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的木槌重重落下。“一亿！”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混乱的神经。我手里的泡面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了我一裤腿。

我顾不上了，死死盯着那台二手电视。屏幕上，正中央挂着一幅画，一幅用最普通的蜡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儿童画。画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小的婴儿。背景是模糊的阳光和草地。幼稚，粗糙，甚至有些可笑。

可就是这幅画，刚刚，被人用一亿的价格买走了。“妈妈，电视上是我的画。

”五岁的儿子苏星辰从房间里跑出来，指着电视，眼睛亮晶晶的。是他的画。

那张被他涂得乱七八糟，后来被我用来垫桌角的废纸。前几天被房东收房租的时候，当做废品，一块钱两斤卖掉了。现在，它值一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新闻像疯了一样开始滚动播报。《一亿天价！

神秘儿童画引爆艺术圈！》《全城寻找！这位天才小画家究竟是谁？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房东，是收废品的大妈，是所有知道这幅画从我这里流出去的人。我一把拔掉电源，抱起儿子，冲进卧室，用柜子死死抵住门。“妈妈，怎么了？”星辰被我吓到了，小声问。“没事，宝宝，我们玩个游戏。”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是泼天的富贵，这是催命的符咒。我和星辰，是躲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我们见不得光。这道光太亮了，会把我们烧成灰烬。我就这样抱着儿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敲门声响起。

不是房东的嘶吼，也不是邻居的叫骂。是三下，克制的，沉稳的敲门声。咚。咚。咚。

像敲在我的心上。我僵住了。这个敲门声，我太熟悉了。五年前，他每次来找我，都是这样敲门的。不可能。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他没有再敲，只是静静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嘶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苏晚，开门。”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是他。陆斯年。那个在我怀孕三个月时，突然人间蒸发的男人。

那个我爱过，也恨了五年的男人。我儿子的父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过去拉开门的。

门外，他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很贵。他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浑身都是疲惫和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没看我，一双通红的眼睛越过我，死死地盯着屋里那台黑着屏的电视。“我找了你们五年。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这幅画……”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电视的方向，“是你儿子画的，对不对？”我没说话，只是流着泪，看着他。

“画上的人，是我，是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那双我曾深爱过的眼睛里，此刻是滔天的巨浪，“这是五年前，我们最后一次在公园里……你告诉我，你怀孕了。”2五年前的记忆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那天阳光很好，陆斯年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亲吻我的额头。“晚晚，我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他说，他要给我们一个家。他说，他会爱我和孩子，一辈子。我信了。可三天后，他就消失了。电话停机，微信被删，租的房子也退了。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我找疯了。我去了他打工的地方，去了我们所有去过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知道他叫陆斯年，是个孤儿，在工地上打工。其他的，我一无所知。他就这样，带着他所有的承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我，和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你还来做什么？”我擦干眼泪，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我……”陆斯年看着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讽刺。“五年了，陆斯年。”我看着他，“你消失了五年。现在因为一幅画，你出现了。你是来分钱的吗？”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一亿。足以让任何鬼魂从地狱里爬出来。我的话像一把刀，刺得他脸色瞬间惨白。“不是的，晚晚，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想上前一步。“别碰我！”我尖叫着后退，“也别叫我晚晚！

我嫌脏！”我们的对峙，惊醒了卧室里的星辰。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陌生男人，害怕地躲到我身后。“妈妈，他是谁？”陆斯年的目光，在看到星辰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小脸，嘴唇颤抖，眼里的光，碎得一片一片。

“他……他就是……”“他不是你的孩子。”我打断他，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他姓苏，叫苏星辰。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知道我这话有多残忍。可我控制不住。五年的委屈，五年的辛苦，五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凭什么他可以在五年后，站在这里，用这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的儿子？“晚晚……”“滚！

”我指着门外，“带着你的一亿，滚出我的世界！我不想再看见你！”陆斯年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星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那么站在我破旧的出租屋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就是这里！

那个画画的小孩就住这里！”是房东的声音。她带着一群记者，堵在了门口。

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对着我们不停地闪。“苏小姐！请问你就是那位天才画家的母亲吗？

”“这位先生是您的丈夫吗？他就是画里的那位父亲吗？”“请问一亿的拍卖款，你们打算怎么使用？”我彻底慌了。我下意识地把星辰紧紧护在怀里，挡住那些刺眼的镜头。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记者吞没的时候，陆斯年动了。他一把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将我和星辰密不透风地裹住。然后，他用他高大的身体，为我们挡住了所有镜头和推搡。

“都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那些记者，竟然真的被他镇住了。他护着我们，一步一步，挤出人群，走向停在楼下的一辆黑色宾利。

我脑子一片混乱，直到被他塞进车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我才反应过来。宾利。

一个在工地上打工的孤儿，开着宾利。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陆斯年，你到底是谁？”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星辰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又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在我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陆斯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异常冷硬。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冷。欺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他根本不是什么孤儿，也不是什么工地上的穷小子。这五年的辛苦和狼狈，在我看到那辆宾利的瞬间，都成了一个笑话。他是有钱人。一个玩弄感情，玩腻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有钱人。

车子最后在一处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停下。“下车吧。”陆斯年熄了火，声音疲惫。

“我不下。”我抱着儿子，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带我们去哪？”“这里是我的地方，很安全，不会有记者。”他说，“你们需要一个地方休息，星辰也饿了。”提到儿子，我的防线立刻就软了。他抱着睡着的星辰，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这是一个顶层的复式公寓，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空旷得不像一个家。

他把星辰轻轻放到卧室的大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动作温柔得，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无比讽ed。“现在可以说了吗？”我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陆大少爷，五年前那场戏，你演得累不累？”陆斯年关上卧室的门，转过身看着我。“晚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冷笑，“你告诉我，你是孤儿，无父无母。你告诉我，你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只有两百块。你告诉我，你要攒钱，给我和孩子一个家。”我每说一句，就向他走近一步。“结果呢？你住在这种地方，开着几百万的车。陆斯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他看着我，眼里的痛苦越来越浓。“我没有骗你。”他说，“五年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真的？”我笑出了声，“那你的宾利是假的？这房子是假的？

”“这些……是我后来才有的。”他艰难地解释，“五年前，我真的……一无所有。

”“所以呢？”我逼视着他，“一无所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消失？

就可以把一个怀孕的女人，扔在出租屋里等死？”“我没有！”他情绪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没有扔下你！我出事了！”“出事？”我甩开他的手，“这是你想出来的最新借口吗？车祸？失忆？还是得了绝症？”我以为他会反驳。

但他只是看着我，惨然一笑。“是车祸。”他说。我愣住了。“在你告诉我你怀孕的第二天，我去找我妈，想告诉她我们的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回去的路上，我被一辆大货车撞了。我在医院里，昏迷了三个月。”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醒来的时候，世界都变了。”他继续说，“我妈告诉我，你走了。她说，你拿了她给你的五十万，去医院……打掉了我们的孩子。”4“不可能！

”我失声尖叫，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妈！

更没有拿过什么五十万！”五十万？五年前，我为了几百块的房租，差点给房东跪下。

我为了给刚出生的星辰买奶粉，一天打三份工。她竟然说，我拿了五十万，打掉了我的孩子？

这是何等恶毒的谎言！“我知道。”陆斯年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悔恨和痛苦，“我现在，知道了。”“所以，你就信了？”我看着他，浑身发冷，“你就信了她的鬼话，五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我找了。”他摇头，声音嘶哑，“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但是你不见了。我把你可能去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没有。晚晚，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我妈动用所有关系阻止我，她把我关起来，没收我所有的证件。她说你这种女人，不配进我们陆家的门。”陆家。原来，他姓陆。

“我用了整整两年，才摆脱她的控制，重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他看着我，“剩下的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你。我派了无数的私家侦探，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今天，我在拍卖会上，看到了星辰的画。”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是一张寻人启事。上面，是我五年前的照片。

笑得很甜。下面写着：苏晚，女，22岁，于五年前失踪……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原来，他也在找我。原来，我们都在疯狂地，寻找着彼此。

“对不起。”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想要抱住我。我没有躲。我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心酸，五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的胸膛，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单薄的少年，变得宽厚而坚实。他把我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对不起，晚晚，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在我耳边道歉。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头发上。他也哭了。我们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彼此，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着伤口。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渐渐停了。

“你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斯年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艰难地说，“她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我惨然一笑。门不当户不对。多么可笑，又多么现实的理由。“所以，那场车祸……”我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是意外。”陆斯年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恨意，“是她安排的。她只想让我受点伤，在医院里待一阵子，好让她有时间‘处理’掉你。但她没想到，货车司机会失控。”我浑身冰冷。那不是车祸。

那是一场谋杀。一个母亲，为了拆散自己的儿子和不喜欢的女孩，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她是个疯子。”我说。“是。”陆斯年睁开眼，看着我，“所以，晚晚，跟我走。

离开这里。我带你和星辰去一个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5“不。”我推开他，摇了摇头。

“陆斯年，我不走。”他愣住了。“为什么？她不会放过我们的。”“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五年前，我一无所有，只能像老鼠一样躲着。

但是现在，我不想再躲了。”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高高在上地，主宰我们的人生？

凭什么她可以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毁掉我五年的青春？“这是我们的人生，不是她的。

”我说，“她欠我的，欠星辰的，我要让她，一点一点，还回来。”陆斯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担忧。“晚晚，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是一个人了，对吗？”我看着他。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你不是一个人了。”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是陆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五年前，他为了反抗家族安排的联姻，离家出走，隐姓埋名，然后遇到了我。他告诉我，他昏迷的那三个月，他母亲林雪华，是如何伪造我的签名，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让我无声无息地从那片区域消失的。她甚至买通了医院，伪造了一份我“流产”的手术证明。

她做了一切，把他身边所有关于我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你死心？

”“是。”陆斯年苦笑，“她低估了我对你的感情，也高估了她对我的控制。

”天快亮的时候，星辰醒了。他走出卧室，看到我和陆斯年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妈？

”“星辰，过来。”我朝他招手。他走到我身边，好奇地打量着陆斯年。

陆斯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星辰。”我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他……是爸爸。”星辰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陆斯年。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排斥，也没有立刻就接受。他只是走到陆斯年面前，仰着头，问了一个问题。“你很有钱吗？

”陆斯年愣住了，然后点了点头。“嗯。”“那你，可以给我买很多很多画笔吗？”“可以。

”陆斯年立刻回答，“我给你建一个世界上最大的画室。”星辰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像电视里一样，突然消失吗？”陆斯年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蹲下来，与儿子平视，眼睛红了。“不会。”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又怕吓到他，手停在了半空。“爸爸发誓，再也不会了。”星...辰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好吧。”第二天，陆斯年没有去公司。他带着我和星辰，去了一家商场。他给星辰买了他能看到的所有画具，还有堆积如山的玩具和新衣服。然后，他带我们去了一家高档餐厅。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不用看着菜单上的价格点菜。

星辰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牛排，开心得手舞足蹈。看着他们父子俩的笑脸，我有些恍惚。

这迟到了五年的幸福，真实得像一场梦。然而，梦，很快就醒了。一个穿着考究，气质雍容的女人，带着两个保镖，出现在了我们餐桌前。她没有看陆斯年，也没有看星辰。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开个价吧。”她说，“多少钱，你才肯离开我儿子？”林雪华。她还是找来了。6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她的审判。“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