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川拿起我的手机时我正在厨房给他炖汤。

这是我扮演温晴的第三年也是我作为替身的最后一天。只是当时我不知道。

他靠在厨房门边一身高定西装矜贵得和这屋子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说：“苏念我给你微信换个备注。”我“嗯”了一声手上切冬瓜的动作没停。

他大概是觉得“苏念”这两个字太生分了。

也是这三年他醉酒时叫我“晴晴”清醒时叫我“苏念”床上动情时又变回“晴晴”。

我早习惯了。我就像个俄罗斯套娃在不同的场景下被他剥开不同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敲了敲屋子里很静我能听到那清脆的触控声。然后他动作停了。

我回头看见他举着手机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脸色比锅里的墨鱼还黑。

“苏念”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解释一下。”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探头一看也愣住了。

他想输个“老婆”所以在输入框里打了个“lao”。

的第一行是：“老子是你爹”、“老公你看我美吗”、“老板加个钟”、“劳斯莱斯幻影”。

顾屿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第一个词条上。

那是我上周跟闺蜜打游戏互喷时为了手速设置的快捷短语。我忘了删。空气死一样地寂静。

么比如“这是个误会”或者“这是表情包”但看着顾屿川那张阴沉的脸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大概又想往下翻看看还能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他的手指划了一下然后又僵住了。

这次他想试试打“我爱你”。他打了“woaini”。

恳地联想出：“我爱罗”、“我爱洗澡皮肤好好”、“我爱工作工作爱我”、“卧薪尝胆”。

没有一个字和爱情有关。“我爱罗？

”顾屿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喜欢这种东西？

”我点点头：“嗯我大学专业是动画导演他是我的毕业设计主角。

”顾屿川的表情就像听见我说我业余爱好是去火星裸奔一样。

他大概觉得动画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而温晴只看艺术展和歌剧。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机扔在流理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苏念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有意思？

”我看着他。三年了。他住在我这里吃我做的饭穿我熨烫的衣服盖我铺的被子。

知道温晴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知道温晴对哪种花过敏知道温晴最爱听哪位小提琴家的演奏会。

会在深夜追番会为了一个纸片人热血沸腾会跟闺蜜对骂“老子是你爹”的活生生的另一个人。

我的输入法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着我最后一块自留地。它不认识他的爱甚至不屑于去联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个巨大的笑话。我关了火汤也不炖了。

我对他说：“顾屿川我们结束吧。”2顾屿川以为我在闹脾气。

他冷笑一声扯了扯领带：“结束？苏念你别忘了你签的合同。

温晴下个月就回来了你安分守己地待到最后一天钱一分不会少你。再闹一分钱你都拿不到。

”钱。又是钱。三年前我妈突发心脏病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我只是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四处碰壁。

是我的大学导师方老师拿出他毕生的积蓄又找朋友借才凑够了钱。那笔钱我一直还不上。

直到我遇见顾屿川。他在一场校友画展上看到了我。

或者说看到了我那张和温晴有七分相似的脸。他开出的条件很优厚。

三年一笔足够我还清所有债务并且还能给方老师养老送终的钱。我只需要扮演温晴。

学她穿白裙子学她喝不加糖的咖啡学她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眼神温柔又疏离。我学得很好。

己都快忘了我曾经是一个能对着电脑屏幕画上三天三夜不合眼想用动画创造一个世界的疯子。

方老师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苏念！

我救你家人的命不是让你去卖掉自己的灵魂！你的才华你的梦想就值这么点钱吗？

”我无话可说。我只能每个月匿名地把大部分钱打到他的卡上。我知道他没用他都替我存着。

他说那是我的“赎身钱”。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合同我会履行到最后一天。

”我对顾屿-川说“但从现在开始到下个月合同截止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顾屿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大概觉得我这个替身开始不听话了有了自己的思想。

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在他眼里我应该像个程序输入指令精准执行不能有任何bug。

“随你。”他摔门而去。那扇门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也好。

我走进卧室拉开了衣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白色的、米色的、浅灰色的裙子。

那是“温晴”的颜色。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在衣柜的最深处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我自己的衣服。

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肥大的卫衣。还有一台旧的数位板和一本厚厚的画稿。

画稿的封面是我亲手画的。一个红发的少年背着一个巨大的葫芦眼神孤傲又脆弱。我爱罗。

我的毕业设计我的梦。那个因为没钱被我永远搁置了的动画电影的梦。

我拿出手机把所有快捷短语一个个删掉。“老子是你爹”——删掉。

“老公你看我美吗”——删掉。删到“我爱罗”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给闺蜜发了条微信。“小雅我自由了。借我点钱我要把‘我爱罗’做出来。

”那边几乎是秒回。“操！你终于想通了！钱不是问题！老娘就算卖血也供你！

”我看着屏幕笑了。这三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3我离开得很平静。

就像水蒸发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顾屿川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带走的只有那个装满了我自己衣服和梦想的箱子。

至于这间公寓里的一切那些名牌包那些高跟鞋那些他送的珠宝我一样没动。

那些是给“温晴”的。不是给我的。

我搬到了闺蜜小雅给我找的一个小公寓离市区很远租金便宜。房间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数位板重新连接上电脑然后给方老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方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疏离和疲惫。“老师是我苏念。

”我的声音有点抖。那边沉默了。“你还知道有我这个老师？”他冷冷地说。“老师对不起。

”我吸了吸鼻子“我回来了。我想……我想继续做动画。”电话那头长久地只有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他要挂掉电话的时候他忽然说：“地址发我。”半个小时后我的门被敲响了。

方老师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比三年前我见他时苍老了许多。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硬盘盒。

他走进屋子环顾了一圈看到我桌上亮着的电脑屏幕和屏幕上那个画了一半的红发少年。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点。“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一些行业资料和技术文档。

”他把硬盘盒放在桌上“或许对你有用。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硬盘盒上“你打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

密码是你的生日。这是你的钱也是你的‘赎身钱’。现在你把它花在应该花的地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老师……”“别哭。

”方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又温暖“回来就好。

苏念记住人可以穷可以妥协但不能把根丢了。你的根就在这支画笔上。”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屿川是在三天后才发现我走了的。

大概是他回来发现屋子里冷锅冷灶没有熨烫好的衬衫也没有准备好的拖鞋。

他打了我的电话关机。他应该很生气。他的掌控第一次出现了偏离轨道的意外。

他发了疯一样地找我。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和关系。但小雅家是军区大院的他的手伸不进去。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很简单。每天画画构思分镜查阅资料。

我和方老师还有几个大学时的同学组建了一个小小的线上团队。

我们没有钱没有资源只有一腔孤勇的热血。项目启动的资金是小雅和方老师凑的。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一部动画电影是个无底洞。我没想那么多。能画一天就是一天。

顾屿-川第一次找到我是在一个月后。

他站在我那间狭小的公寓楼下一身名贵的西装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苏念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闹。”“跟我回去。

”他朝我伸出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钱名分都可以。

”我笑了。“顾屿川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到？”他皱眉：“不然呢？

”“那我的梦想呢？”我指了指楼上我的房间“我的画笔我的世界你买得起吗？”他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地被迫地去思考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他花钱买来的那个替身那个只会安静微笑的躯壳里还藏着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完整的灵魂。

开始了新的生活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电脑清除了所有冗余的程序只留下最核心的指令——画画。

我和方老师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正式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名字很简单就叫“火种”。

我们希望能做中国动画的一点星星之火。

工作室就设在我租的小公寓里客厅摆满了电脑和画板。

每天我们都挤在一起讨论剧本设计人物画分镜。很穷很累但很快乐。

我的动画电影正式定名为《风沙之子》。主角自然还是那个我画了无数遍的红发少年我爱罗。

这是一个关于孤独、救赎和寻找自我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画我自己。

那段时间我几乎断绝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我换了手机号拉黑了顾屿-川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以为这样他就能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但我低估了他的偏执。

他找不到我的人就开始找我的“根”。有一天方老师脸色凝重地来找我。

“小念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他说“好几家投资公司本来都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今天突然全部撤回了意向。

”我心里一沉。“是顾屿川？”方老师点点头：“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放出了话谁敢投你的项目就是跟顾氏集团作对。”这就是他的手段。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理解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离开他所以他就要亲手把我的梦想踩得粉碎。

那几天工作室的气氛很压抑。我们仅有的一点启动资金很快就要烧完了。

如果再找不到投资项目只能搁浅。

我看着团队里一张张年轻又充满希望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无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我打开那本厚厚的画稿一页一页地翻。

上面是我大学四年所有的心血。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真的就要这么放弃了吗？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陌生的邮件。

发件人叫“LX投资”。邮件内容很简洁。“苏念导演您好。

我们对您的《风沙之子》项目非常感兴趣。不知是否有机会能当面聊一聊？”我愣住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我们避之不及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愿意向我们伸出橄榄枝？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回复了邮件。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的地址来到了一家位于CBD顶楼的投资公司。

推开会议室的门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修。顾屿川在生意场上最大的死对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坐在我对面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苏念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我记得他。在一个月前顾屿-川带我参加的一场商业酒会上。

当时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对顾屿川说：“顾总好福气金屋藏娇。

”当时我只觉得冒犯。现在想来他那一眼似乎看透了很多东西。

“林总”我开门见山“您知道我的情况。现在投资我等于是在和顾屿-川公开为敌。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林修笑了。“和顾屿-川为敌是我创业以来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而且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

我看过你的毕业设计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才华。”“商业不谈感情。

”他补充道“我只看价值。而你苏念在我眼里价值千金。

”他不像顾屿川用钱来买断我的人生。他用钱来成全我的梦想。

5顾屿川的生活在我离开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序。一开始他只是愤怒。

觉得自己的所有物居然胆敢反抗。

他想只要把她抓回来给她一点教训她就会变回那个温顺听话的苏念。

但当他找到我看到我平静地拒绝他时他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后来这种困惑慢慢发酵成了空虚。

他回到那间我和他同居了三年的公寓。屋子里很干净阿姨每天都会来打扫。但就是觉得空了。

空气里没有了那股淡淡的汤食的香气。

书房里他随手乱丢的文件不会再有人默默地帮他整理好。

卧室里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一边永远是冰冷的。他开始失眠。以前苏念在身边时他睡得很安稳。

她身上有种让他安心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现在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直到天亮。

他开始调查苏念离开他之后到底在做什么。

当他得知她居然真的去搞那个什么可笑的动画时他觉得荒谬。

当他得知她为了这个项目四处拉投资到处碰壁时他甚至有一丝快意。

他想等她走投无路了自然就会回到他身边。但她没有。她找到了林修。

风沙之子》的原创动画电影导演署名是“苏念”时他失控地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嫉妒。疯狂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可以容忍苏念离开但他无法容忍苏念在离开他之后过得更好。

更无法容忍给她这一切的是他的死对头林修。他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换了号但他总有办法搞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苏念。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有事吗顾总？”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和他在一起了？”“他？

”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修“林总是我的投资人我的老板。”“老板？

”他冷笑“苏念你是不是觉得从我这里跳槽到他那里很有成就感？你到底有什么好？

值得他为你跟我作对？”我沉默了。是啊我有什么好？

我不会穿白裙子不会弹钢琴不会在高级画展上发表高深的见解。我只会画画。

我只会为了一个虚构的角色哭笑熬夜拼命。

我只会在我的输入法里藏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叛逆的世界。这些他永远不会懂。

“顾屿-川”我轻轻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不是在和林修作对你是在和我的梦想作对。而这一次你输了。”我挂掉了电话。

我以为这会是结束。但我忘了一个偏执狂在失去控制时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

6有了林修的投资我们的“火种”工作室终于鸟枪换炮。

我们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写字楼购置了最顶级的设备也招募了更多有才华的动画人。

《风沙之子》项目正式全速推进。林修是个很好的投资人。他只看结果从不干涉创作。

他给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和自由。他会偶尔来工作室探班带些下午茶。

他会和我们的团队聊天聊动漫聊电影他懂我们说的每一个梗也尊重我们每一个人的创作。

他看我的眼神是欣赏是平等。他看的是“导演苏念”而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在这种健康的合作关系下我的创作灵感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一种燃烧生命的方式在工作。

我想要把这被我荒废了三年的时间全部补回来。电影的制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顾屿川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用尽了所有商业上的手段去打压林修的公司但林修根基很稳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无法再从外部干涉我的项目。于是他开始用一种更迂回也更恶毒的方式来试图摧毁我。

他开始频繁地和我身边的人接触。他找到了我的闺蜜小雅开出天价让她“劝”我回头。

小雅直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找到了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试图用高薪挖角。

但我们团队的凝聚力远超他的想象没有一个人离开。

最后他把目标对准了我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软肋。方老师。

他查到了当年是我家欠了方老师一大笔钱我才会签下那份替身合同。

他以为他找到了控制我的钥匙。

善企业家”的身份找到了方老师所在的大学提出要捐赠一笔巨款建立一个“动画艺术基金”。

唯一的条件是学校必须出面收回《风沙之子》的IP版权。

年我的毕业设计是在学校的扶持下完成的所以IP的所有权严格来说是属于学校和我的共有。

如果学校要强行收回虽然于理不合但操作起来会给我们造成巨大的麻烦。

顾屿川这是在釜底抽薪。他要的不是那个IP。他要的是逼我逼我主动去找他求他。

他要重新看到我在他面前低下头颅的样子。他要的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方老师是他用来拿捏我的最完美的人质。7(7)第一次正面交锋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