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井里的铜铃月牙镇的老井，藏在巷子最深处的槐树下。井栏是青灰色的石头，被几代人摩挲得溜光水滑，裂缝里嵌着深绿的苔藓，雨天里能攥出透亮的水珠子。

镇上的人都说，这井有年头了，打从镇子立起来那天就在，井水甜得能润进骨头缝里，只是没人说得清，井底下到底沉着些什么。赵老栓是镇上的挑水工，打二十五岁起就靠给家家户户送水过活。他肩膀上的扁担磨得发亮，水桶底结着层厚厚的水垢，像是裹了层银子。每天天不亮，他就挑着担子往老井去，踩着青石板路的“咯吱”声，是月牙镇最早的晨曲。这年入秋，雨水格外多。

连下了七天七夜后，老井的水突然涨了起来，离井栏只差半尺，水面上还漂着些黑黢黢的东西，看着像烂掉的水草。赵老栓舀水时，扁担钩子刚碰到水面，就听见“叮铃”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像是有铜铃在井底下晃。他愣了愣，把耳朵凑到井口听。井里黑幽幽的，只能看见水面映着的一小片天，那“叮铃”声却没再响，只有水滴顺着井壁往下滑的“滴答”声，慢得让人心里发慌。“老栓，发啥愣呢？

”隔壁的王婆挎着菜篮子路过，篮子里的茄子紫得发亮，“这天都快亮透了，还不赶紧挑水？

我家灶台等着烧水呢。”赵老栓直起身，揉了揉耳朵：“王婆，你刚才听见没？

井里有铜铃响。”王婆往井口瞥了一眼，撇撇嘴：“你怕不是挑水挑出幻听了？

这老井里除了水就是泥，哪来的铜铃？我看你是累着了，回家歇着吧，我家水我自己来舀。

”赵老栓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讪讪地笑了笑，舀满两桶水挑着往家走。

可那“叮铃”声总在耳边晃，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痒痒的。当天下午，镇上出了件怪事。

西头的李木匠家丢了个三岁的娃娃。那娃娃中午还在院子里玩木头块，李木匠夫妻俩在屋里干活，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再出来时娃娃就没了，院里只留下一只红绣鞋，鞋面上还沾着点湿泥，闻着有股井水的腥气。

李木匠夫妻俩疯了似的在镇上找，喊得嗓子都哑了。赵老栓挑水路过，看见那只红绣鞋，心里“咯噔”一下——早上他舀水时，好像看见井边也有这么点湿泥。“李老哥，”他犹豫着开口，“你家娃娃……上午去过老井那边吗？”李木匠一愣：“没啊，我从不让他往那边跑，说那井深，怕出事。”赵老栓没再多说，只是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挑着水往回走，路过老井时，忍不住又停下了。井里的水好像又涨了些，水面上的黑东西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烂水草，倒像是一缕缕散开的头发，在水里轻轻晃。

他正看得发怔，突然又听见“叮铃”一声。这次听得真切，就在井底下，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回音。他心里一紧，刚想再听，就见井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谁在那儿？”赵老栓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不敢再多待，挑着担子快步离开。可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咯咯的，像银铃似的。

他猛地回头，老井边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张张开的网。“邪门了。”赵老栓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李木匠家的娃娃还是没找到。镇上的人都说，怕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劝李木匠夫妻俩别找了，趁早再要一个。李木匠媳妇哭得死去活来，抱着那只红绣鞋不肯撒手。赵老栓挑水时，特意绕开了老井，去了村东头的新井。

新井是前几年才挖的，水没老井甜，可他现在看见老井就心里发毛。可怪事还没完。

当天傍晚，北头的张屠户家也出事了。他家刚宰的半扇猪肉，挂在院子里的架子上，转个身的功夫就没了，只留下满地的血，还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巷口，最后消失在老井的方向。张屠户气得直骂娘，拎着杀猪刀在镇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偷肉的贼。有人说看见下午有个穿红衣的女人在巷口晃，长得妖里妖气的，说不定是那女人偷的。赵老栓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沉。他想起昨天井里的“头发”，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铜铃声，总觉得这事跟老井脱不了干系。第三天，赵老栓没去挑水。

他揣了个馒头，蹲在老井对面的墙根下，想看看究竟能发生啥。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老井边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路过的猫狗，探头往井里看一眼，又夹着尾巴跑开。赵老栓啃着馒头，眼皮开始打架，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井里突然又响起了“叮铃”声。这次的声音比前两次都响，还带着点欢快的调子。

赵老栓一下子清醒了，揉了揉眼睛往井边看。只见井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只手。

那手白白嫩嫩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正顺着井壁往上爬。紧接着，是胳膊，肩膀，最后，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从井里探出头来。那女人长得极美，眉毛细长，眼睛像含着水，嘴角还带着笑。她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发间插着个铜铃，一晃就发出“叮铃”的声响。赵老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躲在墙根后，浑身直打哆嗦。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可这女人是从井里爬出来的，怎么看都透着股邪气。那红衣女人爬上岸，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着李木匠家的方向走去。

她走路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似的，裙摆扫过地面，没留下一点痕迹。赵老栓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他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要干啥。红衣女人没去李木匠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那是镇上的寡妇家，丈夫前几年病死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娘俩靠缝补衣裳过活。赵老栓看见红衣女人对着院墙吹了口气，院墙好像变得透明了似的，她径直穿了过去。紧接着，院里传来寡妇女儿的笑声，咯咯的，跟他昨天在老井边听到的一模一样。赵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绕到寡妇家的后门，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只见红衣女人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银镯子，逗那小女孩玩。

小女孩笑得开心，伸手去够银镯子，眼看就要抓住了。“别碰！”赵老栓大喊一声，冲进院子。红衣女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赵老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神变得冷冷的，像淬了冰。她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就要往门外走。“放开她！”赵老栓急了，抄起院角的扁担，朝着红衣女人打过去。红衣女人侧身躲过，冷笑一声：“多管闲事。

”她嘴里念念有词，头发突然像活了似的，朝着赵老栓缠过来。那些头发又黑又长，带着股腥臭味，眼看就要缠上他的脖子。赵老栓急中生智，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头发缠在了扁担上。他趁机抱起小女孩，往后退了几步，对屋里喊：“嫂子！快出来！

”寡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都没了，一把抢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红衣女人见小女孩被抢走，眼神更冷了。她没再追，只是死死盯着赵老栓，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赵老栓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红衣女人脸色一变，不再停留，转身飘出院子，朝着老井的方向飞去，眨眼就没了踪影。赵老栓瘫坐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寡妇抱着女儿，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大兄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俺闺女……”赵老栓摆摆手，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红衣女人就是从老井里出来的，李木匠家的娃娃，多半也是被她弄走了。回到家，赵老栓把这事跟老伴说了。老伴吓得脸色发白，劝他别再管了，说那女人肯定是井里的妖怪，惹不起。赵老栓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琢磨着。

他不能不管，要是不管，镇上还不知道要丢多少娃娃。第二天，赵老栓去了镇上的老祠堂。

祠堂里住着个老道士，据说懂些道法，平时不怎么出门，只有镇上有人家办丧事，才请他去念经。赵老栓找到老道士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道长，救命啊！”赵老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道士睁开眼睛，看了看赵老栓，慢悠悠地说：“起来吧，啥事这么急？”赵老栓把老井里的红衣女人，还有李木匠家丢娃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老道士听完，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说那女人穿红衣，发间有铜铃？”“是啊，道长，您知道她是谁？

”赵老栓眼睛一亮。老道士叹了口气：“那是井里的‘水娘子’，几十年前就听说过，没想到真的存在。据说她是淹死在井里的，怨气不散，就靠着偷小孩的精气活着，那铜铃是她的法器，能迷惑人心。”赵老栓心里一沉：“那……那李木匠家的娃娃还有救吗？

”“难啊。”老道士摇了摇头，“被她抓去的娃娃，最多能活七天，七天后精气被吸光，就成了井里的冤魂。今天是第三天，还有四天时间。”“那咋办啊？”赵老栓急得直搓手，“道长，您得想想办法啊！”老道士沉默了片刻，说：“要救娃娃，就得镇住水娘子。

她怕阳气重的东西，还有桃木。你去找七根三年以上的桃木桩，再准备一把杀猪刀，要沾过猪血的，今晚子时，咱们去老井边试试。”赵老栓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刚要走，老道士又说：“记住，水娘子最会迷惑人心，到时候无论听见啥声音，看见啥东西，都别回头，别松手。”赵老栓记下了，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祠堂。

他先去了张屠户家，说明情况，张屠户一听是为了救娃娃，二话不说就把家里那把用了十年的杀猪刀给了他，刀上还沾着昨天的猪血，腥气扑鼻。然后，他又去了镇外的桃树林，找了七根最粗的桃木桩，扛回了家。老伴见他弄这些东西回来，知道他要去对付水娘子，吓得直掉眼泪，却没拦着，只是连夜给他缝了个红布腰带，说能辟邪。天黑下来时，镇上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连狗都不叫了。

赵老栓揣着杀猪刀，扛着桃木桩，按照老道士说的，子时一到，就往老井去。

老道士已经在老井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把黄符，还有一小瓶黑狗血。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严肃。“来了？”老道士问。“来了，道长。”赵老栓把桃木桩放下。

老道士点点头：“把桃木桩围着井栏插一圈，记住，要插得深些。”赵老栓依言照做，七根桃木桩插在井栏周围，像个小栅栏。老道士又往每根桩上贴了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黄符一贴上，就冒出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一切准备就绪，老道士对赵老栓说：“你拿着杀猪刀，站在东边，我站在西边，等会儿无论发生啥，都别动。

”赵老栓握紧杀猪刀，手心全是汗。子时过半，老井里突然冒出白蒙蒙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个井栏都罩住了。紧接着，那“叮铃”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还带着点凄厉的调子，听得人头皮发麻。雾气里，慢慢走出一个身影，正是那个红衣女人，也就是水娘子。她的脸色比白天看到的要白得多，眼睛里冒着绿光，死死盯着赵老栓和老道士。“又是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水娘子的声音尖细刺耳，不像人腔。老道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瓶黑狗血，朝着水娘子泼了过去。

黑狗血洒在水娘子身上，她发出一声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后退了几步。“找死！

”水娘子怒吼一声，头发突然暴涨，像无数条黑蛇，朝着老道士缠过去。老道士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剑，挥舞着砍向头发。铜钱剑砍在头发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头发被砍断了不少，掉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赵老栓站在东边，握紧杀猪刀，紧张得浑身发抖。他看见水娘子的眼睛转向了他，绿光闪闪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李木匠家娃娃的哭声：“叔叔，救我……我在这儿……”赵老栓心里一动，差点回头。但他想起了老道士的话，死死咬住牙，没动。哭声越来越近，就在他耳边似的，还带着点哀求：“叔叔，我好冷……你回头看看我吧……”赵老栓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知道，这是水娘子在迷惑他。他闭上眼睛，握紧杀猪刀，嘴里默念着：“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就在这时，水娘子突然惨叫一声。

赵老栓睁开眼睛，只见老道士的铜钱剑刺穿了水娘子的肩膀，她身上的红衣正在慢慢变淡，发间的铜铃也不响了。“快走！”老道士喊道，“她快不行了！

”水娘子怨毒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想往井里跳。赵老栓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将杀猪刀插进了她的后背！“啊——！”水娘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井里。那只铜铃掉在地上，“叮铃”响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老道士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井口，又往井里倒了些黑狗血。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成了？

”赵老栓喘着气问。老道士点了点头：“暂时镇住了。明天一早，让人把这口井填了，省得再出事。”赵老栓这才想起李木匠家的娃娃，急忙问：“娃娃呢？能救出来吗？

”老道士指着井口：“水娘子被镇住了，娃娃应该就在井里，快去叫人来捞。

”赵老栓连忙跑去叫人。没过多久，李木匠带着几个后生，拿着绳子和钩子，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他们轮流下井，捞了半天，终于把李木匠家的娃娃捞了上来。

娃娃还有气，只是脸色苍白，像纸一样，睡着了似的。李木匠抱着娃娃，给赵老栓和老道士磕了好几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天快亮时，镇上的人都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运来石头和土，把老井填了个结实，还在上面压了块大青石，生怕水娘子再出来。赵老栓站在填好的井边，看着那块大青石，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胆子的。”赵老栓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好像轻了些。太阳升起来时，月牙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李木匠家传来娃娃的哭声，虽然微弱，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赵老栓挑着担子，又去了村东头的新井，井水虽然没老井甜，可他喝着，觉得心里踏实。只是，没人注意到，那块压在老井上的大青石缝里，悄悄渗出了一滴水，亮晶晶的，像眼泪。

而那只掉在地上的铜铃，不知被谁捡走了第二章 铜铃响处的诡影老井被填后的第三天，月牙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又细又密，像无数根银线，把整个镇子都织进了一片朦胧里。赵老栓坐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雨珠顺着房檐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花。他手里摩挲着那把沾过猪血的杀猪刀，刀身被他擦得锃亮，能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当家的，别老盯着那刀看了，怪渗人的。

”老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李木匠家的娃娃醒了，刚才他媳妇来道谢，还给咱送了两个白面馒头。”赵老栓“嗯”了一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暄软，带着淡淡的麦香，可他总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像嚼着老井里的泥。

“那娃娃……还记得啥不？”他问。“说不太清，”老伴叹了口气，“就说梦见个穿红衣裳的阿姨，给她糖吃，还带她去了个黑黢黢的地方，听见好多铃铛响。

李木匠说，多亏了你和老道长，不然……”她没再说下去，眼圈红了。赵老栓没说话，只是望着雨幕里那棵老槐树。老井被填后，槐树的叶子好像一下子黄了不少，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看着没了往日的精神。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赵老栓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身往巷口走。雨地里站着不少人，都举着伞，围着一个蹲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妇人。“这是咋了？”赵老栓拍了拍旁边张屠户的肩膀。

张屠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闷闷的：“南头王货郎家的，说他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丢了。

鸡窝好好的，没被黄鼠狼掏过的痕迹，就地上留了串脚印，跟……跟那天张寡妇家院墙外的一样，湿漉漉的，带着股井水味。

”赵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走到那妇人面前：“王嫂子，你仔细说说，鸡是啥时候丢的？”王货郎媳妇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今……今早起来喂鸡，就发现鸡窝里空了。我家那老母鸡最乖了，从不往外跑……”她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印子，小小的，像女人的鞋，可咱镇上谁会偷只鸡啊？”赵老栓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浅，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雨水泡过，可确实能看出是女人的小脚鞋印，从鸡窝一直延伸到巷口，最后消失在通往老井的那条路上。

“又是老井那边？”有人小声嘀咕，“难不成……那水娘子没被镇住？”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要去找老道长问问，有人说赶紧把家门窗都关好，还有人说要再去填填老井，别让那东西再出来作祟。“都别慌！”赵老栓站起身，声音洪亮，“不过是丢了只鸡，说不定是被啥野东西叼走了。老井被填得结结实实，还有桃木桩和黄符镇着，水娘子咋可能出来？”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泛起一股不安。

丢鸡事小，可这脚印太蹊跷，跟水娘子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他抬头望向老井的方向，雨幕里，那片被填死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块青灰色的大青石，像个沉默的巨兽，伏在那里。

“我去趟祠堂，问问老道长。”赵老栓对众人说，转身回家取了伞，就往祠堂的方向走。

老道长正在祠堂后院的菜园里忙活，戴着个斗笠，披着蓑衣，手里拿着把锄头，在雨里翻着地。菜园里种着些青菜，绿油油的，在雨里透着生气。“道长！

”赵老栓喊了一声。老道长回过头，看见是他，放下锄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你啊，有事？”赵老栓把王货郎家丢鸡和脚印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问道：“道长，您说……那水娘子是不是真没被镇住？”老道长皱了皱眉，沉思片刻说：“按理说是不可能的。黑狗血和桃木桩都是至阳之物，加上黄符镇压，就算她怨气再重，也得老实个三年五载。”他顿了顿，“不过……那只铜铃呢？

你后来见着没？”赵老栓一愣：“铜铃？那天打完水娘子，就没再见过，不是掉在井边了吗？

”“我后来去找过，没找着。”老道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铜铃是水娘子的法器，跟她心神相连，若是被什么人捡去了，或是被她的怨气附了身，说不定能让她借铃显形，虽不能完全出来，却能搞些小动作。”赵老栓心里一沉：“那咋办？

总不能看着它这么折腾下去吧？”“得找到那只铜铃。”老道长说，“只有把铜铃烧了，才能断了她的念想。你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捡着那铜铃。我再画几道符，你贴在老井周围，先稳住阵脚。”赵老栓点点头，谢过老道长，拿着他画的几道黄符，匆匆往镇上赶。雨还在下，他心里急得像火烧，挨家挨户地问，可问了大半天，都说没见过什么铜铃。傍晚时分，赵老栓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过李木匠家时，看见李木匠正蹲在门口抽烟袋，眉头拧成个疙瘩。“李老哥，娃娃好点没？”赵老栓问。

李木匠抬起头，叹了口气：“醒是醒了，就是不爱说话，老是盯着墙看，说墙上有铃铛响。

刚才给他喂粥，还把碗摔了，说看见粥里有头发……”赵老栓心里一动：“娃娃说……铃铛响？”“是啊，”李木匠愁眉苦脸，“是不是吓着了？我想请老道长来给看看，又怕麻烦他。

”“我刚从祠堂回来，老道长说，水娘子的铜铃不见了，说不定是铜铃在作祟。

”赵老栓压低声音，“你家娃娃是不是……对那铜铃有啥感应？”李木匠愣了愣，突然一拍大腿：“对啊！那天娃娃被捞上来时，手里好像攥着个啥东西，我没在意，说不定……”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看看！”没过多久，李木匠拿着个小小的铜铃跑了出来。那铜铃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浑身锈迹斑斑，铃舌已经没了，看着不起眼，可赵老栓一看见它，就觉得心里发紧——正是水娘子发间插着的那只！“这……这是在娃娃枕头底下找着的！

”李木匠的手都在抖，“怪不得娃娃老是说铃铛响，原来是这东西在作祟！

”赵老栓接过铜铃，只觉得入手冰凉，像是握着块冰。他仔细看了看，铃身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看着像人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还在动。“就是它了！

”赵老栓握紧铜铃，“老道长说，得把它烧了才能除根。走，咱现在就去找他！

”两人冒着雨往祠堂赶。刚到祠堂门口，就看见老道长站在台阶上，脸色凝重地望着天空。

“道长！铜铃找到了！”赵老栓喊道。老道长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铜铃，眉头皱得更紧了：“来得正好，快把它拿过来。”赵老栓把铜铃递过去。老道长接过铜铃，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把铜铃包在里面，又拿出火折子点燃。黄符很快就烧了起来，火苗窜得很高，发出“噼啪”的响声。可奇怪的是，那铜铃被火一烧，不但没熔化，反而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亮，还带着股邪气。紧接着，火苗突然变成了青绿色，像鬼火一样，在雨里跳动着。“不好！”老道长脸色大变，“这铜铃里藏着水娘子的一缕精魂，烧不得！”他连忙用脚踩灭火苗，可黄符已经烧成了灰烬，铜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祠堂的门槛边。就在这时，整个月牙镇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风里夹杂着雨水，带着股刺骨的寒意，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祠堂门口的几棵老槐树剧烈地摇晃起来，叶子“哗哗”地往下落，像是在哭。

“叮铃……叮铃……”铜铃自己响了起来，一声声，清脆又诡异，在雨幕里传得很远。

赵老栓听见，远处好像传来了女人的笑声，尖细刺耳，跟水娘子的声音一模一样。“快跑！

”老道长喊道，“她借铃显形，怨气更重了，这祠堂待不住了！

”赵老栓和李木匠连忙跟着老道长往祠堂后院跑。刚跑到菜园，就看见前面的雨幕里，慢慢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那身影越来越清晰，正是水娘子！只是这次，她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青黑色，眼睛里冒着绿油油的鬼火，头发像水草一样在风里飘荡，手里还抓着一只鸡毛，显然是王货郎家丢的那只老母鸡。

“把铜铃还给我……”水娘子的声音像破锣，“不然……我把你们都拖进井里……”“休想！

”老道长从怀里掏出铜钱剑，朝着水娘子扔了过去。铜钱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水娘子身上。可这次，水娘子只是晃了晃，身上冒出几缕青烟，却没像上次那样后退。“没用的……”水娘子冷笑一声，头发突然暴涨，像无数条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