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锁古寺腊月二十三，小年，浓雾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青岩山坳里。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冷汗，车灯劈开的光柱里，枯树桠的影子张牙舞爪，活像要扑进车里来。导航在十分钟前就没了信号，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点，倒是副驾座上那封牛皮纸信还带着余温——信封上只有“青岩寺 沈住持亲启”八个瘦金体，落款处是个模糊的朱砂印，像滴凝固的血。“这鬼地方到底在哪儿？”我骂了句，猛踩刹车。

车头险些撞上一块倒在路中央的界碑，碑上“青岩寺界”四个字被苔藓啃得只剩残笔，碑脚却摆着两盏崭新的白灯笼，烛火在雾里明明灭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就在这时，雾中传来钟声。“咚——咚——”钟声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每一声都震得车窗嗡嗡响，我后颈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这钟声不对，既没有寺庙钟声该有的清越，也没有撞钟时的余韵，倒像有人用钝器砸在空心木头上，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循着钟声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雾忽然淡了些。青岩寺的山门终于露了出来，黑沉沉的木料已经开裂，门楣上“青岩寺”三个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唯有门两侧的石狮子还张着嘴，嘴里各含着一颗锈迹斑斑的铁球。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的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院子里积着没扫的雪，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山门直通向正殿，脚印很深，像是踩在湿泥里，可雪明明是干的。“有人吗？

”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亮着一点微光。我刚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施主是来送信的？

”我猛回头，只见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小和尚站在廊下，十四五岁的样子，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半盆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荷叶。“是，我找沈住持。”我把信递过去，小和尚却没接，只是盯着我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住持在钟楼，施主随我来。”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施主，进寺前最好先净手。”他指了指手里的铜盆，“这是山泉水，能洗去浊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沾了点水。水冰得刺骨，指尖刚碰到水面，盆里的枯荷叶突然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黑点子，像无数只小眼睛盯着我。

我吓得手一缩，小和尚却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钟楼在院子西北角，是座孤零零的小楼，塔身爬满了藤蔓，连窗户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楼梯在里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住持在上面。”小和尚在楼梯口停下，声音低得像耳语，“施主自己上去吧，钟响的时候，别说话。”我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钟声又响了。“咚——”这一次，声音就在头顶，震得我耳膜生疼。钟楼顶层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悬在梁上，钟身布满了绿锈，钟口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钟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黑色的僧袍，头发花白，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沈住持？”我试探着喊了一声。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信。“信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我把信递过去，他接过信，却没有拆，只是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施主从哪里来？”“城里，一个姓周的先生让我送来的。”我说，“周先生说，您看了信就知道是什么事。”沈住持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周明远……他终于还是来了。”他突然把信往烛火上凑，我刚要阻止，信纸已经烧了起来，黑色的灰烬落在他的僧袍上，像一群飞散的蝴蝶。“住持！

”我惊呼一声。“别说话。”沈住持打断我，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铜钟，“钟要响了。

”话音刚落，钟声又响了。“咚——咚——咚——”这一次，钟声急促起来，像是有人在疯狂地撞钟。可钟楼上根本没人，那口铜钟就自己晃了起来，绿锈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住持突然跪了下去，对着铜钟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师父，弟子无能，锁不住它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明远来了，他要拿钟了……”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刚要后退，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铜制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锁”字，铃铛下面还拴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发黑，像是染过血。就在我捡起铃铛的瞬间，铜钟突然停止了晃动，整个钟楼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沈住持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了表情，眼睛里一片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施主，你不该碰它。”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这铃铛是锁魂铃，碰了它，就会被钟里的东西缠上。”我刚要把铃铛扔了，沈住持突然扑了过来，双手掐住我的脖子。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棺材板。“把铃铛还回来！”他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然你会死在这里！和三十年前的那些人一样！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楼下传来小和尚的声音：“住持，饭好了。

”沈住持的手突然松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沙哑，“明天早上再走，今晚雾大，下山会迷路。

”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刚出钟楼，就看到小和尚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米饭和一碟咸菜。“施主，吃点东西吧。”他说，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铃铛，“这铃铛你还是扔了吧，留着它没好处。”我把铃铛攥在手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铃铛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沈住持说的三十年前的事是什么，但我知道，这青岩寺里一定藏着秘密，而那个姓周的先生，肯定和这个秘密有关。当晚我住在西厢房，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忽明忽暗。

我把铃铛放在枕头边，刚躺下，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我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从廊下走过，黑影很高，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手里拖着一根长杆，杆头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黑影走到正殿门口，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

月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平的，像一块白板。就在这时，枕头边的铃铛突然响了。“叮铃——”铃铛声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耳朵里。门外的黑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转身就往钟楼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我再也睡不着了，攥着铃铛坐在床上，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2 三十年前的血案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些，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除了沈住持和小和尚，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站在正殿门口和沈住持说话。“沈住持，我是周明远的儿子，周景峰。”男人说，声音很沉稳，“我父亲上周去世了，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去一个紫檀木盒子，沈住持接过盒子，手微微发抖。我走过去，周景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这位是？”他问沈住持。“城里来的施主，昨天送了封信。”沈住持说，眼睛盯着那个紫檀木盒子，“你父亲……他最后说了什么？”“他说，青岩寺的钟该归位了，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您，还说……让您把钟里的东西取出来，还给周家。”周景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父亲从来没提过青岩寺，也没提过什么钟，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住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周”字，玉佩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沈住持看完纸，脸色变得惨白，手一抖，玉佩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完了……”他喃喃自语，“三十年前的事，还是要来了……”“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忍不住问。沈住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景峰，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告诉你们吧。”他说，“三十年前，青岩寺里有五个和尚，住持是我师父，智空大师，还有我和另外三个师兄，慧能、慧觉、慧明。那时候，寺里有一口锁魂钟，是唐朝传下来的，钟里锁着一个冤魂，据说是一个被冤枉处死的秀才，怨气很重。师父说，这口钟必须用锁魂铃和周家的玉佩才能锁住，一旦打开，冤魂就会出来害人。

”“周家和这口钟有什么关系？”周景峰问。“周家的祖上是守钟人，世代负责保管这枚玉佩。”沈住持说，“三十年前，你祖父周老爷突然来寺里，说要把玉佩赎回去，师父不同意，说玉佩一旦离开钟，冤魂就会出来。可你祖父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