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长珩。昆仑山的风很大，吹得我身上的业火烧得更旺。

骨头被烧得“噼啪”响，很疼。血肉烧焦的味道，很难闻。但我顾不上。我看着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白衣服上溅满了血，有我的，也有他自己的。那把平时用来削桃木剑的刀，第一次杀了人，杀了很多围攻他的人。他很好看。就算这么狼狈，还是好看。“阿苑！

”他朝我跑过来，想抓住我，但业火太烫了，他伸过来的手，袖子一下子就烧着了。

我张了张嘴，想让他别过来。我说不出来。我的喉咙已经被烧坏了。我看着他，想笑一下。

告诉他，师尊，没事的，我心甘情愿。我笑不出来。我的脸也已经烧坏了。

我为他挡下了这道“焚身咒”，本来应该打在他身上的。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又笨，修仙也没什么天分。是长珩把我捡回昆仑山。

他教我认字，教我练剑，给我饭吃。虽然他对我总是很冷淡，很少笑，但我知道，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能为他死，我没什么不甘心的。我的身体在火里，一点一点地变成灰。

眼睛也开始看不清了。在最后一点光消失前，我看到长珩冲了过来，用手，直接伸进火里，想把我抱出来。他的手，也被点着了。我心里，忽然有点甜。原来，他还是在乎我的。

这就够了。2我以为我会魂飞魄散，什么都不剩下。但我还有感觉。我飘在空中，像一缕烟。

看着底下那片烧成黑炭的土地。长珩跪在那里。火已经灭了。地上，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还有几块没烧干净的骨头。那就是我。他伸出手，小心地去碰那些粉末。他的手，烧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他碰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又缩了回去。然后，他哭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总是很冷，像昆仑山顶上那块一万年都不化的冰。现在，那块冰，好像裂开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个劲地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进我的骨灰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我飘在他旁边，想帮他擦眼泪，但我只是一团气，什么都碰不到。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抓着，用力捏。又酸又疼。

他哭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他开始捡我的骨灰。他不敢用手碰，怕弄碎了。

他就跪在地上，用嘴，一点一点地，把我的骨灰从泥土里吹出来，再用一个他随身带着的小玉瓶，小心地装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风很大，吹起了一些粉末。他很急，张开袖子去挡，嘴里喊着：“别走……阿苑……别走……”我看着他，我的魂魄，也跟着他一起抖。原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会说。我看着他花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堆骨灰，连带着几块碎骨，全都装进了那个小小的玉瓶里。他的嘴唇，因为反复地吹气，已经干裂出血。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已经磨破了。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他把那个玉瓶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全世界。我飘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我死得值。**3.长珩没有回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

他抱着我的骨灰，一步一步地，往昆仑山的后山走。后山是禁地。我以前问过他，后山有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个老祖宗们以前闭关的地方，灵气太冲，不让我去。现在，他自己去了。我跟着他。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冷。周围的树，都长得奇形怪状，黑乎乎的，像一个个鬼影。他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山洞。洞口有结界，他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个符，结界就开了。一股很冷很冷的气，从洞里冒出来。我感觉我的魂魄，都快被冻僵了。他走了进去。我也跟了进去。山洞很大，空荡荡的。正中间，有一个用黑玉做的祭坛。祭坛上，刻着很多我看不懂的符文。长珩走到祭坛边上，把我的骨-灰瓶子，轻轻地放在了祭坛中央。他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我以为，他要在这里，为我做法事，超度我。我错了。他拿出一把刻刀，走到祭坛边上，开始在上面刻字。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刻下去的每一刀，都很用力。我飘过去，想看看他刻了什么。不是我的名字。他刻的是：琳琅。琳琅。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刀，一下子扎进了我的魂魄里。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他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是他的白月光。是他在我之前，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一百年前，为了救他，死掉的那个女人。我曾经无意中，看到过她的画像。长得很美，像天上的仙女。

长珩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要把自己都烧进去的深情。他跪下来，对着祭坛，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打开了那个装着我骨灰的玉瓶。他把我的骨灰，倒了出来。倒在了“琳琅”那两个字的上面。“阿琅，”他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找到法子了……我能让你回来了……”“我找了一百年，’的容器……”“你再等等……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让你回来……”我飘在空中，听着他的话，全身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容器。无垢仙骨。所以，他当初把我捡回来，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的这副骨头，是复活他心上人最好的材料。所以，他对我好，教我本事，让我修仙，只是为了把这件“材料”，养得更好一点。所以，他为我流的那些眼泪，他那么小心地捡起我的骨灰……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这是复活琳琅，唯一不可替代的……东西。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东西。4我不想信。我疯了一样，想冲过去，想打他，想问他，为什么。但我只是一团气。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开始念咒。

祭坛上的符文，一个一个地亮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我的骨灰，被那些光托了起来，悬在空中。长珩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流，浇在祭坛上。血渗进符文里，光变得更亮了。“以血为媒，以骨为架，以念为魂，塑！”他大喊一声，把所有的灵力，都打了出去。那些悬在空中的骨灰，开始旋转，聚集。我感觉我的魂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很疼，像是要被撕碎了。我不想过去！我拼命地挣扎。但没用。

那股力量太大了，我一下子就被吸了过去。我的意识，被硬生生地塞进那团正在成形的骨灰里。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没有尽头的地方。周围，是我的骨灰。

它们正在被一股力量，强行改变形状，拉长，压扁，组合……它们在哭。我也在哭。

这个过程，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我疼得已经麻木了。忽然，一束光照了进来。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具身体。一具女人的身体。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墨一样黑。很美。

美得不像真人。最重要的是，那张脸……跟长珩画里那个叫琳琅的女人，一模一样。而我，就在这具身体里面。我被关起来了。关在了用我自己的骨灰，为另一个女人做的身体里。

我成了这座牢笼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囚犯。5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具身体里，没有时间，只有黑暗和安静。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有心跳，有呼吸。但它不是我的。

忽然有一天，我感觉到了光。我“看”到了东西。眼皮很重，慢慢地睁开。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白色的。然后，那个人影慢慢变清楚了。是长珩。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下巴上全是胡茬。但他看着“我”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琅……”他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心，又被扎了一下。我想说，我不是阿琅，我是阿苑。但这张嘴，不听我的。“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轻，很陌生的声音：“……长珩？”长珩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把我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能感觉到，有热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皮肤上。是他的眼泪。我从来没有被他这么抱过。

以前，我哪怕只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袖子，他都会皱着眉躲开。现在，他抱着这具用我的骨灰做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因为，我顶着他心上人的脸。我的魂魄，在这具身体里，冷得像块冰。他抱了很久，才慢慢放开我。他捧着我的脸，仔细地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阿琅，你渴不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了一连串，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我心口堵得难受。“我”的身体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了，眼睛里全是光，“你睡了一百年，肯定累了。先休息，我……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但我只觉得冷。

他以为，他复活了他的爱人。他不知道，他复活的，是一个怪物。一个身体里，关着另一个冤魂的怪物。6我成了这具身体里的一个旁观者。我每天，都通过“琳琅”的眼睛，看着长珩。他变了。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师尊了。他会笑了。

他会对着“琳琅”笑。那种笑，很暖，能把昆仑山的雪都融化了。他会亲自下厨，做“琳琅”最喜欢吃的桂花糕。他以前，连厨房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会陪着“琳琅”，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然后，给她讲他们以前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天生就那么冷。他跟琳琅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是个会笑会闹的少年。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说，琳琅最喜欢穿一身白裙子，在桃花树下练剑。风一吹，花瓣落在她头发上，比仙女还好看。他说，琳琅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他这辈子，都吃不腻。他说，琳琅死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天，也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我到底是什么。我喜欢吃辣，琳琅喜欢吃甜。所以，他从来不让我碰厨房。

我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琳琅喜欢穿白色。所以，他送我的衣服，永远只有白色。

我练剑总是笨手笨脚，琳琅天资聪颖。所以，他总说我朽木不可雕。我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错的。因为，我不是琳琅。他收我为徒，只是因为，我的魂魄干净，骨头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无垢仙骨”，最适合用来当容器。他把我养在身边，只是为了让这件“材料”，能吸收昆仑山的灵气，变得更纯粹，更好用。我为他死，在他看来，可能，只是一件“材料”的最终“淬炼”吧。淬炼完成了，就可以用来造他想要的东西了。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折磨里。看着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还用着我的骨头，我的血肉。有时候，我恨不得现在就魂飞魄散，什么都不知道才好。但我不甘心。长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敢。7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这具叫“琳琅”的身体，慢慢地，出现了一些问题。比如，在吃饭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想去夹那盘最辣的菜。长珩看到了，筷子“啪”地一声就放在了桌上。“阿琅，你以前不吃辣的。”他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那个“琳琅”的意识，也很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吃那个。是我。是我的习惯，我的本能，已经刻在了这副骨头里。

“我……我只是想尝尝……”“琳琅”小声地说。长珩的眼神很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琳琅”的脸，好像要透过这张脸，看到什么别的东西。“不许尝。

”他冷冷地说，“你不喜欢这个味道。”还有一次，长珩在院子里削桃木。“琳琅”走过去，很自然地，就从他手里拿过那块木头和刻刀，自己削了起来。动作很熟练。因为，这些活，以前都是我干的。长珩看着“琳琅”的动作，愣住了。“阿琅，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他问。“我”也愣住了，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应该会……”长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一把抢过“琳琅”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谁让你碰这些的！”他突然发火了，声音很大，“你是仙女，是昆仑山最尊贵的人！这些粗活，不是你该干的！

”“琳琅”被他吓到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长珩，你凶我……”长珩看着她快哭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想去抱她，但又停住了。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烦躁，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他看着“琳琅”，一字一句地说：“阿琅，忘了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你只要记得，你是琳琅，就够了。”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琳琅”一个人，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地哭。而我，在这具身体里，冷笑。长珩，你怕了。你怕这件你亲手做的“艺术品”，出现了瑕疵。你怕，这具身体里，还留着我的影子。你怕，我还没死干净。你想让我滚出去？可这里面，是我的骨头，我的灰。

该滚的，是谁？8我发现，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一开始，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后来，我能影响她的情绪。比如，长珩给“琳琅”讲他们过去的故事时，我会拼命地想一些悲伤的事情。然后，“琳琅”就会莫名其妙地，跟着我一起难过，甚至掉眼泪。长珩就很困惑，问她怎么了。