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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月无知言赵灵徽沈知言在线免费小说_最新推荐小说长信月无知言(赵灵徽沈知言)

时间: 2026-01-23 02:43:03 

时维大胤景和三年,春。

皇城的春色,总是来得迟滞些,仿佛要在漫天风沙与料峭寒意里,挣扎许久,才肯怯生生地探出头。可一旦苏醒,便是泼泼洒洒,轰轰烈烈。宫墙内的夹道,两侧高大的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一队穿着青灰色内侍服的少年身上。

这队少年,是刚从内侍省调教出来,分配到各宫的小内侍。为首的内侍总管姓王,生得矮胖,脸上总堆着笑,可那笑里,却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扬着尖细的嗓音,对身后的少年们叮嘱着:“都给咱家记牢了!进了宫里,言行举止,半点错不得!主子们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更不许私下议论!咱家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犯了忌讳,仔细你们的皮!”

少年们低着头,喏喏应着,一个个神情紧张,唯有走在队伍末尾的那一个,显得有些不同。他叫沈知言,年方十五,身形比同来的少年们略高些,也清瘦些。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惶恐不安,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他并非不畏惧,只是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性子本就沉静,后来家道中落,被送进内侍省,也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藏。他知道,从踏入这红墙绿瓦的一刻起,他的人生,便与宫外的蓝天白云、水乡人家,彻底割裂了。往后的日子,只能在这四方天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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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拐过几个弯,来到一处气派的宫苑前。朱红的宫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长信宫”。王总管整了整衣冠,上前恭敬地叩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比他们品级稍高些内侍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看到王总管,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笑意:“王总管,您可算来了,公主殿下正念叨着呢。”

王总管也笑着拱拱手:“李内侍,劳烦通传了。这些是新分过来的小内侍,您给挑挑,看看哪个合用。”

李内侍点点头,目光扫过沈知言他们。当他的视线落在沈知言身上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沈知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内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李内侍没说什么,只是对王总管道:“先进来吧,公主还在书房,等会儿让她过目。”

长信宫的庭院,比沈知言想象的还要大。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里的花木,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几株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竟让沈知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们被领到偏殿等候。王总管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带着几个没被选上的少年离开。偏殿里只剩下沈知言和另外三个少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三个少年互相打量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沈知言则找了个角落,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得最盛的樱花树上。

也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宫女低低的说话声。

“殿下,您慢些走,地上滑。”

“知道了,絮絮叨叨的。”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憨,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拂逆的贵气。

沈知言和另外三个少年连忙站直身体,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殿门被推开,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走动,流光溢彩。她的头发梳成一个精致的双环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知言的心跳,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莫名地漏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肌肤莹白如玉,吹弹可破,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又亮又润,顾盼之间,仿佛有星光流转。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微微嘟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俏。

她就是大胤最受宠爱的公主,赵灵徽。当今圣上与皇后唯一的嫡女,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赵灵徽走进殿内,目光在四个少年身上缓缓扫过。那三个少年,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身体挺得笔直,生怕哪里不合公主的意。

赵灵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知言身上。

沈知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好奇。他依然垂着头,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你,抬起头来。”赵灵徽的声音,比刚才在殿外听到的,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温柔。

沈知言依言,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赵灵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眼前的少年,面容清秀,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十分耐看。尤其那双眼睛,不像寻常内侍那般畏缩,反而异常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出世间万物。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赵灵徽问道。

“奴婢沈知言。”沈知言的声音,比他的人还要平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因刻意的克制,显得有些低沉。

“沈知言……”赵灵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名字倒好听。你识字吗?”

“回公主,奴婢略识得一些。”

“略识得一些?”赵灵徽挑了挑眉,“那你看看这个。”说着,她从身旁宫女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卷书轴,递到沈知言面前。

沈知言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书轴,展开。上面是一首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他快速扫了一眼,是前朝一位不太出名的诗人所作,意境清寂。

“能读出来吗?”赵灵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考验。

沈知言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语调,将那首诗缓缓读了出来。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读诗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韵律感,将诗中的那份清寂,也带了出来。

读完,他将书轴轻轻卷好,递还给宫女。

赵灵徽看着他,眼神里的讶异更浓了些。她原以为,一个内侍,即便识字,也不过是认得几个常用字罢了,没想到沈知言不仅能流畅地读出来,还读得颇有韵味。

“你还懂诗?”

“奴婢不敢说懂,只是以前在家时,曾跟着先生学过一些。”沈知言据实回答。

“哦?”赵灵徽来了兴致,“那你觉得,这首诗写得如何?”

沈知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公主会问他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回公主,这首诗意境清绝,用词也颇见功夫,只是……”

“只是什么?”赵灵徽追问。

“只是,未免太过孤寂了些。”沈知言轻声道,“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方小天地里,走不出来。”

赵灵徽沉默了。她看着沈知言,这个少年,明明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内侍,却能从一首诗里,看出这样的意味。而这“孤寂”二字,又何尝不是她自己常常感受到的?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想要什么,几乎都能得到。可深宫之中,规矩森严,她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这长信宫,以及偶尔能去的御花园。身边的人,无论是宫女还是内侍,对她都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却少了几分真心的交流。她的父皇母后疼爱她,可他们是帝王、是皇后,有太多的国事、宫事要忙,能分给她的时间,实在有限。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常常在深夜里,将她包围。

“你倒是看得通透。”赵灵徽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知言没有接话,只是垂首站着。他能感觉到公主情绪的变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个内侍,身份悬殊,任何逾矩的话,都可能带来灾祸。

赵灵徽又看了看另外三个少年,他们早已是一脸茫然,显然是听不懂刚才他们说的那些。她微微皱了皱眉,对李内侍道:“李内侍,就留下他吧,另外几个,让他们去别处当差。”

“是,公主。”李内侍恭敬地应道。

那三个少年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也不敢有任何不满,低着头,跟着领他们下去的小太监离开了。

偏殿里,只剩下沈知言和赵灵徽一行人。

“沈知言,”赵灵徽走到沈知言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本宫吧。主要是……伺候本宫读书写字,偶尔也陪本宫说说话。”

“是,公主。”沈知言躬身应道。

“你不用总是这么拘谨。”赵灵徽看着他紧绷的肩膀,说道,“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沈知言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好了,跟本宫去书房吧。”赵灵徽转身,往殿外走去。

沈知言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他能看到阳光洒在赵灵徽鹅黄色的裙裾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的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那一刻,沈知言的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滋生。他知道,自己和公主,是云泥之别,他对她的这份心思,是绝对不被允许,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他只能将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心底,像守护一个秘密一样,守护着它。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公主说的那样,在她读书写字时,在一旁安静地伺候着;在她偶尔感到孤独时,陪她说说话。用他的方式,在这深宫里,默默守护着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守护着这份注定只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感。

书房里,陈设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搁着几方砚台和几支毛笔。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琳琅满目。

赵灵徽走到书案前坐下,对沈知言道:“你看看,本宫最近在临《兰亭集序》,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得要领。”

沈知言走上前,看向书案上的字。赵灵徽的字,娟秀清丽,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但在一些笔画的转折和气势的连贯上,确实稍欠火候。

“公主的字,已有风骨,只是……”沈知言斟酌着词语,“《兰亭集序》的妙处,在于其气韵生动,浑然天成。公主临写时,或许可以更放得开一些,不必过于拘泥于形似。”

赵灵徽眼睛一亮:“你也懂书法?”

“略知一二,让公主见笑了。”

“那你写几个字给本宫看看。”赵灵徽将一支毛笔递给他。

沈知言没有推辞,接过毛笔,蘸了蘸墨。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灵活转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他写的,正是《兰亭集序》里的几个字。他的字,与赵灵徽的娟秀不同,更显飘逸洒脱,笔画之间,透着一股灵动的气韵,仿佛有生命一般。

赵灵徽看着他写字,眼神专注。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知言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骨节分明。那一刻,赵灵徽竟觉得,这个少年内侍,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安静,却又不容忽视。

沈知言写完,将笔放下,退到一旁。

“写得真好。”赵灵徽由衷地赞叹道,“比宫里那些教书法的先生,写得还要灵动。”

“公主谬赞了。”

“本宫说的是实话。”赵灵徽看着宣纸上的字,又看了看沈知言,“以后,本宫练字时,你就在一旁看着,若有不对的地方,就指出来。”

“是,公主。”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言便在长信宫安顿下来。他的主要职责,就是伺候赵灵徽读书写字,有时也会陪她在庭院里散步,或者在她觉得无聊的时候,给她讲一些宫外的见闻——当然,是经过筛选的,只挑那些有趣、无害的讲。

沈知言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赵灵徽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习惯了他偶尔给出的、精准而独到的见解。

她发现,沈知言不仅懂诗书、通书法,还对棋艺、音律也有涉猎。有一次,她宫里的乐师病了,恰好她想听一首曲子,沈知言竟能大致哼出那曲子的旋律,虽然不如乐师演奏得专业,却也有几分韵味。

“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赵灵徽好奇地问他。

沈知言笑了笑,那是赵灵徽第一次见他笑。他的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瞬间让他原本清寂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在家时,先生教得多,自己也喜欢琢磨。”

“你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赵灵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她对宫外的世界,总是充满了好奇。

沈知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回公主,是江南的一个小地方,有水,有桥,有船,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对往昔的怀念。

“江南……”赵灵徽喃喃道,“本宫只在画里见过,听说那里很美。”

“是很美。”沈知言点点头,“尤其是春天,烟雨朦胧,像一幅水墨画。”

赵灵徽想象着那幅画面,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皇城。江南的烟雨,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

“可惜,本宫怕是没机会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知言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公主的身份,注定了她的身不由己。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沈知言像一株沉默的兰草,在长信宫的角落里,安静地散发着自己的芬芳。他懂赵灵徽的孤独,懂她对自由和外面世界的渴望。他会在她练字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会在她看着庭院里的落花发呆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会在她偶尔流露出对深宫生活的厌倦时,用几句巧妙的话语,稍稍开解她。

他对她的好,是那样的润物细无声,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关怀。

赵灵徽也越来越依赖沈知言。在他面前,她可以卸下公主的身份,像个普通的少女一样,说说笑笑,甚至偶尔耍耍小脾气。因为她知道,沈知言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的情绪战战兢兢,也不会因为她的小脾气而心生不满。他总是那么温和,那么包容。

有一次,赵灵徽因为一件小事,被皇后训斥了几句,心里很不痛快。她回到长信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宫女们都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内侍没办法,只好去找沈知言。“沈内侍,你去劝劝公主吧,她把自己关在里面,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沈知言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赵灵徽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奴婢,沈知言。”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赵灵徽的半边脸露出来,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公主,”沈知言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温柔,“奴婢给您带了些点心,是您爱吃的桂花糕。”

赵灵徽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他温和的眼神,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沈知言没有惊慌,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默默地将食盒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一阵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香气。

“公主,您看。”沈知言指了指窗外,“今天的天很好,云也好看。”

赵灵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形状各异云朵,不知会飘向何处?

时维大胤景和三年,夏。

入夏的长信宫,被浓绿的枝叶包裹得严严实实。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庭院里织出一片浓密的绿荫,蝉鸣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却不显聒噪,反而添了几分夏日特有的慵懒。

沈知言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赵灵徽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皱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平添了几分娇憨。

“公主,喝些酸梅汤解解暑吧。”沈知言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碗沿贴着一块冰玉镇,触手生凉。

赵灵徽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几分专注后的茫然,看到沈知言,才缓缓舒展开眉头,拿起碗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知言你懂我,这酸梅汤的甜度刚刚好。”

沈知言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书案上散落的画稿:“公主这画,是想画庭院里的那株石榴?”

画稿上,一株石榴树的轮廓已初见雏形,枝桠间隐约可见几朵火红的花骨朵,只是花瓣的形态总显得有些拘谨。赵灵徽点点头,有些沮丧地放下画笔:“这石榴花看着热闹,画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灵气,像个死板的傀儡。”

“不是画得不好,是公主看得太急了。”沈知言走到窗边,指着庭院里那株正开得热烈的石榴树,“您看,阳光下的花瓣,边缘是透亮的,像裹了一层碎金;而背阴处的,颜色更深,带着点沉郁的红。您只画了花的形,却没抓住它在风里颤巍巍、要开未开的劲儿。”

赵灵徽顺着他的话望去,夏日的风轻轻吹过,石榴花在枝头轻轻摇晃,花瓣层层叠叠,确实如沈知言所说,每一朵都带着不同的姿态,鲜活又灵动。她眼睛一亮,拿起画笔蘸了蘸颜料,这次没有急于下笔,而是盯着石榴树看了许久,直到将那花的姿态、光影的变化都记在心里,才缓缓落下笔。

沈知言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握着画笔的手上,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抹嫣红。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落到她专注的眼眸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的,却又不敢声张。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他是内侍,她是公主,中间隔着的,是天差地别的身份,是无法逾越的宫墙。可每次看到她笑,看到她因为一点小事而雀跃,看到她因为画不好而沮丧,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起伏。他只能将这份心思,像藏一件珍贵的秘密一样,深深埋在心底,只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拿出来回味片刻。

“知言,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赵灵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知言回过神,看向画稿。纸上的石榴花,果然比刚才鲜活了许多,花瓣的层次分明,光影交错,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公主画得极好,这花像是活过来了。”

赵灵徽笑得眉眼弯弯,像得到了糖的孩子:“还是你的法子管用。要是换了宫里的画师,只会说‘公主画得已是极妙’,才不会跟我说这些实在话。”

沈知言微微躬身:“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你啊,总是这么拘谨。”赵灵徽放下画笔,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着他,“在这长信宫里,除了父皇母后,就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实在话’了。他们要么怕我,要么哄我,只有你,把我当一个寻常人看待。”

沈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公主身份尊贵,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灵徽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身份,可在我眼里,你就是知言,是能陪我说话、陪我写字画画的知言。”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衣袖,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让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他多想告诉她,他也想抛开身份,像寻常朋友一样陪在她身边;可他更清楚,这份“抛开”,对她而言,可能是灭顶之灾。他是内侍,若与公主走得太近,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她背负污名。

“公主,”沈知言的声音有些干涩,“时辰不早了,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赵灵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知道沈知言是在转移话题,也知道他的顾虑。她轻轻松开手,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帮我整理一下画稿,我去换身衣服。”

“是。”

看着赵灵徽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沈知言才缓缓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脸颊。他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画稿整理好,叠放在一旁。画稿上的石榴花,红得热烈,像极了公主此刻鲜活的年纪,也像极了他心里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

不多时,赵灵徽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走出来,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显得素雅又端庄。“走吧。”她对沈知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知言跟在她身后,走出长信宫。宫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宫女内侍经过,看到他们,都恭敬地行礼。

“知言,你说,外面的夏天,是不是比宫里热闹?”赵灵徽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知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又想起了宫外的世界。他想了想,轻声道:“宫外的夏天,有卖冰酪的小贩,有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还有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蜻蜓跑。到了晚上,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比宫里的更亮、更多。”

赵灵徽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知言:“真的吗?那星星,是不是像你上次给我讲的那样,像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是。”沈知言点点头,“尤其是在江南的乡下,没有宫墙遮挡,抬头就能看到整片星空,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江南……”赵灵徽喃喃道,“我真想去看看。”

沈知言沉默了。他知道,这对她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她是公主,未来的婚姻、生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更别说随意出宫去看江南的星空了。

“等以后……”沈知言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轻轻道,“等以后有机会,我再给您多讲讲江南的事。”

赵灵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好啊,那你可要记得,不许骗我。”

“奴婢不敢。”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了皇后的寝宫——坤宁宫。宫女进去通传后,他们才被请了进去。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赵灵徽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徽儿来了,快过来坐。”

“母后。”赵灵徽走上前,依偎在皇后身边。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沈知言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徽儿常提起的那个沈知言?”

沈知言连忙躬身行礼:“奴婢沈知言,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徽儿说你识字断文,还懂书画,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娘娘谬赞了,奴婢只是略懂皮毛。”

“在宫里,能有这份才学,已是不易。”皇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只是你要记得,你是伺候公主的内侍,本分最重要。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做的别做,更不许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沈知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皇后是在敲打他。他连忙再次躬身:“奴婢明白,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下去吧,我跟公主说说话。”

“是。”沈知言退到殿外,站在廊下等候。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他觉得有些冷。皇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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