见她和温景然走得近，偷偷跟她说：“小姐，你是不是喜欢表哥啊？

”苏玉衡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道：“别乱说。” 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对温景然动了心。这天晚上，温景然找到苏玉衡，神色有些凝重：“妹妹，我想跟你说件事。”“表哥，什么事？” 苏玉衡看着他。

“我想去上海谋求出路，” 温景然说，“杭州的生意不好做，上海是大地方，洋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