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破空，卷上我的腰，将我从窗边拖了回来。那力道狠得像是要将我嵌入墙里，骨头都在叫嚣。那张我曾爱入骨髓，后来恨之入骨的脸，此刻写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疯癫。

“阿昭，别再想不开。”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懒懒地抬起眼皮，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谢小将军，三年前，亲手把我逼上绝路的不就是你吗？怎么，如今我过得舒坦了，你倒不习惯了？”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阿昭，我后悔了，你回来，好不好？”01三年前，我是大梁最声名狼藉的摄政长公主，姜昭。我豢养面首，打压忠良，扶持我那懦弱的皇弟姜洵登基，手段狠戾，人人唾骂。而我最在意的三个人，我用尽心血辅佐的皇弟，我情窦初开时便倾心相待的少年将军谢晏，以及我破格提拔、引为知己的状元郎裴文植，他们用最锋利的刀，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他们联手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女”的柳若微，搜罗了我无数“罪证”，里应外合，引叛军入城。城楼之上，北风如刀。我一身红衣，站在猎猎风中，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兵马，和我那三位“好亲人”、“好爱人”、“好知己”。“皇姐，交出玉玺，朕可饶你不死。

”我那好皇弟姜洵，穿着他那一身崭新的龙袍，满脸的意气风发，旁边站着娇柔的柳若微，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怜悯地看着我。谢晏一身银甲，长枪直指我的心口，那双曾只映着我一人的星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妖妇！你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裴文植一袭白衣，站在他们身后，痛心疾首地控诉：“殿下，回头是岸，莫要再执迷不悟了！”我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我执迷不悟？

我究竟在执着什么？是为了保住姜洵的皇位，在先帝驾崩当晚，我亲手格杀了三位手握重兵的皇叔？是为了护住谢晏的北疆安宁，我将国库里一半的银子都拨给了他的谢家军？还是为了成全裴文植的清高，我替他挡下了所有官场的腌臢事？原来，我倾尽所有，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柳若微，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掉几滴眼泪，说几句我的坏话，就能轻易地夺走我的一切。真好笑。

“想要玉玺？”我从袖中取出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在他们陡然紧张的目光中，掂了掂，“好啊，来拿。”说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松开了手。玉玺从高高的城楼坠落，摔了个粉碎。所有人都惊呆了。我看着他们震惊、愤怒、不敢置信的脸，笑得越发畅快。

我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蝶，在他们撕心裂肺的、迟来的惊呼声中，坠入了无边黑夜。

再见了，这污浊的人间。02我当然没死。死的是一个与我身形相似的死囚。

这是我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帮我的是我身边最不起眼的暗卫，阿影。

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在城楼下准备了足以缓冲的机关气垫。从那以后，世上再无摄政长公主姜昭，只有一个在江南边陲小镇，开着一家“解忧当铺”的慵懒老板娘。

我不再穿金戴银，一身粗布麻衣，却活得比在皇宫里任何一天都舒坦。当铺的生意不咸不淡，我也不在意。我本钱足，够我挥霍几辈子。我更喜欢做的是放贷，专放给那些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利息嘛，看心情。“老板娘，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一个汉子跪在我面前，哭得涕泗横流，“我娘病重，实在凑不齐银子……”我拨了拨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初借钱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逾期不还，断手断脚，自己选一个。”我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柜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我这两年养成的新习惯，每一次算账时，指尖的律动总能让我心情平静。

那汉子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行了，”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看你也是个孝子，这样吧，我再借你二十两，给你娘请个好大夫。至于利息，等你娘病好了，来我这当三年长工，工钱抵债，如何？”那汉子愣住了，随即狂喜地磕头，“多谢老板娘！

多谢老板娘！”我摆摆手，让伙计带他去办手续。我不是什么善人，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聊，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看着这些人在绝望中抓住我这根稻草，挣扎求生的模样，比宫里那些虚伪的嘴脸有趣多了。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天，阿影神色凝重地走进来。“主子，京城来人了。”他压低声音，“是镇北将军谢晏，他似乎在找一个……和您很像的人。”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谢晏？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还没等我细想，当铺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人一身风尘，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凛冽气息，我化成灰都认得。是谢晏。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03我迅速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来人，语气疏离又客气：“这位客官，是想当点什么，还是想赎点什么？”谢晏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当铺里昏暗的光线，渐渐照亮了他的脸。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越发深邃硬朗，眉眼间的杀伐之气也更重了。只是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我任由他看，心里却在盘算着脱身之策。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叫什么名字？

”“客官说笑了，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真名。”我轻笑一声，拿起柜台上的账本，假装翻阅，“您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小店还要做生意。”谢晏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我执笔的手上。“你的右手手腕，是不是有一道浅浅的疤？”他忽然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道疤，是年少时，为了救从树上掉下来的他，被树枝划伤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竟然还记得。我下意识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谢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沙漠中濒死之人看到绿洲的光。

他猛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滚烫，像烙铁一样烫得我皮肤生疼。

我用力挣扎，却被他攥得更紧。“阿昭，是你！一定是你！”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你认错人了！放手！”我厉声喝道，另一只手抽出算盘，朝他头上砸去。谢晏不闪不避，任由那沉重的算盘砸在他额角，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痴痴地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昭，是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他的大拇指，带着粗糙的薄茧，下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腕，那是他从前安慰我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只觉得一阵恶心。“跟你回去？”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哪里去？

回那个冰冷的皇宫，还是回你的将军府，看着你和柳若微卿卿我我，然后等着你再杀我一次？

”“不！不是的！”谢晏急切地辩解，“我和若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哦？

”我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她？别告诉我，你是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谢小将军，你不是傻子。”谢晏的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在我和柳若微之间，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更“无辜”，更能满足他英雄情结的人。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谢将军，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逼迫一个弱女子，是否有些失了风度？”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摇着折扇，缓步走了进来。

是裴文植。他怎么也来了？04裴文植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一袭月白长衫，眉眼含笑，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乱了心神。他一进来，就看到了我和谢晏纠缠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色的阴霾，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裴大人？

”谢晏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松开了我的手，眉头紧锁，“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将军能来，我为何不能来？”裴文植轻笑一声，目光转向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墨香，飘入我的鼻尖，曾几何时，我最爱闻这个味道，觉得那是书卷气，是风骨。现在，只觉得虚伪又刺鼻。“这位姑娘，在下裴文植，方才见谢将军情急之下多有得罪，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他对着我，彬彬有礼地作揖。这番做派，倒是比谢晏那个莽夫要聪明得多。先是撇清关系，再是放低姿态，企图让我放松警惕。我懒得跟他们演戏，直接下了逐客令：“二位要是来叙旧的，就请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裴文植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反而走上前来，拿起柜台上的一个鼻烟壶，状似随意地把玩着，“老板娘这铺子，倒是雅致。只是不知，老板娘可曾去过京城？

”这是在试探我。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京城那种地方，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该去的。”“是吗？”裴文植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博古架上，那里摆着一盆兰花，是极为珍贵的“鬼兰”，三年前，他在我的公主府里，也见过一盆一模一样的。“我曾有一位故人，她也极爱兰花。

”裴文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我心中冷笑。故人？

他也配？他这番惺惺作态的样子，成功地激怒了旁边一直隐忍不发的谢晏。“裴文植，你少在这里假惺惺！”谢晏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鼻烟壶，狠狠地摔在地上，“阿昭就是被你这种伪君子给害死的！如果不是你和柳若微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她怎么会……”“我？”裴文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谢将军，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亲手将那份所谓的‘罪证’，交到陛下手中的？又是谁，在城楼下，用长枪指着殿下的？

”两人针锋相对，眼看就要打起来。我看得有些腻了。

这种“你没我爱她”、“你比我更对不起她”的戏码，三年前我就看透了。“够了。

”我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吵。“你们是想把我的铺子拆了吗？”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三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你们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的耐心已经告罄。

阿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谢晏和裴文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但他们也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阿昭，我不会放弃的。”谢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裴文植则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板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本以为，假死能让我彻底摆脱那些人，那些事。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我涌来。

05谢晏和裴文植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他们像是两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日日都来我的当铺报到。谢晏不善言辞，就每天杵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吓得我的客人都绕道走。他也不说话，就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偶尔，他会带一些东西来。今天是一盒京城最有名的桂花糕，明天是一支西域进贡的玉簪。这些都是我从前最喜欢的东西。我一次都没收，全都让阿影扔了出去。裴文植则比他“高明”得多。他从不空手来，每次都带着一些孤本善本，或是前朝名家的字画，说是要“典当”。他知道我爱这些东西。

然后，他就会借着讨论这些古籍字画的机会，与我攀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从前的种种。

“老板娘你看，这幅《秋山行旅图》，笔法苍劲，意境高远，与我那位故人收藏的一幅，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哦？是吗？”我头也不抬地翻着账本，“那想必你那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