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娟儿，把腿再分开点……”

废弃的仓库中，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音和女人矫揉造作的呜咽。我瞬间听出，那是厂花李娟的声音。

我像一尊门旁的雕塑，内心毫无波澜，静默地履行着“守卫”的职责。重生一世，我知道门内的肮脏交易与我无关，但身旁的兄弟赵磊却急疯了。

“陈峰！你还等什么？娟儿要被人糟蹋了，快救她啊！”

我不屑地冷笑。

前一世，我信了他的鬼话，脑子一热撞了进去。李娟却尖叫着说我毁了她的“登天梯”，反口诬告我意图强奸，让我家破人亡。这一世，我选择静静欣赏这场好戏。

“陈峰！你他妈是聋了还是死了？娟儿在里面出事了！”

赵磊的吼声像一把钝刀，在我耳边刮擦，带着一股子廉价白酒和汗水混合的馊味。他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抓着我胳膊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表演得惟妙惟肖，仿佛他真是那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英雄。

我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只是将视线从生锈的铁门门缝，挪到了脚边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烟盒上。那烟盒已经泡得发涨，红塔山的“山”字模糊成了一团。

上一世，就是这扇门，我一头撞了进去。

然后，我的人生，也像这个烟盒一样，被泡得稀烂，再也展不平了。

仓库里，李娟的哭喊声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勾人的尾音，还夹杂着一个中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淫邪的笑声。

“小美人，别叫了，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跟了我，保管你从流水线调到办公室，天天擦桌子喝茶，不比你那不解风情的对象强？”

是副厂长王海。

一个肥得流油，靠着裙带关系爬上位的草包。

赵磊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陈峰！你听见没！是王胖子！他要对娟儿用强的！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对象被人欺负，你就站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我终于有了反应。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划着火柴。潮湿的空气里，火柴“刺啦”一声，亮起一小簇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赵磊那张写满“焦急”与“义愤”的脸。

“急什么？”我淡淡地开口，声音被烟雾浸染得有些沙哑，“说不定，娟儿乐在其中呢？”

“你……你他妈混蛋！”赵磊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按照剧本，我此刻应该怒发冲冠，一脚踹开大门，然后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

上一世的我，确实这么做了。

那时的我，刚和被誉为“红星机械厂一枝花”的李娟确定关系不久，正是热恋上头的时候。赵磊跑来告诉我，说王副厂长对李娟图谋不轨，把她骗到了仓库。我一听，血气上涌，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结果，我踹开门的瞬间，看到的不是挣扎，而是半推半就。

王胖子裤子褪了一半，李娟衣衫不整，脸上挂着泪，眼神里却不是惊恐，而是被我搅了好事的怨毒。

她不等王胖子开口，就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指着我喊：“陈峰！你为什么要闯进来毁我清白！我跟王厂长只是在谈工作！”

随后，她哭着对众人说，是我求爱不成，嫉妒她和厂领导走得近，才故意尾随，意图不轨。

赵磊这个“好兄弟”，则在一旁“作证”，说他看到我鬼鬼祟祟地跟着李娟，他怎么劝都劝不住。

人言可畏。

我被扣上了“流氓”的帽子，被厂里开除。名声烂了，工作丢了，厄运才刚刚开始。为了给我“平事”，我爸四处求人，在一次给人送礼的雨夜，被一辆卡车撞断了腿，落下终身残疾。我妈本就身体不好，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为了给爸妈治病，我卖掉了家里唯一的祖宅，带着他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不见天日的破屋。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搬砖、扛水泥、通下水道，可赚来的钱，永远填不上医药费的无底洞。

而李娟，据说因为“受了委屈”，被王胖子补偿，调去了采购科，成了厂里最清闲的肥差。她很快就甩了王胖子，搭上了一个从港城来的商人，风风光光地嫁去了南方。

赵磊也因为“揭发有功”，加上他姐姐和王胖子的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被提拔成了车间小组长。

只有我们家，从一个还算体面的工人家庭，彻底坠入了深渊。

父亲的腿在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母亲的药味弥漫在小屋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父亲为了不拖累我，从医院的窗户一跃而下。母亲受不了打击，跟着也去了。

处理完他们的后事，我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钱，买了一瓶最烈的二锅头，在他们的坟前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再睁眼，就回到了1988年，这个改变我一生的雨夜。

“陈峰！你看着我！”赵磊见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吓傻了，又开始了他的表演，“你别怕王胖子，我们两个一起上，肯定能把娟儿救出来！大不了工作不要了，为了娟儿，值！”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做好了为爱牺牲一切的准备。

我弹了弹烟灰，轻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我要救她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隔着一扇门，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赵磊彻底懵了，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转为一丝错愕和慌乱。他想不通，剧本怎么不按着他写的走了。

仓库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李娟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吟哦。

赵磊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计划是这样的：他和李娟设局，由李娟勾引王胖子来仓库。赵磊则把我引来，激我冲进去“捉奸”。只要我一动手，他们就大喊“陈峰打人耍流氓”，到时候王胖子为了自保，李娟为了“名节”，赵磊作为“目击证人”，三张嘴，我浑身是铁也说不清。

事成之后，李娟能得到她想要的岗位，赵磊能除掉我这个眼中钉，顺便还能从王胖子那里捞点好处。一石三鸟。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站在这里，纹丝不动。

我不仅不动，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对赵磊说：“你不是说为了娟儿，工作都不要了吗？现在她叫得这么惨，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把问题抛给了他。

赵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进去？

他进去干什么？跟王胖子说“大哥你继续，我只是路过”？还是跟李娟说“嫂子别怕，我兄弟在外面守着呢”？

“我……我一个人打不过王胖子啊！阿峰，我们是兄弟，你得帮我！”他还在试图把我拉下水。

“哦，”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掐灭了烟头，揣进兜里，“既然你打不过，那就算了。我们回去吧，就当没听见。”

说完，我真的转身就走。

这一下，赵磊是真慌了。

他眼睁睁看着我毫不留恋地走向雨幕，身影越来越模糊。如果我走了，这场戏还怎么收场？难道真让李娟和王胖子把生米煮成熟饭？那他忙活了半天图什么？

“陈峰！你他妈给我站住！”赵磊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吼。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怎么？舍不得我走？”

“你……你真不管娟儿了？”

“她是你的娟儿，还是我的娟儿？”我反问，“你这么关心她，你去救啊。”

里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然后，仓库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油光满面、心满意足的胖脸探了出来，正是王海。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赵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磊？你在这里干什么？”

赵磊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我靠在不远处的墙角，在黑暗中点燃了第二根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