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的直升机停在大学城后面的废弃厂房时，我正蹲在地上，嗦完最后一口泡面。

他从机舱里下来，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踩着锃亮的皮鞋，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油污，走到我面前。我仰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一根面条。“吃完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嫌弃。我点点头，把面条吸溜进去，然后把泡面桶精准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在夜色里也闪着光的钻石项链。“送你。”他说。我看着那条项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玩意儿大概能换我们美术系一整栋楼的画材。

我吓得把盒子盖上，塞回他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揣进卫衣兜里，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我不要。”我说。“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搞不懂。我能怎么说？

说我昨天才在二手平台为了五十块钱跟人磨了半小时嘴皮子？说我这条卫衣穿了三年，袖口都起球了？说我看到这条项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害怕，怕戴出门被人抢了，卖了都赔不起？我看着他，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写满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太闪了，晃眼睛。”他愣住了，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理由拒绝一条几百万的项链。这就是我和季承。

他是京圈里众星捧月的太子爷，我是美术系里靠奖学金过活的林晚。我们俩的相遇，是一场意外。而我们俩的恋爱，像是一场不能见光的走私。他带我坐私人飞机去巴黎喂鸽子，我转头就得跑回学校，跟老师解释我为什么翘了两天课。他带我去私人会所吃饭，一顿饭的钱是我一年的生活费，我吃得心惊胆战，回去的路上还要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个月还能不能买新的颜料。我把他送我的那条项链，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跟我的素描本和一堆杂物放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偷了一段不属于我的人生。而这种感觉，在见到他那群朋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2那是一个高级会所的包厢，里面坐着一群人，男的帅，女的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首饰，都像是会发光。季承拉着我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把我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我身上这件花三百块钱买的、自认为很不错的连衣裙，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一块破布没什么区别。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摇着手里的红酒杯，笑着问季承：“阿承，这位是？”“林晚，我女朋友。”季承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话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那个女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林小姐是做什么的？”她问。“我是个学生，画画的。

”我小声说。“哦，艺术家啊。”她笑得更开心了，“真好，我们这种俗人，就喜欢跟艺术家交朋友。”我听着她嘴里说着“艺术家”，语气却像是在说“要饭的”。

整场饭局，我如坐针毡。他们聊的话题，我一个也插不上。赛马、游艇、哪个岛的风景好，哪个拍卖行的东西值得收。我坐在那里，像个误入的异类，只能埋头吃饭。

季承好像没感觉到这种尴尬。他不停地给我夹菜，还跟别人炫耀：“我们家晚晚画画特别好，拿过好多奖。”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饭局结束，季承去结账。那个女孩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小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跟阿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觉得他现在喜欢你，过几天呢？你能给他什么？你连他送你的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她说完，就扭着腰走了。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回去的路上，季承好像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怎么了？”他问。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那些灯光那么亮，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季承，”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们分手吧。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说什么？”他转过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我看着他，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分手。”“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怒气，“是因为我那些朋友？

我让他们给你道歉。”“不是因为他们。”我摇摇头。“那是因为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天之骄子，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用钱和权力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我的终极武器。

33“季承，”我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无奈，“对不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说这个！”他皱起眉，显得很不耐烦，“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了，这些都不是问题。”“不，是问题。”我摇摇头，用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语气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是无法跨越的。

就像……就像我的真实身份。”他愣住了，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中二台词搞蒙了。

“你的……真实身份？”他试探着问，大概以为我在演什么电视剧。我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高贵而疏离的气质。

“是的。”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痛地说，“我的真实身份是，QQ秀红钻年费会员。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季承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张英俊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了震惊、迷茫、困惑和“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

他可能设想过一万种我跟他分手的理由，比如我得了绝症，或者我是他爸失散多年的私生女，但他绝对想不到，是这个。“QQ……什么？”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QQ秀，红钻，年费会员。”我重复了一遍，同时在心里默默地给我的好闺蜜孟萌点了个赞。

这个绝妙的主意，就是她在陪我一起痛骂季承那帮朋友时，灵光一闪想出来的。

她说：“对付他们这种人，你不能用他们的逻辑。你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要创造一个他们闻所未闻、无法理解、但听起来又很牛逼的阶级，然后告诉他，你属于这个阶级，而他，只是个凡人。”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红钻贵族，”我继续我的表演，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我那高贵的家族历史，“我们追求的是像素级的时尚，是虚拟世界的精神富足。我们有自己的社交圈，有专属的装扮，有至高无上的特权。你懂吗？我们和你们这些只懂得用金钱堆砌自己的凡人，是有壁的。”我说完，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季承。

他还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界级的难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看不起我？”“不，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摇摇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道不同。

你的世界，是私人飞机和钻石项链。我的世界，是绝版套装和稀有挂件。

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又补充了一句，最后一击：“就像你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火星文’的绝版字体而激动一个月一样，我也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会对一块没用的地皮争得头破血脑。”季承彻底不说话了。我感觉，我的目的达到了。他一定觉得我疯了，或者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不管怎么样，他应该会放弃了。我悄悄松了口气，推开车门，准备下车。“等一下。”他突然开口。

我停住动作，回头看他。只见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特助的电话，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仿佛在谈一个上百亿的项目的语气，沉声问道：“小王，帮我查一下，怎么才能成为……QQ秀红钻年fen会员？”4我落荒而逃。回到宿舍，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跟孟萌一说，她笑得在床上打滚，差点没从上铺掉下来。“绝了！林晚，你真是个人才！”她一边笑一边捶床，“我真想看看季承那张怀疑人生的脸！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好像当真了。”我坐在椅子上，抱着一杯热水，手还在抖，“他还让他的助理去查怎么开红钻。”孟萌的笑声停了。“不是吧？”她从床上探出头，“他这种人，不是应该觉得你是个神经病，然后赶紧离你远远的吗？

”“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我愁眉苦脸地说，“可他好像……把这当成一个挑战了。

”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宿舍楼下的骚动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阳台上一看，楼下停着一辆巨大的货车，车身上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祝林晚小姐QQ秀红钻贵族身份万古长青”。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不是什么奢侈品包包，也不是什么珠宝首饰。是电脑。

最新款的、顶配的、外星人台式机。一百台。整整齐齐地摆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场面极其壮观。季承的特助王助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电脑堆旁边，拿着一个大喇叭，面带职业微笑地喊道：“林晚小姐，季总说了，为了支持您的贵族事业，特地为您和您的同学们，送来一百台电脑，祝您和您的贵族朋友们，在虚拟世界里，畅通无阻，永不卡顿！”我当时就想从六楼跳下去。整个宿舍楼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趴在阳台上看热闹，对着我指指点点。我感觉我的脸，比那条横幅还要红。

我冲下楼，跑到王助理面前，压着声音吼道：“你们干什么！把这些东西赶紧弄走！

”王助理依旧保持着微笑：“林小姐，这是季总的一片心意。他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为红钻贵族，您需要最好的设备。”“我不需要！”我快要抓狂了，“我谢谢他了！让他赶紧把这些东西拉走！”王助理面露难色：“林小姐，这……季总还说了，如果您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这个‘凡人’。他说他正在努力学习，希望有一天，能够有资格踏入您的世界。”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电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奔而去。季承不仅没放弃，他还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砸钱，来向我证明，他要“追上”我的脚步。他好像真的把成为“红钻贵族”，当成了一个需要攻克的项目。而我，这个项目的发起人，现在骑虎难下。

5为了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我和孟萌决定，必须给我的“红钻贵族”身份，构筑一个坚实的、可供考证的“虚拟世界”。“首先，你得有一个QQ空间。

”孟萌坐在我的新电脑前，一边吃着薯片一边指挥，“空间的风格，必须是那种布满了闪光挂件、文字会跳动、背景音乐是《伤不起》的非主流风格。越土越好，这样才符合他们对我们这个‘阶层’的想象。”于是，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把我的QQ空间弄得花里胡哨。用火星文写了日志，标题是“莪啲哀傷，伱詠遠丆懂”。

相册里，我们用美图秀秀P了一堆大头贴风格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配着一句伤感的句子。

“其次，你得有社交。”孟萌继续说，“一个贵族，不能是孤家寡人。我这就去建一个群，名字就叫‘皇家红钻骑士团’，我拉一帮我的朋友进来，让他们冒充你的贵族朋友。

”孟萌的行动力超强。半小时后，一个五十多人的QQ群就建好了。群里的人，全都是孟萌在各个游戏、论坛里认识的沙雕网友。孟萌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把我们的计划一说，那帮人立刻就沸腾了，纷纷表示要为“捍卫红钻贵族的尊严”而战。

于是，我的“贵族生活”正式开始了。每天，我都要在空间里更新我的“贵族日常”。今天，我发了一条说说：“唉，今天为了搭配我的新套装，换了三个挂件，烦死了，选择困难症。

”下面立刻就有一堆“骑士团”的成员评论：“晚姐V587！”“晚姐的审美，永远引领着潮流！”明天，我发一篇日志，痛斥QQ秀商城又出了一款圈钱的套装，但还是“含泪”买了下来。评论区又是一片附和之声：“没办法，谁让我们是贵族呢！

”“为了这份荣耀，我们只能忍了！”我们甚至还组织了一场“线上红钻时装秀”，在群里斗图，比谁的QQ秀搭配得更好看。而季承，也真的用他的方式，试图融入我们的世界。他那个花钱买来的QQ号，顶着一个硕大的“9”，ID叫“季”。

他申请加入了“皇家红钻骑士团”，我犹豫了很久，在孟萌的怂恿下，还是通过了。

他一进群，就发了一个一万块的红包。群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红包被瞬间抢光。紧接着，群里一个叫“葬爱杀马特冷少”的哥们孟萌找来的托头子说话了：“哟，新人挺懂规矩啊。不过在我们这儿，光有钱可不行。你的秀呢？拉出来看看。”然后，季承的QQ秀形象，就出现在了群里。那是一个……穿着默认T恤和短裤的初始形象。

群里瞬间就炸了。“我靠！裸奔啊！”“哪来的穷B，滚出去！”“管理员呢？赶紧踢了！

”我看着屏幕，心里五味杂陈。我猜，这大概是季承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穷B”。

季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形象突然变了。他穿上了一套金光闪闪的西装，背后长出了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脚下踩着一条喷火的龙，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金光闪闪的宠物。整个形象，突出一个字——贵。

是那种用钱能买到的、最贵的套装。他好像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实力”。然而，“冷少”又说话了：“切，一身铜臭味。真正的贵族，讲究的是搭配，是稀有度。你这身，就是个暴发户。”群里又是一片附和。“就是，毫无美感！”“品味真差！”季承又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QQ消息。“怎么样才能提高‘品味’？”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回了他一句：“品味是天生的，学不来。”然后就下线了。我感觉，这场游戏，越来越失控了。6季承并没有因为“品味差”的打击而退缩。相反，他好像被激起了好胜心。他开始了他笨拙的、啼笑皆非的“品味提升计划”。他让王助理，给他找来了过去十年所有关于QQ秀的“时尚报道”和“搭配攻略”。据说，王助理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差点把整个互联网都翻过来了。然后，季承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他把我QQ空间里所有的照片，都下载了下来，一张一张地分析我的“穿搭风格”。

他还试图模仿我们“皇家红钻骑士团”里那些“时尚达人”的搭配。结果就是，他的QQ秀形象，每天都在变。今天，他走的是忧郁王子风，穿着破烂的衣服，站在一堆乌鸦中间，背景是灰色的。明天，他又变成了阳光少年，穿着校服，骑着单车，身边飞着蝴蝶。后天，他又想尝试暗黑哥特风，画着烟熏妆，穿着带铆钉的皮衣。

但不管他怎么变，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用力过猛”的感觉。

他就像一个努力想考一百分的好学生，把所有知识点都堆砌在了身上，却完全没有自己的灵魂。“骑士团”里的那帮活宝，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点评”季承的新造型。“冷少”：“今天的造型，犯了颜色过多的低级错误。差评。

”一个ID叫“糖果甜心”的妹子：“这个挂件和背景完全不搭。负分。

”季承每次都被怼得哑口無言，但他从不反驳，第二天又会换上一套新的、同样槽点满满的造型，继续接受大家的“审判”。

我有时候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会觉得有点心酸。这个在现实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男人，在这个小小的QQ群里，像个笨拙的小学生，努力地想得到大家的认可，却总是被无情地嘲笑。孟萌却说：“你可别心软。他这就是征服欲作祟。

他不是真的想理解你的世界，他只是想证明，没有他征服不了的东西。”我觉得孟萌说的对。

直到有一天，群里组织了一场活动，叫“寻找失落的记忆碎片”。这是一个任务，需要大家合作，去一些很古早的、已经没什么人玩的QQ空间小游戏里，找一些隐藏的道具。

这种活动，对我们这些“老玩家”来说，是情怀，是乐趣。但对季承来说，就是折磨。

他不会玩那些游戏，总是拖后腿。群里的人都在抱怨他。“季，你到底会不会啊？

”“别让他跟我们一队了，坑死了！”我看着他在游戏里那个笨拙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然后被大家埋怨，鬼使神差地，我给他发了一条私聊。

“你点那个蓝色的瓶子，然后拖到红色的石头上。”过了一会儿，他回了我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俩靠着私聊，竟然奇迹般地合作，完成了那个任务。

虽然最后还是倒数第一，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被骂得那么惨。活动结束后，他给我发了一句：“原来‘合作’是这种感觉。”我没回他。关掉电脑，我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我发现，我好像……有点没那么讨厌他了。我甚至觉得，这个穿着初始T恤，笨拙地玩着小游戏的“季”，比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站在直升机前的季承，要可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