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种精心调控过的、介于保存艺术品与招待贵宾之间的温度。冷气无声流淌，卷着淡淡的松木香氛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油彩味。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切割得细碎，均匀地洒在深色地毯和那些沉默的、价值连城的画作上。

苏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套装，站在展厅中央。像一株静默的植物。她第三次俯身，调整那副名为《初雪》的画作下方的丝绒展架。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最终，触碰到画布边缘。那里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画布纹理，像少年人初生胡茬般毛躁。

《初雪》。十八岁天才画家林野的处女作。也是今晚预展的绝对焦点。

画上是雪地。一片寂寥的、刚刚承受过一场暴雪的土地。纯白，却并非单调，笔刷堆叠出丰富的层次与肌理。而在那片雪地中央，是一株白玫瑰。花瓣舒展，沾着未化的霜雪，冰晶在灯光下仿佛真的折射着微光。那玫瑰有一种近乎狰狞的生命力，一种挣扎着要从冰冷画布上扑出来的执拗。笔触大胆，疯狂，充满不合年龄的、孤注一掷的力量。

她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悬在玫瑰上方，隔空描摹那冷冽的花瓣。

“苏小姐总是盯着那朵玫瑰看，”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清冽，带着点未脱的少年气，却又奇异地沉稳，“是觉得它……还不够像真的吗？”

苏晚微微一颤。迅速直起身，转过身来。

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展厅里所有的光，连同窗外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吸纳了进去，再猛地凝聚起来，投射出来。他很高，穿着柔软的驼色高领毛衣，下颌线清晰利落。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围巾，边角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微微湿润。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眼神却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看着她。毫不掩饰地，直白地。

苏晚迅速挂上职业性的微笑，心跳却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是因为那种穿透性的目光。

“林野先生？”她伸出手，声音保持平稳，“久仰。我是今晚的拍卖师，苏晚。”

少年看了一眼她的手，才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室外的温度，力道却很稳。

“我知道。”他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依旧锁着她，丝毫没有移向那幅属于他的画作的意思，“苏晚。槌下敲定过无数珍宝的苏拍卖师。”

他的赞美听起来很真诚，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仿佛她才是那件需要被鉴定的艺术品。

“您的《初雪》非常动人。”苏晚抽回手，顺势指向画作，试图将焦点拉回正轨，“尤其是这朵玫瑰。那种……挣扎求生的力量感。很难想象是出自您这个年纪。”

“挣扎求生？”林野重复了一遍，终于侧头看向那幅画。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或许吧。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

“看到？”苏晚下意识问。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些。

“有些人，有些事，天生就长在冰天雪地里。”他声音低了一些，“要么冻死，要么就长出刺，开出最扎眼的花。不是吗，苏小姐？”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苏晚微微一怔。

不等她回答，林野忽然上前一步，靠近那幅画。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画布上那带刺的花茎。苏晚几乎要出声制止——这是预展，画作不能触碰。

但他停住了。手指悬停在距离画布一厘米的空气里。

“预展很成功。恭喜你，苏小姐。”他收回手，插回口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期待今晚的拍卖。”

他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融入稀疏的、端着香槟杯的宾客之中。驼色的背影很快被人群遮挡。

苏晚站在原地，指尖莫名有些发凉。她再次看向那朵雪地里的白玫瑰。它依旧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盛放着。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室外的、清冽的寒气。

她轻轻吸了口气，重新俯下身，最后一次检查画作下方的标签和签名。

“林野”。两个字签得狂放不羁，力透纸背。

像那朵玫瑰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