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京大学的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扩音器里传出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新闻系一班班长，乔砚礼同学发言。”

灯光聚焦在舞台一侧。乔砚礼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A4纸。她穿着统一发放的军训服，走向讲台的十几步路，走得笔直。台下三千名新生和家长看着她。她站定在麦克风前，低头，伸手去调整麦克风的高度。

“各、各……”第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体育馆里一片寂静。几秒后，从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前排，一个穿着名牌T恤的男生，裴嵩，毫不掩饰地对着身边的人笑。他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乔砚礼握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她再次开口。

“各、各位……老、老师，同、同学，大、大家好……”

这次，笑声变得清晰。那笑声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一块巨石。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张打印着三百字发言稿的A4纸，被她攥得起了皱。

“很、很高兴……能、能站在这里……”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辅导员在台下急得直搓手，几次想上去把她换下来，但又怕这样做会更伤害她的自尊。

裴嵩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窘迫。他身边的几个朋友低声议论着：“这新生代表怎么选的？太丢人了。”

“临时班长，据说成绩是第一。可惜是个结巴。”裴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乔砚礼听不见那些具体的议论，但她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只盯着稿子上的黑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她此刻需要征服的敌人。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三百字的稿子，她终于念到了最后一个字。

“我、我的……发、发言完了……谢谢、谢谢大家。”

她没有鞠躬，甚至没有再看台下一眼。她直接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标枪。

她坐下，将那张湿透的稿纸整齐地对折，放进口袋。她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崩溃的迹象。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在台上经历那场漫长凌迟的人不是她。

典礼剩下的内容，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散场时，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体育馆。乔砚礼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路过她身边的人，总会投来或同情、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

“喂，结巴班长。”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砚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裴嵩和他的朋友们走了上来，拦在她面前。裴嵩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今天在台上，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风光？”

乔砚礼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冷，像深秋的湖水。

她没有试图开口说话。她知道，在这样的情绪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哦，我忘了，你说话费劲。”裴嵩的朋友们哄笑起来。

乔砚礼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紧紧抿住。她绕开他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嘁，没劲。”裴嵩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

乔砚礼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她穿过人来人往的校园，径直走向了海京大学那座宏伟的图书馆。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声音，没有目光，只有她和书的地方。

她一头扎进书海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寻找着可以让她呼吸的浮木。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机械地在一排排书架间穿行，直到手指触碰到一本泛黄的旧书。

书名是《声音的艺术》。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